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初夏,胶州湾海水尚泛着寒意。北海舰队新建码头的奠基现场,一位身着旧海魂衫的将领蹲在礁石旁,手指着潮痕,反复丈量落潮线。有人轻声提醒他:“饶司令,海风大,注意身体。”他抬头笑了笑,声音并不高:“先把泊位找准,船才有家。”这句话,此后成了北海舰队工程兵挂在嘴边的“金科玉律”。说话的人,正是后来头戴两颗将星的饶守坤。很多水兵不知道,他曾在闽东北密林里与饥饿和围剿死磕三年,撑过了最冰冷的岁月。
时间拨回到1934年10月。中央红军主力突围长征,赣东北的夜空被烽火映得通红。作为红七军团八十三团一营营长的饶守坤,接到一纸命令:留下,掩护主力西进。送别队伍时,他只说了四个字:“路上见吧。”那天,他二十二岁,背包里除了一本满是血迹的《红星报》,再无他物。
留守,不是固守大城市,而是带着残部钻进崇山峻岭。敌军的清剿,一轮紧似一轮。老区断粮断药,豪绅纠集的土匪又趁火打劫。要活下来,更要把火种护住,谈何容易。饶守坤掐指计算,一旦硬拼,几百条枪很快就会被磨光。于是他决定转向闽、浙、赣三省交界的川石乡,凭山险、绕小路,“像钉子一样钉进去”。
川石乡看似荒凉,却盘踞着五六股土匪,各怀鬼胎。饶守坤先摸清底细——多数人是被大山和饥荒逼出来的苦命汉。1929年冬,他在家乡就听方志敏讲过一句话:“要救人,先得了解人。”这一次,他把那句话用到了极致。十一月初,他率队设伏,俘来一百多名土匪,连首领的舅父都没跑掉。随后他放人回去带话:“愿意合作,我们一起对付官军;不愿意,也别怪子弹不长眼。”这一招软硬兼施,匪首动了心。
谈判那晚,两边在破庙里对阵。土匪端枪列队,火把噼啪作响。匪首阴沉道:“饶司令,今天怕是走不出去喽。”饶守坤却稳稳坐下,拍拍尘土:“我来喝碗茶就被你吓回去?那我可对不起穷哥儿们。”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说得对面人群窸窣不安。最终,两千余名土匪改编成地方抗捐队,第一枪就拉响了对国民党保警队的进攻。川石乡的夜,从此点起另一种火光。
1936年春,党中央电报任命饶守坤为闽东北军分区司令员。此时的根据地只有巴掌大,却被蒋介石亲自定性为“必须剿灭的小苏区”。四个月里,敌军发动三次围攻,均被阻于山外。游击队撤进密林,枪声却从四面八方冒出,敌人找不到主力,只能四散撤退。桐木关一役最激烈,闽军旅团长带着千余人冲阵,疲于奔命三昼夜仍拿不到一个山头。战后统计,闽东北红军牺牲一百一十七人,却歼敌近千。国民党报纸气急败坏,骂饶守坤是“地头蛇”。他却自嘲:“蛇不咬穷人,只咬压榨穷人的人。”
“七七事变”爆发的枪声传来,闽东北也轰动了。国共开始第二次合作,红军改编为新四军。1938年初,饶守坤率部整编为三支队五团,北上安徽。离山那天,乡亲们挑来鸡蛋红枣,塞得枪膛都快装不下。他举枪宣誓:“打完日本鬼子,再回家给大伙修条大路。”这不是客套话。多年后,闽东北第一条县际公路便是在他促成下开建,山民给它起名“守坤大道”。
抗战八年,他的足迹从皖南沼泽到苏北盐碱地,一路硬仗。盐阜歼敌战、枣庄突围战、车桥歼灭战……每一次出击前,他喜欢背《满江红》给战士们鼓劲,嗓音嘶哑,却格外清晰。1946年解放战争爆发,他调入华东野战军,先在莱芜再到孟良崮。那场包围战,他抓住国民党整编七十四师“伤腿”的空档,指挥侧翼穿插,堵死退路,战后陈毅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又给我们赚了一个师的武器。”
1949年,三十八岁的饶守坤随军南下,路过故乡时竟不敢下马——家乡山头的土屋早已倾塌,他怕看见岁月留下的残垣。谁也没料到,几个月后,他接到海军筹建处电报:调你去青岛。党要在黄海重塑一支现代海军,需要能打善建的人,他又一次“被请”到陌生战线。
接手北海舰队初期,堤坝、船坞、一切都得从零开始。工程图纸摊在桌上,他常说一句话:“咱们不会修港口,可会打仗。修港口就是另一场无声的战役。” 极寒的海风吹裂了他的手,巡堤时海浪拍湿军装,他干脆赤脚蹚水,将踏勘线路一点点延伸。夜里打着手电写施工日记,大伙劝他休息,他只回一句:“早一天交付,就早一天多几条船能出海。”
1953年,朝鲜战场再度需要水上通道。饶守坤率工作组北上,在西海岸选址,敌机轰鸣不断,他却偏要亲自上礁勘测。他说:“炮弹落不准,那我们就多看几遍。”弹片在暗礁旁飞溅,他仍撑着地图做标记。半年后,临时军港竣工,第一艘巡逻艇自此起航。朝方海军司令握着他的手,只说了仨字:“谢谢你。”那一夜,豆大的雨点砸在帐篷上,他默默把日记夹进皮包,转身又去检查堤坝。
1955年秋,人民大会堂礼堂灯火辉煌。授衔名单里,“饶守坤”三字排在中将序列。他走上台,向朱德元帅敬了个直挺军礼。台下有人悄声议论:“闽东北那点人马的首长,也能当到两杠三星?”另一位老兵回头:“他当年在山里抗住了三次‘围剿’,要没有那块火种,东南沿海可未必有今天。”
荣誉并未改变他的习惯。每逢新船下水,他总爱用旧望远镜紧盯拖曳缆绳,说这是“老毛病,留守岁月落下的”。1979年7月,邓小平抵达青岛休养兼视察。北海舰队在汇泉湾安排水上飞机表演,时任司令的饶守坤站在舷梯旁,全程陪同。表演结束,众人簇拥着邓小平走进小礼堂。谁也没料到,原本只想“坐坐”的老人兴致勃发,脱稿谈了两个小时,从改革到海防,句句掷地。饶守坤立在一旁,连忙记下十几页笔记。会散时,他对副官说:“人到晚年还能想得这么深,这才是真正的闽北松树,风打不倒。”
进入八十年代,新的国防建设呼唤更新思路。饶守坤却逐渐淡出岗位,把更多精力放在口述历史上。他不愿夸功,只反复提醒年轻人记住两点:第一,别忘了那些雪夜丛林里冻死饿死的战友;第二,海防线不是一条线,是一颗守海的心。1986年冬,他在海边小屋里病逝,享年七十四岁。整理遗物时,工作人员找到了那枚生锈的《红星报》号外,纸张几乎化粉,标题还能辨认:“主力西迁,铁流北上”。
饶守坤的一生,从江西稻田里的穷孩子,到闽东北军分区司令员,再到共和国中将、人民海军奠基人之一,似乎跨越了三个截然不同的舞台。可在他眼里,无非是同一件事——守住人民的家园。有人问:“如果当年你随主力长征,是不是前程更顺?”另一人摇头:“他要是走了,那一片山火就灭了。”这句半真半假的评论,如今仍在老区流传。至于他自己,早已沉入黄海涛声里,只留下那副望远镜,透镜磨得发乌,却依旧望向天与海的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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