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沉闷而急促。
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
胡磊站在陈默家的防盗门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他身后跟着李英彦和几个公司高层，脸色都像刷了一层白灰。屋内安静得可怕，没有灯光从门缝透出，也没有任何脚步声。
李英彦又拨了一次电话，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冰冷的女声。
胡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里交织着难以置信的焦虑和最后一点强行维持的体面。
几个小时前，他还坐在顶楼的办公室里，俯瞰着城市的灯火，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现在，一个价值八百八十亿的项目，因为一个人的离开，骤然停在了悬崖边上。
门内，陈默坐在客厅的阴影里。
手机屏幕在桌面上不断亮起，又暗下去，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
那些闪烁的名字和号码，曾经代表着他的整个职业生涯，他的心血，和他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
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拿手机。
他只是轻轻地将屏幕翻了过去，扣在了冰凉的桌面上。
外面的世界，连同那焦灼的敲门声，仿佛被这简单的动作隔绝在了另一个时空。
01
屏幕上的代码像黑色的溪流，无声地滚动。
最后一行调试信息跳了出来：“节点‘星图-核心-7’自检通过，误差值低于阈值0.000001。”陈默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眼睛干涩得发痛，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办公室只剩下他这一盏灯还亮着。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连成一片浮动的光海，喧嚣被厚厚的玻璃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
这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嘶声，和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
三年了。
从最初那个模糊的构想，到纸上纷乱复杂的公式，再到屏幕上最初几行稚嫩蹩脚的代码，最后变成现在这个庞大、精密、正在自主运行的系统。
一千多个日夜，大部分时间就像现在这样，与寂静和屏幕为伴。
他保存了所有工作，关闭了密密麻麻的窗口。电脑桌面露出来，是一张简单的星空图，深邃，干净。他喜欢这种秩序感。关掉主机，嗡嗡声停止，办公室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起身时，腿有些麻。
他扶着工位隔板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
楼下街道的车流汇成光带，永不停歇地奔向未知的目的地。
他的“星图”，理论上，能让那些移动的光点更精准、更高效地找到自己的路。
拿起椅背上那件穿了几年的旧夹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
公文包是空的，他习惯把所有东西记在脑子里，或者写在随身那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上。
关灯，黑暗瞬间吞没了这片小小的区域。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后依次熄灭。
电梯镜面映出一个有些苍白的男人，头发微乱，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他避开镜中人的视线，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地下车库空旷阴冷。
他那辆普通的灰色轿车停在角落，落了一层薄灰。
发动机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响。
驶出车库，汇入夜的车流，后视镜里，天穹科技大厦顶楼那个巨大的发光logo逐渐变小，最终被其他高楼挡住，看不见了。
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差不多这样的深夜，他第一次向胡磊详细阐述“星图”算法的理论基础。
那时胡磊的眼睛很亮，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陈，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
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绿灯亮了。
02
发布会现场人头攒动，空气里混合着香水、咖啡和一种名为“成功”的躁动气息。
灯光璀璨，巨大的背景板上，“天穹科技‘星图’高精度导航系统全球首发暨战略合作签约仪式”的字样熠熠生辉。
长枪短炮的镜头对准主席台，穿着得体套装的媒体人们交头接耳。
陈默坐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
这个位置很好，前面是攒动的人头，能挡住大部分视线，也远离了核心的喧嚣。
他膝盖上摊开着那个皮质笔记本，钢笔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笔尖悬在一行尚未写完的公式上方。
台上，胡磊正讲到慷慨激昂处。
“……这不仅是我们天穹科技的突破，更是整个行业的一次里程碑式飞跃！”胡磊的声音透过高品质音响传遍会场每个角落，他挥动手臂，身后的大屏幕配合地播放着精心制作的宣传片，宏大的音乐随之响起。
“‘星图’，将重新定义精准的边界！”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镜头扫过台下前排就坐的几位重要客人和公司高管，他们面带微笑，矜持地鼓着掌。
镜头继续移动，掠过中间区域兴奋的员工，最后，似乎无意地，在角落那个低头的身影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陈默没有抬头。
他甚至没注意到那短暂的聚焦。
笔记本上，那行公式是关于极端复杂地形下信号衰减补偿的一个新思路，刚刚在脑海里成型。
台上的声音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笔尖终于落下，快速而流畅地写下几个关键的参数。
卢欣怡从他前面的座位回过头，压低声音：“默哥，台上在夸你的‘孩子’呢。”她眼里带着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陈默这才抬眼，望向台上。
胡磊正在介绍到场的贵宾，语气热络。
宣传片里，算法的核心原理被简化成绚丽的动态图形，配合着激动人心的解说词。
那感觉很奇异，像在看着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回笔记本。
夸不夸的，他不太在意。
他在意的是那个系统此刻是否运行平稳，后台有没有产生预料之外的日志报错。
那些光鲜的演示和话语，离他亲手构建的那个由逻辑和数学组成的冰冷而美丽的世界，似乎很遥远。
签约环节开始，西装革履的双方代表在镜头前交换文件、握手、微笑。
闪光灯亮成一片。
现场气氛到达高潮。
陈默合上笔记本，轻轻舒了口气。
至少，从技术层面看，它成功了。
人群开始松动，有人涌向台前想去祝贺或混个脸熟，有人忙着社交互换名片。
陈默收起笔和本子，站起身，顺着墙边安静的阴影，朝出口走去。
没人注意到他的离开，就像没人真正在意他来时一样。
03
餐厅包间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大盘的硬菜转着圈地上，酒杯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研发部这次算是扬眉吐气，预算给得足，胡磊也发了话要好好庆祝，气氛自然热烈无比。
“王哥，这次奖金少不了吧？听说项目奖金池这个数！”有人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晃了晃。
被称作王哥的项目经理满面红光，呷了口酒，含糊道：“都有份，都有份！跟着胡总，亏不了大家！”
“还是得靠胡总领导有方，拿下这么大合作！”
“对对，还有李总监他们前期谈判立了大功！”
话题围绕着奖金、晋升、公司未来的宏伟蓝图，以及对领导层的各种钦佩之辞展开。每个人似乎都与有荣焉，都在这个巨大的成功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贡献。
陈默坐在圆桌靠近门边的位置，这个位置通常是给临时添座或者最不重要的人的。
他面前杯子里是卢欣怡一开始给他倒的茶水，已经凉了。
筷子干干净净地搁在筷架上，几乎没动过。
有人过来敬酒，看到是他，笑容淡了点，随意碰了下杯沿就转向了旁边更热闹的人群。陈默也不介意，低头看着杯中茶叶慢慢沉到底部。
卢欣怡端着果汁坐过来，把他那杯凉茶换掉，续上热的。
“这帮人，”她撇撇嘴，声音压得很低，“功劳都是领导的，苦劳都是自己的，至于最关键的那个人……”她没说完，下巴朝陈默的方向微微一点。
陈默拿起热茶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下去。“算法能成，是大家支持的结果。”他说，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情绪。
“得了吧，”卢欣怡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底层架构是你一个人搭的，最要命的那几个核心优化模块，除了你谁碰过？他们连看都看不懂。这庆功宴……”她环顾了一下喧闹的包间，“真没劲。”
正说着，包间门被推开，李英彦陪着胡磊走了进来。房间里顿时沸腾起来，众人纷纷起身。
胡磊显然在别处已经喝了几轮，脸色泛红，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双手虚按，示意大家坐下。
“今天，是研发部的好日子！也是我们天穹的好日子！”他声音洪亮，“我敬大家一杯，辛苦了！”
所有人都举起酒杯，陈默也端起了他的茶杯。
胡磊目光扫过全场，在陈默脸上停顿了或许零点一秒，或许根本没有。
他笑容满面：“特别是我们的核心骨干们！李总监，后续的奖励激励，要抓紧落实到位，不能寒了兄弟们的心！”
李英彦立刻点头：“胡总放心，已经在走流程了，一定让大家满意！”
又是一片附和与感谢之声。胡磊和李英彦象征性地喝了一口，又去下一桌了。包间里重新恢复了喧闹，而且因为董事长的亲自到来，气氛更上一层楼。
陈默慢慢坐下。茶水很热，握住杯子的指尖却有些凉。卢欣怡看着他平静的侧脸，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04
公司的内部公告邮件是下午三点左右发出来的。
标题很醒目：“关于‘星图’高精度导航算法获得国家技术发明专利的喜报”。
正文里列明了专利号，赞扬了公司的创新实力和研发团队的卓越贡献，并提到此项专利将为公司带来巨大的市场竞争优势和商业价值。
邮件末尾，照例是“祝贺大家，再创辉煌”之类的套话。
这封邮件抄送了全员。很快，陈默就听到办公区里响起一些零星的掌声和议论。
法务部的小张笑嘻嘻地路过研发区，特意在陈默工位旁停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工，可以啊！这下咱们公司的技术护城河可算稳了！你可是立了大功！”他的笑容真诚，带着点与有荣焉的意味。
陈默的肩膀被拍得微微下沉，他转过头，对小张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小张热情地邀请。
“不了，谢谢。还有点收尾工作。”陈默礼貌地拒绝。
小张也不坚持，又说了几句“了不起”之类的话，便走开了。
周围的其他同事，有的抬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神复杂，很快又低下头忙自己的事；有的则根本没注意这边的小插曲，继续对着屏幕敲敲打打，或者小声聊着别的八卦。
陈默重新看向自己的屏幕。
邮箱界面开着，除了那封全员公告，收件箱里只有几封系统自动推送的行业资讯，和一份行政部门关于夏季空调温度设定的提醒。
没有新的邮件。
他关掉邮箱，点开了算法后台的监控界面。
各项指标平稳运行，绿色的小灯规律地闪烁着，像安静呼吸的心脏。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卢欣怡走之前，探头过来小声说：“专利下来了，公司……应该会有表示吧？”她的语气不太确定。
陈默正在收拾东西，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把那个皮质笔记本小心地放进包里。
回到家，屋里一如既往的安静。
他打开电脑，习惯性地先登录了工作邮箱。
网络连接成功的提示音后，收件箱刷新——依然只有那几封下午看到的邮件，孤零零地挂着。
垃圾邮件夹里倒是很热闹，各种广告推广塞得满满当当。
他看了几秒钟空荡荡的收件箱，然后移动鼠标，点了右上角的关闭按钮。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面容。
厨房里烧上水，准备煮面。
水壶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窗外逐渐浓重的夜色。
专利证书的电子版，法务部大概已经存档了吧。
那东西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句号，标定了过去三年一段旅程的正式终结。
至于其他的，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像三年前刚开始时那样，抱有某种具体的期待。
水开了，白色蒸汽顶得壶盖轻轻跳动。他走过去，关掉了火。
05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自动亮起，是银行发来的入账通知。
陈默正在吃早餐，简单的白粥配榨菜。他划开屏幕，信息很短：“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x月xx日xx时xx分完成转账交易人民币300.00，余额……”
备注栏里写着五个字：特殊贡献奖。
他盯着那行数字和备注，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粥碗上升起的热气模糊了手机屏幕的一角。然后他放下手机，继续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很慢，很均匀。
吃完早餐，洗好碗筷，擦干手。
他拿起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
社交软件的朋友圈里，第一条动态就是胡磊发的。
九张高清图片，背景是某个高端汽车展厅，中央是一辆线条流畅、颜色扎眼的跑车。
胡磊穿着休闲装，戴着墨镜，斜靠在车头，嘴角挂着自信的笑容。
配文很简单：“新玩具，手感不错。”下面是一长串点赞和评论，都在夸“胡总好品味”、“霸气”、“人生赢家”。
陈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点赞，也没有划过。
他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又退出来，再次点开那条银行短信。
300.00。
他想起发布会上那些宏大的数字，签约仪式上那些激动人心的口号，庆功宴上那些关于丰厚奖金的猜测。
三百块，甚至不够昨晚那顿庆功宴上的一瓶酒钱。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嘴角扯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那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冰凉的确认，确认了某个他隐隐有所察觉，却一直不愿去深想的现实。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卢欣怡发来的消息：“默哥，钱……到账了吗？”后面跟了个小心翼翼的表情。
陈默回复：“到了。”
“多少？”卢欣怡几乎是秒回。
陈默直接把银行短信的截图发了过去。
聊天框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持续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发过来六个点：“……”紧接着又是一条，“他们怎么能这样？！”
陈默没再回复。他退出聊天界面，关掉了手机屏幕，把它反扣在桌面上。
上午的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放着几份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已经签好字、但一直没交出去的调岗申请，那是半年前某个项目受阻时，他提出的去一线支持攻坚的申请，后来被“暂时搁置”了。
下面压着的，是几份猎头公司很早以前发来的邮件打印稿，他一直没扔，也没联系过。
他拿出那份调岗申请，看了看自己当初签下的名字和日期，然后把它对折，再对折，撕成了两半，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
该做个了断了。这个念头清晰而冷静地浮现在脑海。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像程序运行到某个条件判断节点，终于得出了唯一确定的结果。
06
李英彦看到陈默递过来的离职申请表时，明显愣了一下。
“陈工，你这是……”他迅速换上职业化的笑容，但眼神里带着审视，“做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走？是不是对工作有什么想法？可以提出来嘛，公司很重视你这样的人才。”
“个人原因。”陈默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按照合同规定，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这是我的辞职信和交接清单。”
李英彦接过那几张纸，扫了一眼。
交接清单列得非常详细，从目前负责的模块状态、文档存放位置、到与上下游接口人的联系方式，一清二楚。
辞职信更是简单到只有两行：一句是提出离职，一句是感谢公司培养。
标准得无可挑剔。
“这个……胡总知道吗？”李英彦试探地问。
“我的直接汇报关系在研发部，已经抄送部门总监。按流程，现在应该到您这里了。”陈默回答得一板一眼。
李英彦快速权衡着。
陈默性格孤僻，不擅交际，虽然是技术核心，但在管理层眼里，重要性似乎总是排在那些能说会道、能拉来资源的人后面。
最近也没听说哪个竞争对手在疯狂挖人。
也许就是技术宅脾气上来了，闹点情绪？
胡总最近心思都在那个新跑车和更大的资本运作上，这种小事……
“哎呀，陈工，别冲动。”李英彦的笑容加深了些，语气带着安抚，“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我给你批几天带薪假，好好休息一下，调整调整状态？”
“不用了。我考虑清楚了。”陈默的态度平静而坚决。
李英彦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给了胡磊。
低声交谈了几句，他捂住话筒，对陈默说：“胡总说很遗憾，但尊重你的选择。让你去财务部把手续办一下。”放下电话，他公事公办地说：“既然你决定了，那公司也不强留。按照正常流程走吧。工作交接务必清楚，不要留下隐患。”
“明白。”陈默点头。
接下来的半天，他安静地整理了自己的物品。
私人物品很少，几本书，一个水杯，几支笔。
那个皮质笔记本他随身带着。
他登录公司内部系统，开始走离职流程。
一步一步，按照网页上的指引，填写信息，确认。
流程最后一步，是权限回收与注销。
系统弹出一个醒目的红色警告框：“此操作将永久性注销您的所有系统访问权限（包括但不限于：代码库、服务器、数据库、项目管理后台等），且不可逆转。请确认您已完成所有工作交接。”
下面有两个按钮：“取消”和“确认注销”。
陈默移动鼠标，光标在“确认注销”上悬停了片刻。屏幕上冷白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然后，他点了下去。
系统再次弹出确认框：“您确定要执行此操作吗？”
他又点了一次“确定”。
进度条快速走完，屏幕上显示出一行绿色的字：“操作成功。您的所有权限已注销。感谢您为公司做出的贡献，祝您前程似锦。”
陈默关掉了浏览器，拔掉了插在电脑上的身份密钥卡。
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坐了多年的工位，拿起那个装着他寥寥私人物品的纸箱，转身离开。
经过卢欣怡工位时，她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陈默对她微微颔首，脚步没有停留。
电梯下行。纸箱很轻。他想起三年前搬进来时，好像也是这样一个下午。
07
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金线。
陈默醒了，没有立刻起身。
他听着窗外早起的鸟叫，还有楼下老太太们隐约的聊天声。
不用赶地铁，不用面对拥堵的车流，也不用思考今天要解决哪个恼人的技术难题。
时间像是忽然被拉长了，变得缓慢而柔软。
他慢悠悠地起床，洗漱，然后走进厨房给自己煮面。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面条散开，随着水波轻轻摆动。他切了点葱花，打了两个鸡蛋。厨房里弥漫着食物最朴素的香气。
端着面碗坐到餐桌前，他吃得很仔细，一口一口，品尝着面条的筋道和汤底的清淡。
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是黑的，调成了静音模式。
偶尔，屏幕会亮一下，显示有来电或信息，但他没有去看。
震动也被他关掉了，此刻的世界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吃完面，洗干净碗，他走到书架前。
书架上大多是厚重的专业书籍，算法导论、通信原理、数学手册……很多都蒙了一层薄灰。
他抽出一本，用柔软的干布仔细擦拭封面和书脊，动作很慢，很轻柔。
灰尘在阳光下飞舞，然后缓缓落下。
擦完一本，放回去，再抽出下一本。
这个简单的、重复性的动作，似乎带着某种仪式感，像是在清理过去的自己，又像是在为这些沉默的伙伴拂去时间的尘埃。
书页间偶尔会掉出一些旧纸片，可能是随手记下的思路，或者某个研讨会的笔记草稿。
他捡起来，看一会儿，有的折好放回书里，有的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下午，他出门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些新鲜的蔬菜水果，还有一条鱼。
他已经很久没有自己认真做过一顿饭了。
以前总是加班，回来要么吃外卖，要么随便煮点速食对付。
今天，他想好好做顿饭。
煎鱼的时候，油锅里噼啪作响，香气四溢。
他耐心地给鱼翻面，看着鱼皮慢慢变得金黄酥脆。
手机在客厅的桌子上，屏幕又亮了几次，可能是工作电话，也可能是卢欣怡或者其他什么人。
光线在略显昏暗的客厅里明明灭灭，像某种固执的呼唤。
但他没有去接。
厨房的烟火气，锅里食物的温度，手指触碰新鲜食材的质感，这些更真实，更具体。
他把做好的鱼和两个小菜端上桌，摆好碗筷，一个人坐下，慢慢地吃。
味道谈不上多好，但很踏实。
夜幕降临，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旁的一盏旧台灯。
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一小片区域。
他找了部老电影看，片子节奏很慢，讲的是某个手艺人的故事。
看着看着，他靠在沙发里，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另一个世界里，喧嚣正在达到高潮。而这里，只有电影低回的对白，和一片安然的寂静。
08
天穹科技大厦，顶楼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巨大的投影屏幕上，是一片刺眼的红色错误提示：“访问被拒绝。权限校验失败。错误代码：403-Forbidden。”
“星图”项目组的负责人额头全是汗，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尝试着各种备用权限账号和应急入口，但无一例外，都被挡了回来。
“不行……所有核心服务器的root权限都失效了！数据库连只读模式都进不去！算法黑箱的维护接口也锁死了！”
胡磊坐在长桌尽头，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亮的桌面。
“李英彦！”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不住的寒意，“陈默的离职手续，你是怎么处理的？权限回收做了没有？！”
李英彦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胡总，按……按流程走的。他提交了交接清单，我确认过，然后……然后他在系统里走了权限注销流程。”他越说声音越小，“我以为……那就是正常的权限回收……”
“你以为？！”胡磊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那是注销！是永久删除！跟回收是一回事吗？！后勤部老王离职，你也把他的门禁卡注销试试？！”
李英彦吓得一哆嗦，脸色煞白，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现在怎么办？！”一个焦急的声音插了进来，是负责与那个880亿国家级项目对接的副总，他拿着手机，手都在抖，“现场刚刚又来电话了！‘星图’算法核心每小时自动校准和维护失败，偏差值已经累积到预警红线了！如果今天晚上十二点前不能恢复，整个系统会触发强制保护性停机！项目现场已经部分停摆了！甲方负责人就在现场，要求我们立刻给出解释和恢复时间表！”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强制停机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技术故障，更是对合同信誉的毁灭性打击，天价违约金，以及公司未来所有政府和大企业合作道路的彻底断绝。
“找陈默！”胡磊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立刻，马上给我找到他！请他回来！无论如何，把他请回来！”
技术总监擦着汗说：“胡总，算法核心的架构和密钥只有陈默一个人完全掌握，后台那些加密和自毁机制也是他设计的，当初说是为了最高级别的安全……现在权限从根上被掐断，我们……我们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破解或绕过。”
胡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李英彦，你亲自去！带上人，去他家里！档案上的地址！态度给我放恭敬点！告诉他，之前是公司疏忽，条件随他开！只要他肯回来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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