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乡愁

七十年代的农村,进了农历腊月二十几,天寒地冻,生产队地里的农活也歇了大半,村庄里的年味便一天比一天浓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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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冬天,是真的冷。

雪后的早晨打开堂屋的木门,茅草屋檐下挂着一排亮晶晶的冰溜子,能有一尺多长。厨房水缸里的水结着厚厚的冰,得用菜刀背磕开了,才能舀水稀饭。

可再冷的天,也挡不住人们忙过年的热乎劲儿。

生产队的活儿少了,男人们便开始拾掇房前屋后。

那时候住的都是茅草土坯墙房屋,外面的土墙经过一年的风吹雨打,墙面上出现了很多的裂缝,土墙皮掉的斑斑驳驳的。得赶在过年前,用新泥把墙重新泥一遍。

父亲从高岗的旱地上挑来白粘土,掺上割碎的麦秸,和成不稀不稠的泥巴,然后用泥刀把稀泥糊到墙上。新泥过的土墙平整光溜,经太阳晒干后,白泥墙散发着泥土的清香,看着心里就舒服。

房前屋后的柴草垛也要重新码整齐,该码齐的码齐,该苫盖的苫盖,杂七杂八的各式农具都收进屋里,整个院子显得利利索索的——正月里亲戚们要来拜年,得给人留个好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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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户家的女人们更忙。趁着天晴太阳好,把床上的铺盖都拆洗一遍,被里被面晾满一院子,浆洗过的老粗布硬邦邦的,晒透了太阳,晚上盖着又暄又暖,还带着日头的香味。

母亲还要赶着纳鞋底子,全家老小过年的新鞋,就差这最后几针了。

鞋底是早已糊好的鞋的半成品,母亲一针一线把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麻绳拉得哧哧响,纳累了,就把针在头发里篦两下,沾点头油,针脚走得顺溜又省力一点。

孩子们最眼巴巴的,是挂在堂屋土墙上那个篮子。

篮子里是冬月里杀的年货——那年月,生产队不让多喂鸡鸭,一户人家也就养那么三五只,养大了也舍不得吃。

到了冬月时,母亲就让姥姥来把几只鸡鸭杀了,用盐把鸡鸭腌透,然后挂在门前的晒衣绳上,经过数日的日晒风吹,晒得流淌着黄澄澄的油。

然后用旧布盖着,高高吊在墙上,防着猫偷嘴。平时吃饭,只能抬头望望,闻闻那股若有若无的咸香味。父亲说了,要等过年才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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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腊月二十六七的时候,晚上吃过晚饭后,是父母亲盘算年货的时候。

昏黄的煤油灯冒着浓烟,灯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父母亲的影子映在土墙上,忽长忽短。

父亲坐在条凳上抽着烟,劣质的香烟熏的母亲直咳嗽。

母亲低着头,口中一五一十地念叨:粉丝要买两斤,山芋粉得称1斤,做豆腐得用石膏点,还有香烛、对联纸、瓜子、小糖这些自家都没有,是必须要花钱买的。

说着说着,母亲看一眼蜷在被窝里露着脚趾头的我们。

轻声跟父亲商量:要是有剩下的钱,给孩子们一人买双袜子吧,看那脚趾头都钻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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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父亲背着麻布口袋上集去了。

我们兄妹几个一整天哪里都不去,就坐在门槛上或在门口玩,还不时地朝着大塘埂的方向望了一遍又一遍。

不为别的,就为父亲赶集回来时,口袋里装着的那块炒米切糖。那是用米花和红糖稀做的,切成方块,咬一口嘎嘣脆,又甜又香,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尝这一回。

还有我头天晚上就跟父亲说好的红灯笼——竹篾扎的架子,外面糊着红油纸,底下有个小木板,能插半截红蜡烛。

年三十晚上,村里的小伙伴们一人提一个,在漆黑的稻场里游来游去,像一串流动的红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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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等到太阳偏西的时候,父亲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庄前大塘埂上。我们呼啦啦迎上去。

父亲笑呵呵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用油皮纸包着的切糖,一人分一小块。我接过来,舍不得大口吃,先舔舔那层亮晶晶的糖稀,再用门牙一点点刮着吃,一块切糖能吃到晚饭前。

那样的日子,过去几十年了。

如今的年,什么都有了,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有时候闭上眼睛,还能看见腊月里那个土墙小院,看见父亲在泥墙,母亲坐在门口纳鞋底,看见我们兄妹几个坐在门槛上等父赶集回来。

还能闻见新泥的清香,听见麻绳拉过鞋底的哧哧声,尝到那块切糖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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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能回去那多好呀,回到父母亲还年轻的时候,回到我还是那个盼着过年的孩子。

那时候日子是苦的,可盼头是甜的赶集。那时候冬天是真冷,可心里是真热乎。

如今我也白发苍苍了。可每到腊月,心里头那个提着红灯笼满村跑的孩子仿佛还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