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早春的杭州,西湖边的杨柳刚刚泛出嫩绿,湖面还有些凉意。就在这样一个略带寒意的三月,毛泽东的专列再次抵达这里。那个年代,杭州既是重要的工作驻地,也是他调研、思考国事时常来的地方。谁也没想到,这一次的行程里,会出现一段和地方戏、和一位青年女演员紧紧连在一起的插曲。
要说毛泽东与戏曲的缘分,得往前倒许多年。从青年时代在湖南读书时起,他就爱听戏、爱看曲艺。到了新中国成立后,每到地方,他在工作之余,只要条件允许,总愿意抽点时间看看当地剧种。不是简单消遣,而是借着舞台,观察地方风俗,了解文化传统。1960年这趟杭州之行,正是这样一种延续,只不过这一次,让他“兴犹未尽”的,是一出婺剧《牡丹对课》。
那一年是1960年,全国正处在极为艰难的时期。经济困难摆在面前,各条战线都在想办法挺过去。就在这样紧张的背景下,毛泽东仍抽空听戏,看起来似乎轻松,背后却不难看出他对文艺工作的重视。当天白天,他还在紧凑安排中接见了来自南亚的客人。
1960年3月18日,毛泽东在杭州接见了尼泊尔王国首相,谈的是国家关系、地区局势,是严肃的大事。会见结束后,时间已到傍晚,他却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精神饱满地前往杭州饭店。目的很明确——去看一出婺剧。对于旁人来说,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文化活动,对当时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来说,却是一次重大任务。
有意思的是,这一晚登台演出的浙江婺剧团青年演员们,并不知道即将走进剧场的,会是毛主席本人。他们只在凌晨时分接到一纸紧急通知,要立即从各自的驻地赶到杭州,参加一次极其重要的演出。理由很简单,也很常见:为中央领导演戏。那时这样的安排并不少见,但谁能想到,剧场里的那双目光,会格外仔细地落在他们身上。
要理解这出戏的分量,得先说说婺剧本身。京剧大师梅兰芳曾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评价:京剧的源头要往徽班、往地方戏里找,而婺剧正是其中一支重要的活水。婺剧发源于浙江金华一带,唱腔高亢,身段利落,有着南方戏曲特有的灵动。对熟悉戏曲的人来说,它既扎根民间,又带着一种古朴的味道。
那天晚上演出的《牡丹对课》,是婺剧里的传统折子戏,戏不长,味道却足。故事围绕吕洞宾与药店老板之女白牡丹展开。戏中,吕洞宾不以神仙自居,而是化作一位“考考人”的书生,走进药铺,嘴里乱点药名,想用一肚子小聪明难倒店家,顺带寻个乐子。
在传统版本里,吕洞宾“戏妇人”“戏凡人”的段子不少,不少地方本子里,多少带些轻薄和打趣。毛泽东之前在全国各地也看过不少“吕洞宾三戏白牡丹”、“七戏”“八戏”的版本,对这种戏路再熟悉不过。许多旧本子的处理,往往突出神仙的能耐,人物关系带着明显的高低之分。
而这一次,他看到的《牡丹对课》,明显不一样。
一、婺剧舞台上的“斗智”
浙江婺剧团这回拿出的,是重新整理后的版本。白牡丹不再是任人调笑的弱女子,而是一位头脑清楚、反应极快的药店闺女。吕洞宾的“出题”,被她一一接住,甚至顺着他的药名反说回去,让对方哑口无言。这种处理,既符合戏剧趣味,又在人物关系上来了个翻转。
饰演白牡丹的,是当时年仅二十出头的青年演员郑兰香。她是温州人,1955年考入浙江婺剧团,拜周越先、徐汝英为师,又在1960年前后向昆曲演员姚传芗学艺,身上的身段、唱腔都带着昆婺兼修的味道。那天她一上台,行头素净,身段却很利落,一开口,台下就安静了几分。
扮演吕洞宾的张荷,是团里颇有名气的小生。两人在台上针锋相对,一个稳,一个活,唱念做打衔接得很紧。剧情推进到“对课”之处,吕洞宾一连串出题,郑兰香饰演的白牡丹迅速应对,几乎不给对方喘息空档。这种“你一句、我一句”的交锋,很考验演员功力。
台下的观众,连毛泽东在内,不时发出会心的笑声。不是那种简单看热闹的笑,而是被人物机智逗乐的笑。婺剧的唱腔,本就较为明亮,再配上这样的戏路,很容易带动气氛。
演出结束时,掌声持续了好一阵。对当时那些青年演员来说,这已经是极大的鼓励。谁料,真正让他们紧张的环节还在后面。
演出一结束,工作人员便走进后台,点名请几位主要演员去楼上。被点到名字的郑兰香,一开始还以为只是普通的工作汇报。直到有人轻声提醒:“是毛主席要见你们。”她才意识到,当晚台下那位身材高大、目光专注的观众,正是全国人民耳熟能详的那个人。
二、戏台之后的“请你跳个舞”
杭州饭店三楼的大厅灯光并不刺眼,柔和而安静。夜已经很深,但气氛却并不沉重。毛泽东坐在藤椅上,神情放松。等到演员们被引到身前,他站起身,主动迎上前去。
“这就是演白牡丹的郑兰香。”身边的工作人员作了介绍。
被点到名字的那一刻,郑兰香有些愣住,只能局促地往前走。毛泽东伸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几分调侃:“你,今天胜利了,祝贺你啊!”一句“胜利了”,立刻化解了场面上的拘谨。
接着,他又转过头,看向扮演吕洞宾的张荷:“你,今天吃败仗了。”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笑了。张荷也笑着点头,半是紧张半是自嘲,这种略带玩笑的评价,让舞台上的“斗智”自然延伸到了台下。
沉默片刻,郑兰香才忙不迭地说:“演得不好,请主席指正。”这句在戏班里几乎成了惯用语的话,被她说出口时,带着真切的惶恐。毕竟,对一个刚出道不久的青年演员来说,哪怕是演出现场掌声再热烈,也难以比得上当面一句肯定。
大厅里很快恢复了轻松的谈笑。有人问戏,有人聊排练,话题慢慢打开。就在大家有些放松时,舞曲突然响起。那是当时舞会上常用的节奏,不是多复杂的曲子,却足以让现场气氛一变。
毛泽东顺势伸出手,语气轻松:“白牡丹,我请你跳个舞,好吗?”
这话里仍然沿用了舞台上的角色称呼,演员与角色似乎暂时合二为一。郑兰香略微一愣,随即答道:“好啊!”对于一个从小在戏班里打熬基本功的年轻人来说,舞步并不陌生,只是这一次,搭档变得格外特别。
毛泽东身材高大,郑兰香站在他面前,只到他的胸口附近。两人迈开步子时,他的动作不急不躁,节奏稳健,像是在悠闲散步。周围人安静地看着,偶尔有人低声议论,却不敢大声。舞步间,他边跳边问,问得很细。
“是哪里人?”
“温州人。”
“什么时候开始学戏?”
“1955年进团的。”
“老师是谁?学的什么行当?”
类似的问题一连串抛出,郑兰香一一作答,把自己如何进团、跟着哪几位老师学戏、平时习哪些剧目,一一说清。毛泽东听得很认真,还插问了几句关于婺剧特点的内容。对于这位国家领导人来说,了解一个地方戏班的构成,不只是闲聊,也是了解基层文艺队伍的窗口。
音乐停下后,他没有急着散场,而是拉着郑兰香在藤椅旁坐下。其他演员也围了过来。夜已将近深更,没人显出疲态,更多的是一种不舍得浪费这段时间的心情。对于这些青年演员而言,舞台上习惯了给人看,如今却有机会近距离听人讲话,心情自然不同。
三、“人定胜天”的另一种表达
等大家都坐定,话题又回到刚刚的那出婺剧。毛泽东慢慢地说起自己这些年来看过的吕洞宾戏,“在全国很多地方看过,三戏、七戏、八戏都有,种类不少。”他提到,以往那些戏的共同特点,就是格调偏低,着重渲染神仙耍弄凡人的段落,人与神的关系里,凡人常常处于下风。
这一次,他格外肯定了婺剧团对《牡丹对课》的处理方式。“你们这出戏改得好,有新意。”他点出关键:改成了斗智,老不如小,神仙也斗不过凡人。这种观念上的转换,在1960年的语境里,意味不小。
有人听到这里,忍不住抬头看他。毛泽东似乎早有准备,站起身,略微仰头,用比较强调的语气说:“这就是人定胜天的主题!”
“人定胜天”四个字,在当时的政治语境中非常有分量。这里,他却是借着一出戏来谈。神仙代表天,白牡丹代表普通人,吕洞宾“吃败仗”,则是在戏曲的舞台上,用故事把“人不可被随意玩弄”“普通人并不低一等”的理念表现出来。不得不说,这样的解读,对习惯传统戏路的演员们来说,是颇具启发性的。
说完戏,他忽然又把话头一转,谈起历史上的吕洞宾形象。那不是传说中的神仙,而是书中的人物画像:“历史上确有其人,山西人,读书不少,却屡试不第,为人颇为刁钻。”他提到,旧书里描述的吕洞宾,常常仗着一肚子才学,拿普通百姓寻开心、开玩笑,看似风雅,实则带着几分势利。
这种从戏曲角色追溯到历史人物的方式,让在场的年轻演员听得格外投入。对他们来说,以前台本里的吕洞宾更多只是一个固定形象,一个需要按程式去演的角色。此刻,在毛泽东的叙述中,这个角色的出身、脾气、性格背景,都被串联了起来。戏不再只是戏,人物也不再停留在舞台上。
不时有人被他的说法逗得笑出声来。原本有些拘谨紧绷的氛围,就这样被打散。毛泽东并不刻意营造庄严,而是用讲故事的方式,把观念一点点带进大家脑中。这种谈话方式,在当时并不罕见,他会在不同场合借用戏曲、小说、历史典故,来说明现实中的某个道理。
有意思的是,这种“借戏谈理”的方式,青年演员们很快能够感受到。对他们而言,站在舞台上并不只是完成一个剧目,而是参与了一种思想表达。白牡丹从被戏弄者变成平等对话者,这样的角色转换,在无形中也鼓励了更多普通人以平视的角度看待所谓“神仙”“权势”。
聊到一定程度,舞曲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毛泽东没有再邀请郑兰香,而是看向了一旁饰演童儿的小演员,笑着说:“小顽皮,我们来跳一个。”孩子明显又紧张又兴奋,试探性地伸出手,跟着他迈动脚步。围观的人群再一次轻笑起来,场面比刚才更为活泼。
这一个个轻松的桥段,折射出当时领导人与文艺工作者之间的一种互动方式。既有严肃的内容,又有生活化的交流,让人感觉那并不是刻意安排的政治仪式,而更像一场展开在深夜里的文化对话。
事实上,从1949年以后,毛泽东在不同场合多次接触、鼓励地方戏曲的发展。他清楚,在广大的农村和中小城市,地方剧种比京剧更贴近群众。婺剧、越剧、评剧、黄梅戏等,都在那时得到整理和扶持。而1960年在杭州这次面对面的交流,只是其中一个具体片段。
这一晚对浙江婺剧团的影响并不止于一时的激动。演员们此后谈起自己的成长,总会提到那晚被点名、被评价的经历。有的把“人定胜天”的话记在本子上,有的在排练时反复琢磨对白牡丹的处理——是不是可以再多几分自信、再多几分从容。这种悄无声息的影响,日后在舞台上慢慢体现出来。
从时间上看,这件事发生于1960年3月,距离新中国成立刚刚过去十一个年头。整个国家在探索发展道路的过程中,既面临现实压力,又在不断调整方向。毛泽东在杭州的一场听戏、一段舞曲,看似轻松,却包含了当时领导层对文艺的期待:既要保留传统,又要敢于改造,让古老戏台传递新的内容。
演出散场以后,夜色更深,杭州的街道逐渐安静下来。婺剧团的演员们回到住处,睡意却迟迟不来。有人躺在床上,仍在回想毛泽东那句“你今天胜利了”;有人翻看手头的剧本,暗自盘算着下次登台时,如何把人物演得更有筋骨。
至于那出《牡丹对课》,在此后的岁月里,又经过多次修改、打磨,逐渐成为婺剧保留剧目之一。观众在台下看热闹,看的是白牡丹如何智胜吕洞宾;熟悉这段历史的人,再看这出戏时,脑海中往往会浮现出1960年杭州饭店三楼那间灯光柔和的大厅——在那里,一出地方小戏,被赋予了更为明确的思想意味,而一群青年演员,也从中获得了向上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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