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拨回到1951年6月24日,黎明前的黑暗正笼罩着朝鲜战场的鹫峰922.4高地。
在一道全是稀泥的战壕沟里,排长沈树根正默默地数着剩下的人头。
上山那会儿是三十五条汉子,这会儿只剩下三十个还在喘气。
四个弟兄走了,还有好几个身上挂了彩,剩下的人脸上像是开了染坊,黑灰混着干了的血痂,眼窝深得吓人。
这一仗熬到现在,按老理儿讲,这支小分队的“油水”算是彻底刮干净了。
枪膛里空了,刺刀卷得像麻花,就连那个平日里最会“捡洋落”找补给的副班长曹光景,两手也是空空如也。
摆在沈树根面前的,是一道要命的选择题:
是接着硬顶,哪怕把全排人都填进去也要再耗几个钟头?
还是趁着还没断气,带着这三十颗火种杀出去?
大多数人到了这个份上,心里都会打鼓,甚至可能因为杀红了眼,脑子一热就选了死磕。
可沈树根没犹豫。
他抬头瞅了一眼乌漆墨黑的天色,那是天亮前最黑的一段。
“撤。”
这字儿说出来轻巧,真干起来比登天还难。
更不容易的是,就在他拍板之前,刚带着这三十来号人,硬生生干掉了二百多号敌人,搞出了一个能写进教科书的奇迹。
这个奇迹,光靠“不怕死”这三个字是圆不回来的。
真要光凭胆子大,这3排早在6月22日那个大雨天就全交待了。
沈树根能活下来,还能带着大伙全须全尾地撑到现在,全靠他在三个要命的节骨眼上,把三笔账算得明明白白。
把日历翻回到1951年6月22日。
上头给沈树根的命令那是铁板钉钉:带3排拿下鹫峰922.4高地,钉在那儿一天,给大部队撤退打掩护。
鹫峰这地界,正好卡在去华川的嗓子眼上,属于那种“一夫当关”的要命地方。
要是这儿丢了,大部队的后背就等于直接亮给了美国人和南朝鲜军。
那天晚上,老天爷像是专门跟志愿军过不去。
雨下得像瓢泼一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山路滑得跟抹了猪油似的。
照着兵书上的教条,这种鬼天气最适合缩着防守,绝对不适合进攻,更别提急行军了。
战士们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鞋底全是胶泥,走一步滑三步,有人累得腿肚子都在转筋。
要是换个死脑筋的指挥官,八成会琢磨:既然雨这么大,敌人肯定也窝着不动,不如找个避风的旮旯歇口气,等天亮了再动手。
可沈树根心里的算盘不是这么打的。
他门儿清,雨大、夜黑、路滑,这些倒霉事儿对谁都一样。
可对于想搞偷袭的一方来说,这糟糕透顶的天气反而是最好的掩护衣。
雨声能盖住脚步动静,黑夜能藏住身形。
这笔“环境账”,要是用活了,那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大便宜。
于是他领着人,硬是顶着风雨爬了两个钟头。
到了山头一瞅,敌人前脚刚走,山顶是空的。
换做一般人,这时候估计就是赶紧挖坑,蹲在坑里等着敌人来撞枪口。
沈树根多留了个心眼。
后半夜雨停了,空气里全是土腥味。
他没缩在刚刨好的浅坑里,而是自己摸到了最前沿,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死死盯着山下的小树林。
这一眼,救了全排人的命。
月亮地里,林子里闪过一道光。
那是钢盔的反光。
紧接着,脚步声传了上来,黑压压的一大片,少说也有一百多号人。
这会儿,摆在沈树根面前的有两条道:
头一条,趴在工事里,正面硬刚。
这是标准打法,但风险太大。
3排就三十几号人,对面是一百多,一旦被粘住,后头敌人的重炮一盖,阵地肯定得丢。
第二条,不要工事了,主动杀出去。
这听着简直是疯了——你本来是守山的,怎么反倒打起反击了?
沈树根选了第二条。
他没傻等着敌人爬上来,而是让7班在正面开火吸引火力,自己带着几个人从侧面的烂泥地里爬过去,绕到了敌人的肋骨缝里。
这笔账他是这么盘算的:敌人以为山上没人或者没几个兵,正大摇大摆往上摸。
这时候要是突然从侧面杀出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敌人的心理防线立马就得崩。
果不其然,侧面一响枪,正面的7班再一夹击,原本气势汹汹的一百多号敌人当场就炸了窝。
黑灯瞎火的,他们搞不清志愿军到底有多少人,只觉得四面八方都在响枪。
这一仗打了半个钟头,敌人扔下几十具尸首,扭头跑了。
沈树根用一次冒险的侧翼偷袭,换来了一整夜的安生。
这笔“主动权”的账,他算赢了。
6月23日,天亮了。
真正的硬仗这才刚开始。
美军和南朝鲜军的那套打法大伙都熟:飞机炸完大炮轰,大炮轰完坦克冲,坦克屁股后头跟着步兵。
这就好比你是个人民币玩家,对面是个拿把破菜刀的免费玩家。
沈树根手里的牌少得可怜:三十四个兵,几挺机枪,手榴弹,还有数得过来的子弹。
对面的牌多得吓死人:飞机在脑瓜顶上嗡嗡乱叫,炮弹像不要钱似的往高地上砸,坦克碾着灌木丛往上拱。
在这种不对称的死局里,怎么守?
沈树根用了一个很“土”但极管用的招数:拿人命换弹药,拿冷兵器换热兵器。
打到晌午,子弹快见底了。
全排就剩几颗子弹和俩手榴弹。
这要是搁在西方军队,这时候大概率就举白旗了——尽力了,没弹药了,投降不寒碜。
但在志愿军的逻辑里,只要人还站着,那就还能打。
下午敌人又一次涌上来的时候,沈树根扯着嗓子吼了一句:“上刺刀!”
那是一场惨烈到极点的肉搏。
沈树根带头冲出去,一刀捅翻一个,血喷了一身。
这不是为了逞能,是因为在脸贴脸的混战里,敌人的飞机大炮全成了摆设,不敢开火怕误伤自家人。
把远程火力战变成贴身肉搏战,这是沈树根算准的唯一能拉平装备差距的法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8班副班长曹光景干了一件特别要紧的事。
他在混战中瞅准个空档,钻出去从敌人尸体上顺了几支枪和一袋子弹。
这一袋子弹,在那会儿,比金条还金贵。
沈树根接过子弹,拍了拍曹光景的肩膀。
有了这点补给,他们硬是又死撑了几个钟头。
这笔账很残酷:冒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风险,换来敌军火力优势的失效;用战场上的缴获,来填补断绝的后勤。
这种打法,只有真正硬骨头的部队才敢用。
到了6月24日凌晨,敌人的攻势稍微缓了一口气。
这时候,3排的任务指标——“守一天”其实早就超额完成了。
从22日晚上熬到24日凌晨,他们像一颗钉子死死钉在鹫峰上,让敌人一步都挪不动。
但代价也是巨大的。
4名战士牺牲,剩下的人基本都带着伤。
体力透支了,弹药也打空了。
如果这时候还要死守,结果不用想都知道:天一亮,敌人的飞机大炮一轮覆盖,这三十号人估计就得全报销。
沈树根虽然是山东汉子,有一股倔劲儿,但他不是莽夫。
他心里明镜似的,任务是“掩护主力撤退”,现在主力已经安全了,这颗钉子的战术价值已经榨干了。
再守下去,就是无谓的送死。
于是,他做出了第三个关键决策:趁黑突围。
这是一个非常冷静的止损操作。
但这撤退也没那么容易。
晚上乌云遮月,他带着队伍从侧面摸下山,特意避开了敌军主力。
半道上撞见一队敌军巡逻兵,沈树根没让开枪——一旦枪响,就会招来大批敌人。
他挥手让大家藏好,等敌兵靠得够近了,跳起来直接动刀子解决。
几分钟功夫,悄无声息地搞定,然后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摸回了营地,见到了连长,沈树根那张满是泥污的脸上才挤出了一丝笑。
他说:“鹫峰守住了,多撑了一天。”
连长握着他的手,半天没撒开。
回过头来琢磨,沈树根为什么能把这几笔账算得这么清楚?
这得从他的老底说起。
1925年出生在山东的沈树根,家里穷得叮当响。
但他和一般的庄稼汉不一样。
从小扛锄头下地,练就了他吃苦耐劳的底子——所以在零下三十多度的朝鲜冬天,他能把手套扒下来给新兵,自己用布条裹枪管;在行军断粮的时候,他能把自己那份干粮分给战友,自己饿两天一声不吭。
更要紧的是,他有一股子钻劲儿。
家里没书,就借几本破书点着煤油灯看;进了部队,不光练队列,还琢磨枪械原理,机枪卡壳了能用绳子木板鼓捣好。
这种“爱琢磨”的习惯,被他带到了战场上。
很多人觉得大老粗打仗就是靠猛冲猛打,其实不是。
真正的战斗英雄,都是精算师。
他们会在大雨滂沱的夜晚计算能见度,会在弹尽粮绝的时候计算刺刀的杀伤半径,会在任务完成的时候计算撤退的最佳路线。
沈树根就是这么个人。
在那场鹫峰阻击战里,3排一共干掉了二百多号敌人。
沈树根后来得了“战斗英雄”的称号。
这个称号背后,不光是那股子把命交给国家的血性,更是那个山东汉子在生死边缘一次次冷静的盘算。
就像他在战前那一夜,站在营房外看着星星时琢磨的那样:要打赢。
打赢,不仅仅是敢去死,更是得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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