756年,也就是天宝十五载。
这天是六月十三,天还没亮透,细碎的雨点子正往下飘。
李隆基,这个七十一岁的老头子,正趴在马背上,跟丧家之犬一样从延秋门往外窜。
往日里前呼后拥的“开元圣人”,这会儿背后哪还有大部队?
只有几百个家里人和心腹跟着。
这时候,太庙里的列祖列宗他顾不上了,城里那几十万曾经跪在他脚下的老百姓,他也没心思管了。
明明半年前,他还是那个把中华文明推向顶峰的“千古一帝”。
一转眼,就成了个扔下国都、把烂摊子甩给老百姓的逃兵。
这反差大得让人摸不着头脑:一个玩了一辈子权术、把国家治得服服帖帖的天才,咋就混成了个笑话?
旁人总说是因为他岁数大了,迷恋杨贵妃,又信了奸臣的话。
这都是皮毛。
若是把你李隆基这一辈子的决策摊开来看,你会发现,把他捧上天的,和把他拽进地狱的,用的是同一套路子。
这套路子的核心,咱们可以叫它“掌控权的交换”。
把日历往前翻五十年。
景龙四年(710年),那年李隆基才二十五。
那会儿的长安,是武家女人的地盘。
武则天前脚刚走,韦皇后和安乐公主后脚就蹦跶出来,弄死了中宗李显,扶了个小娃娃当傀儡,摆明了要搞第二个女皇朝代。
李隆基这会儿处境那是相当凶险。
虽说亲爹李旦是相王,可性子太软;他自己呢,是个没资格继位的庶出皇子。
摆在他跟前的路,就三条:
头一条,学他爹,装怂,赌韦皇后心慈手软。
但这招不靠谱,毕竟他亲妈窦氏当年就是让武则天给弄没了,连骨头渣子都找不见。
第二条,指望朝廷里那些忠心的大臣,靠唾沫星子和老规矩去压韦后。
这也挺扯淡,手里没把子力气,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人家韦后手里可是攥着南衙十六卫的兵马。
李隆基琢磨半天,选了第三条:把桌面上那些规矩全踢开,直接去找那些提刀干活的人。
他瞅准了一个空子:韦后虽说把南衙的兵握在手里,却把北衙禁军里的“万骑”营给漏了。
这帮人可是守卫玄武门的,那是真正的贴身保镖。
于是,这位皇孙也不端架子了,没事就往兵堆里扎。
他不跟文官扯那些风花雪月,专门跟葛福顺、陈玄礼这些大老粗称兄道弟,大口喝酒,大块吃肉,银子哗哗往外撒。
这笔买卖,李隆基心里跟明镜似的:在政治斗争这台绞肉机里,一百个大学问家的奏折,也顶不上一个敢死队手里的钢刀。
六月二十号那天晚上,唐隆政变炸了。
李隆基连那个胆小的老爹都没告诉,领着万骑营就冲进宫,把韦后和安乐公主给宰了。
紧跟着,他又碰上了第二个大麻烦:姑姑太平公主咋办?
这会儿李旦复位了,李隆基也当了太子。
可太平公主势力大得吓人,宰相班子七个人,四个是她的人,剩下俩也向着她。
李隆基真正能信的,就剩个刘幽求。
按常理,那是长辈,得敬着,慢慢耗,反正姑姑当不了皇帝。
可李隆基不这么想,他的逻辑是:卧榻旁边,哪能让人打呼噜?
先天二年(713年)七月,李隆基又抢先动手,搞了个“先天政变”,赐死太平公主,逼着太上皇李旦把权全交出来。
到这儿,李隆基用两次狠辣的暴力手段,把大唐中枢乱了八年的局面给终结了。
他认准了一个死理:在攒权力的起步阶段,只有把刀把子攥得死死的,睡觉才能踏实。
江山坐稳了,新问题来了:这日子怎么过?
经过武则天那阵子的清洗,再加上八年政变折腾,大唐的行政班子早就烂得不成样了。
李隆基又亮出了他那套惊人的“算计”。
他把唐初那个群相制度给废了,搞了一场胆大包天的架构调整。
以前,中书、门下、尚书三个省互相扯皮,宰相一堆,干活慢得像蜗牛。
李隆基大笔一挥,把权全拢到中书令(也就是首席宰相)一个人手里。
尚书省就光干活,门下省就光负责挑刺。
这就意味着,宰相的权力一下子被撑大了。
这不悬吗?
刚才还要“绝对掌控”,这会儿咋敢撒手?
这正是李隆基的高明地方:事权我给你大的,但我给这权力加了个要命的闹钟。
瞅瞅开元初期的宰相名单:
姚崇,负责收拾烂摊子,定了十大纲领。
干了三年,儿子收黑钱,李隆基顺坡下驴让他回家养老。
宋璟,负责整顿吏治,铁面无私。
干了四年,得罪人太多,下课。
张说,负责搞军事和文化。
干了三年多,因为贪财,卷铺盖走人。
这就是李隆基的“拿人当柴火烧”:
你需要办事权,给;你需要越级汇报,没问题(高力士给姚崇传话:小事你自己拿主意,别烦皇上)。
效率那叫一个高,君臣那叫一个亲。
可一旦你的光和热发完了,或者你手里的权大到能结党营私了,对不住,立马换人。
平均四年换一拨。
这周期选得绝,既能让你干出政绩,又不至于让你威胁到皇权。
在这套“高压放权 + 快速轮岗”的玩法下,大唐迎来了开元盛世。
杜甫诗里说的“稻米流脂粟米白”,那就是这套机器转得顺溜的证明。
要是李隆基在开元二十三年(735年)就两腿一蹬,那他绝对是没跑的千古一帝。
这年他五十整。
在唐朝,这岁数不算小了。
太宗李世民活了五十二,高宗李治五十六,他爹李旦五十五。
李隆基觉得自己也快到站了。
打了一辈子仗,斗了一辈子心眼,国家也治得挺好,是不是该享享清福了?
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刹那,他这辈子最要命的决策失误开始了。
他还想掌权,可不想受累了。
他想找个“超级大管家”。
于是,李林甫上台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李隆基把自己亲手造的“四年轮岗”安全阀给砸了。
李林甫这个中书令,一口气干了十九年(其中独揽大权十六年)。
十六年啥概念?
足够李林甫在朝堂上织一张泼水不进的大网,足够他把所有看着不顺眼的对手全给收拾了。
李隆基心里没数吗?
他当然有。
但他离不开李林甫。
因为这人能帮他摆平所有烂事,让他安安心心地去跟杨玉环奏乐接着舞。
更吓人的是,为了撑起这种烧钱的日子,也为了解决府兵制垮台后的兵源问题,李隆基在军事和钱袋子上搞了个更大的放权。
本来,边疆的节度使只有带兵的份儿。
为了省事,为了让边疆将领自己搞定粮草,李隆基把财政权(种地、收税)甩给了节度使。
后来,为了图省心,又把用人的权给了节度使。
兵权 + 钱权 + 人权 = 独立王国。
当安禄山身兼三镇节度使,手里攥着这三样大权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是个没戴皇冠的皇帝了。
可长安城里的李隆基,还在“盛世”的梦里没醒,以为自己还像年轻时候那样,一道圣旨就能把天下的事摆平。
天宝十四载(755年),安禄山在范阳反了。
信儿传到华清池,李隆基头一个反应是不信。
这不光是消息慢,更是脑子已经跟不上趟了。
他那套引以为豪的“交换”把戏——用信任换效率,用放权换舒坦——彻底炸了。
当叛军杀到长安眼皮底下,哥舒翰在潼关败得一塌糊涂,李隆基才猛然发现,手里早就没有当年的“万骑营”了。
那些能打硬仗的将军,要么让李林甫给清理了,要么就在安禄山的叛军堆里。
没招了,只能跑。
到了马嵬坡,大军不动窝。
禁军头领陈玄礼——没错,就是当年跟他一块搞唐隆政变的那个老伙计——逼着他宰了杨国忠和杨贵妃。
这简直是个轮回。
四十五年前,年轻气盛的李隆基借着禁军的火气,干掉了韦后,抢来了天下。
四十五年后,风烛残年的李隆基面对禁军的火气,被逼着勒死自己的心头肉,在乱世里苟且偷生。
命是保住了,可作为皇帝的那个李隆基,在那一刻已经死透了。
后头的七年,他不过是个活在懊悔和旧梦里的孤老头子。
回过头来再看李隆基这一辈子,其实就赢在“算得精”,输在“算漏了”。
早年间,他把人性的贪和怕算得死死的,用暴力和规矩驾驭手下。
到了晚年,他以为自己能算得过时间,能一边享受权力的滋味,一边当个甩手掌柜。
却不知道,权力这玩意儿,就像那支守玄武门的万骑军。
你若是时刻把刀柄攥在手心里,它就是你最忠实的看门狗;你若是敢把刀柄递给别人,自己跑去睡觉,等你醒过来的时候,那刀尖子准是对着你的。
信息来源:
《旧唐书·玄宗本纪》 《资治通鉴·唐纪》 《新唐书·李林甫传》 《新唐书·兵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