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新一轮技术革命和产业升级浪潮席卷全球,世界主要国家普遍将培养卓越工程师视为提升国家竞争力的关键举措。工程师不仅是技术创新的执行者,更是引领产业变革和支撑经济社会发展的中坚力量。为应对当前变革与未来挑战,许多国家已着手制定系统性的卓越工程师培养战略,通过构建高质量工程教育认证体系、推动未来素养与学科交叉的课程改革等方式,全面加强工程师的培养质量。

我国同样高度重视卓越工程师培养。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将卓越工程师列为国家战略人才力量之一。2025年1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提出“建强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2025年12月,丁薛祥副总理在卓越工程师培养改革座谈会上强调,“要完善卓越工程师培养体系”“提升工程技术人才整体培养水平”,为建设教育强国、科技强国、人才强国提供有力支撑。对于正处在产业升级和创新驱动发展的中国来说,加快建设一支规模宏大、素质精良的卓越工程师队伍已成为刻不容缓的时代课题。

卓越工程师培养的全球图景

在全球范围内,不同国家在卓越工程师培养方面探索出各具特色的模式和举措。综合来看,这些国际经验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维度:

一是发挥卓越工程师培养战略的导向作用。

教育战略是为实现教育长足发展而制定的全局性决策,对实践有着重要的导向作用。2025年4月,澳大利亚工程师协会(Engineers Australia)发布了最新报告《工程的明日:加强澳大利亚工程劳动力以促进未来繁荣》(Engineering Tomorrow:Strengthening the Engineering Workforce for Australia's Future Prosperity)。报告深入分析了当前澳大利亚工程行业面临的挑战,并提出一系列加强工程劳动力供给的战略,为国家未来的可持续发展和创新能力提供支持。2025年10月,德国工程师协会(Verein Deutscher Ingenieure)联合企业界、学术界与教师共同发布行动建议,明确工程师职业培训与继续教育的未来发展方向。2025年11月,爱尔兰正式启动“激励”(INSPIRE)计划,这一投资方案史无前例,预计耗资7.5亿欧元,旨在全面革新爱尔兰高等教育领域的研究基础设施,通过深化产教协同,系统性培养下一代工程领域创新人才。同月,由英国皇家工程院(Royal Academy of Engineering)牵头、42家工程专业机构共同组成的国家工程政策中心(National Engineering Policy Centre)发布的《工程师2030》(Engineers 2030)报告,首次从国家层面明确提出“未来工程师”的整体画像,并将其作为工程教育、职业发展和认证体系改革的共同遵循。

二是构建高质量的工程教育认证体系。

建立系统化的工程教育认证体系已成为国际共识,不仅有助于保障人才培养质量,也为工程师资格的国际互认奠定了基础。从全球范围来看,国际工程联盟1989年建立的《华盛顿协议》(Washington Accord)是工程教育本科专业学位互认协议的重要机制,经过30多年的发展,其成员已遍及五大洲,目前共有25个正式签署方和7个预备签署方。从区域层面来看,欧洲工程教育认证网络(ENAEE)于2007年正式实施区域认证体系——欧洲工程教育认证体系(EUR-ACE®),通过制定适用于欧洲的工程教育认证标准和指导框架,协调并促进欧洲各国工程教育的发展。另外,从国家层面来看,许多国家也积极推进本土化工程教育认证体系的建设。美国工程与技术认证委员会(ABET)认证被广泛视为工程教育质量的“金标准”,通过严格的同行评审,全面评估专业课程设计、师资力量、学生学习成果以及持续改进机制。日本于1999年成立了日本技术者教育认定机构(JABEE),建立了一套涵盖专业自评、专家实地考察、认证审议和持续改进等环节的标准化认证程序。通过认证的工程教育项目在日本具有很高的权威性,其毕业生可免于参加国家一级工程师资格考试。德国则建立了内外结合的双轨认证机制:高校依据高等教育法开展内部质量评估,外部审核由独立的第三方认证机构负责,以确保课程达到国际水准,并推动教育与行业的紧密对接。

三是推动未来素养与学科交叉的课程改革。

在全球性挑战日益复杂的背景下,工程教育越发强调未来素养与跨学科视野。英国《工程师2030》明确提出应加快课程体系的动态更新,将人工智能、数据分析、数字建模、可持续设计和低碳技术等内容系统融入工程课程,以确保毕业生具备应对未来工程实践的核心能力。为此,英国皇家工程院已启动建设国家级“工程技能中心”,专门支持高校、职业院校和企业共同更新课程内容和教学方法。瑞典斯德哥尔摩三校联盟是推动课程改革的典型案例,该联盟由瑞典最顶尖的三所大学——卡罗林斯卡学院、皇家理工学院和斯德哥尔摩大学于2019年携手组建,旨在整合三校优势,培养能够解决全球复杂挑战的复合型工程人才。联盟打破了学科和校际壁垒,实现课程互选、学分互认和学位联授,为学生提供了跨校跨学科的学习平台。荷兰代尔夫特理工大学发布的《展望2050的工程教育变革趋势》报告,归纳了全球范围内领先工程院校在课程改革时遵循的共性原则,包括:为所有工程学科学生建立坚实的共同知识基础;积极打破校内学科壁垒及校外组织边界,将教学重点从知识传授转向与未来工程实践相关的形成性体验,并将这些体验根植于真实的地区与社群环境之中。

四是强化实践导向与产学研协同的培养模式。

世界各国在工程师培养过程中均十分注重产学研协同。印度全印技术教育委员会(All India Council for Technical Education)近期启动了“推进批判性思维、产学衔接与就业能力项目”(Project for Advancing Critical Thinking, Industry Connect and Employability)。在教学方式上,项目推动学生围绕真实产品和任务进行团队式、跨学科的“做中学”,通过集中训练营、课程项目和课外竞赛等多种形式,强化工程设计、系统集成与跨界协作能力。在产学合作方面,项目提出将传统“短期实习”升级为“学期制深度实习”,鼓励院校与本地乃至跨国企业建立稳定合作关系,让学生在企业中完成真实任务。加拿大高校普遍推行“工学结合”的体验式教育模式,采用学术学期与有偿工作学期交替安排或连续设置多个工作学期的方式,着力培养工程师面向实际解决问题的能力。在德国,企业不仅直接参与工程教育培养方案的制定,确保教育内容与企业需求紧密对接,还积极融入工程实践环节,为学生提供实习和实训机会。这种校企深度合作的模式,使学生能够在学习阶段接触真实的工作环境和前沿的行业技术,极大地提升了学生的实践能力与产业适配性。

五是打造多元包容、视野宽广的卓越工程师团队。

21世纪的卓越工程师队伍,不仅需要具备扎实精湛的专业技术能力作为立身之本,还须兼具多元性与包容性。因此,不少国家针对重点群体如女性、农村学生、少数族裔等进行扶持。法国近期启动了“女孩与数学”计划,旨在打破长期存在的性别偏见,吸引更多女性投身工程和数字科技领域。通过“三大行动”,提高女生在中学阶段修读数学、物理等基础学科的比例,并鼓励她们进入工程、计算机相关高等教育领域,助力更多年轻女性勇敢追寻理工科梦想。澳大利亚同样重视培养多样化的工程人才,特别是在性别和种族多样性方面,促进女性和少数族裔进入工程领域,以增强行业的整体竞争力。印度则着力提升二、三线城市和农村地区工程与技术类院校毕业生的就业能力,通过支持这些院校提升办学水平、加强产学衔接,进一步扩充卓越工程师的底层基础。在新加坡,经济发展局和企业发展局2019年联合推出了“新加坡科技人才引进计划”(Tech@SG),为快速成长的本土科技企业引进海外顶尖工程技术人才提供便利。通过政府支持,外国专家工作准证的申请通过率显著提升。与此同时,新加坡自2015年启动“技能创前程”全国运动,致力于鼓励全民持续学习,支持国民在不同职业生涯阶段参加技能培训、专业课程或攻读新文凭,以保持其技能的时代适应性。

卓越工程师培养的中国路径

面向未来,为加快建设支撑我国科技自立自强和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的卓越工程师队伍,必须立足中国国情,借鉴国际先进经验,在战略引领、认证体系、课程改革、产学研协同、多元包容五个维度精准发力,构建具有中国特色、世界领先的卓越工程师培养体系。

第一,强化战略引领,要以国家级中长期规划锚定方向,实现人才培养与国家需求深度绑定。

国际经验表明,清晰的战略定位与明确的人才画像是培养的核心前提。英国《工程师2030》勾勒的“未来工程师”标准、爱尔兰“激励”计划的产教协同布局,均为我国提供了有益借鉴。我国应制定面向2035年的国家级卓越工程师培养战略,明确卓越工程师核心画像,聚焦人工智能、高端制造、新能源等新兴产业,建立“产业需求-培养目标-评价标准”动态联动机制。设立国家级指导委员会,整合产学研多方资源,定期发布人才需求白皮书,将培养成效纳入高校考核,重点支持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建设,确保人才培养与强国建设同频共振。

第二,完善认证体系,要构建“本土适配+国际互认”双轨格局,以刚性标准保障培养质量。

《华盛顿协议》的多边互认机制与各国本土认证的有机结合,是国际工程教育质量保障的重要经验。我国作为《华盛顿协议》正式成员,应进一步优化本土认证标准,借鉴德国“内部评估+外部认证”双轨模式,细化课程设置、师资水平、实践成效等核心指标,增加跨学科能力、创新素养的考核权重。深化与国际认证体系的互认合作,主动参与国际规则制定,推动我国认证标准与国际接轨。建立认证结果与资源配置、专业准入联动的机制,引导高校持续对标先进标准,为我国工程师国际流动铺平道路。

第三,深化课程改革,要打破学科与校际壁垒,构建“未来素养+跨学科融合”的课程体系。

面对全球复杂挑战,瑞典斯德哥尔摩三校联盟的跨校融合、荷兰代尔夫特理工大学的课程重构经验,为我国提供了重要参考。我国应加快课程体系革新,建立跨学科课程平台,系统融入人工智能、数据分析、低碳技术等未来素养内容,推动工科与理科、文科、医科的交叉融合。鼓励顶尖高校组建联盟,实现课程共享、学分互认与联合培养,让学生跨校选修优势课程。构建问题导向的教学模式,将真实的工程问题融入教学,在研究生阶段推行模块化、定制化课程,实现不同类型工程人才的精准培养。

第四,深化产学研协同,要构建“全程参与+深度融合”的育人机制,打通人才培养与产业需求“最后一公里”。

工程师的实践属性决定了产学研协同的关键作用,印度“学期制深度实习”、德国企业全程参与的模式值得借鉴。我国应推广“校企协同、知行合一”的培养模式,将传统短期实习升级为“学期制深度实习”,推动学生参与企业真实项目研发。让企业深度参与培养方案制定、课程设计与考核评价,共建校企联合实验室、产业学院,实现教学科研生产一体化。推广“项目式学习”“团队式学习”,建立校企人才双向流动机制,提升师资实践能力与产业视野。通过设立工程领域的“产业博士”,将工程一线需求直接作为博士研究课题,将产学结合的接口进一步前移。

第五,促进多元包容,要构建“结构优化+视野宽广”的人才生态,打造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工程师队伍。

法国“女孩与数学”计划、新加坡“引育并举”的策略,为我国优化人才结构提供了启示。我国应在卓越工程师培养过程中实施性别平等的激励政策,通过榜样分享、政策倾斜等方式,提高女性在工程领域的参与度与成长机会。加大对中西部及偏远地区工程院校的资源倾斜,建立高校对口支援机制,共享优质教育资源与合作平台,缩小区域差距。借鉴新加坡“技能创前程”经验,鼓励全民持续学习,支持学生通过海外实习、访学、联合培养等项目拓宽国际视野。同时,大力引进全球顶尖工程人才,营造多元开放的人才生态,提升我国工程师队伍的全球竞争力。

总之,卓越工程师培养是系统工程,需要通过多维度改革,加快培养规模宏大、素质精良的卓越工程师,为建设教育强国、科技强国、人才强国提供坚实支撑,为产业升级和创新驱动发展注入强大动力,为经济社会的韧性发展持续提供保障。(作者宋佳系上海师范大学国际与比较教育研究院副教授;沈华禹系上海师范大学国际与比较教育研究院硕士研究生。本文系2024年度国家社会科学基金教育学青年项目“世界主要国家高等教育制度型开放战略研究”[项目编号:CDA240262]的阶段性成果。本文图片除署名外由作者提供)

来源:《神州学人》(2026年第2-3期合刊)

作者:宋佳 沈华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