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风一刮就是二十年,吹散了巡山小队的对讲机电波,吹皱了博拉木拉草场的褶皱,却偏偏吹不走多杰留在白菊梦里的刹车声——那辆旧皮卡冲进戈壁滩前最后一脚油门,踩得人胸口发闷。
你见过有人把命当柴烧吗?多杰干的就是这事。贺清源截肢那晚零下三十八度,白菊和邵云飞在雪坑里快冻成冰雕,巡山队账上连三百块油钱都抠不出来。他翻出缴获的藏羚羊皮,手抖着塞进二手贩子脏兮兮的帆布包里,换回来两万七千块。没告诉任何人,连白菊泡的那杯永远凉在窗台上的酥油茶,他都没来得及喝完。
后来公安上门,说他们买卖皮毛、私藏枪支。白菊当场拍碎了派出所的搪瓷杯,碎片扎进手心,血滴在立案登记表上,字迹洇开像一朵枯萎的雪莲。可她还是没拦住那纸“畏罪潜逃”的通缉令——多杰连件像样的遗物都没留下,只有一张被风沙磨毛边的高校演讲邀请函,背面用铅笔写着:“钱够买药了,别找我。”
时间跳到2023年,天多市的煤矿越挖越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牌子挂在门口,底下却挖出三十七口非法矿井。林培生坐上副市长办公室那天,窗外正飘着煤灰掺着雪粒子的怪雨。他翻过环保局送来的整改函,纸角压着张泛黄照片:十年前,多杰攥着话筒站在青海大学礼堂,台下学生举着“还羊群一片活路”的横幅。照片右下角有行小字,“2013.05.12”,日期被圆珠笔狠狠划了三道。
老韩出狱后去矿场当保安,制服第三颗纽扣总崩开——因为每次看见运煤车碾过草皮,他就下意识攥拳。他腰里别着把锈铲子,在矿区边缘一寸寸刨土,五年刨了四万三千平米,指甲缝里嵌的永远是黑泥混着草根。扎措守着多杰那片草场,直到征地队带着合同和推土机堵上门。合同第三条写着“补偿款一次性结清”,可草场地下埋的,是当年多杰埋下的五枚子弹壳,还有半截没烧尽的巡山队队旗。
白家几个孩子倒是都立住了:白及的“昆仑酒家”停着辆路虎,小燕抱着儿子在店门口晒腊肉;邵云飞头发剃短了一半,调查稿发在头版,标题是《煤渣喂不活羊,也养不肥良心》;白椿的矿长制服口袋里,常年揣着两样东西——鑫海集团的股权证明,和多杰送他的那把旧匕首。
白菊现在带队巡山,望远镜里常晃过一辆银色轿车。车里那人是鑫海老板,也是白椿的顶头上司,上周刚捐了两百万给保护区重建项目。她没接那张名片,但车窗降下来时,风把一张泛黄的缴费单吹到她脚边:2013年12月21日,博拉木拉乡卫生所,患者多杰,医药费:¥11,860。
那单子边角已经卷了,像一段不肯愈合的旧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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