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餐桌是空的。

干净的玻璃面映着天花板惨白的灯,也映出公公曹五湖骤然阴沉的脸。

他身后跟着打扮过的舞伴周阿姨。

“惠茜,这是怎么回事?”他指着空荡荡的桌子,声音压着不快。

我解下其实很干净的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

抬起头,正好能看见丈夫许梓睿从书房探头出来,眼神里是熟悉的惊慌和催促。

我看向公公,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不是说AA吃吗?”

“自己动手。”

话音落下,屋里静得能听见周阿姨手里廉价手拎袋发出的窸窣声。

曹五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知道,维持了数月的、那层薄冰似的平衡,就在这句话里,“咔嚓”一声,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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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曹五湖搬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他带来的东西不多,一个老式人造革行李箱,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搪瓷缸,还有一身挥之不去的、混合了烟草和旧家具的气味。

许梓睿忙前忙后,把朝南的次卧收拾出来,窗户擦了又擦。

“爸,这间阳光最好,您住着舒服。”

曹五湖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一圈。

他摸了摸暖气片,又按了按床垫。

“嗯,还行。”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认可。

我站在客厅,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茶,指尖能感受到陶瓷杯壁传来的热度。

“爸,您喝茶。”

他接过去,没看我,掀开杯盖吹了吹浮叶。

抿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

“太淡。”他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力道不轻,“这茶叶不行,下次买点好的,我喝惯浓茶。”

许梓睿在一旁打圆场:“惠茜怕您刚来喝不惯,特意泡淡了点。茶叶有,我这就去给您换。”

我看着那杯被嫌弃的茶,水面微微晃着。

这只是开始。

往后的日子像上了发条,规律得让人窒息。

曹五湖每天六点准时起床,客厅的老式收音机准时响起咿咿呀呀的戏曲。

声音不大,但足以穿透薄薄的门板,钻进耳朵。

我们习惯了八点起床,为了迁就他,许梓睿把闹钟调到了六点半。

可生物钟不是一下能改的,清晨的睡眠总被那隐约的唱腔割得支离破碎。

用水用电成了首要的矛盾。

我晚上喜欢在客厅留一盏小夜灯,光线柔和,起夜也方便。

曹五湖看见一次,就关一次。

“费电。”他言简意赅,“黑着灯不能走?眼睛是干什么用的。”

厨房里,我炒菜习惯开油烟机和厨房灯。

他会走进来,先把灯关掉。

“外边天还亮着,看得见。”他说。

如果开着油烟机,他的眉头能拧成疙瘩。

“就炒两个菜,开这么大风干什么?电表哗哗转,钱不是钱?”

许梓睿私下跟我说:“爸节俭一辈子,习惯了,咱们稍微注意点。”

我点点头,没说话。

注意的结果是,炒辣椒时被呛得眼泪直流,切菜时光线昏暗差点划到手。

这些我没说。

说了,好像就是我不懂事,不能体谅老人。

直到那个周末的下午。

我用洗衣机洗床单被罩,攒了一周的脏衣服也一并放进去。

洗衣机轰隆隆工作时,我去阳台晾上一拨洗好的衣服。

回身就见曹五湖站在洗衣机前,盯着转动的滚筒,脸色很不好看。

“惠茜,”他叫住我,“你这洗一次,得多少水?多少电?”

我愣了一下:“爸,这是攒了一周的,不算多吧。”

“一周?”他声音提高了一点,“我们那时候,衣服都是手洗,哪至于用这么大机器轰隆隆地转。还有这床单,看着也不脏,非得这么勤快洗?”

“天气潮,换洗一下睡得舒服。”

“舒服?”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舒服是钱堆出来的!你们年轻人,就是不知道柴米油盐贵。梓睿那点工资,经得起你这么花?”

洗衣机正好转到脱水环节,嗡嗡的震动声很大。

我的耳朵也跟着嗡嗡响。

许梓睿从书房跑出来,看看他爸,又看看我。

“怎么了?”

曹五湖指着洗衣机:“你问问她,这家里的水电气,是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看着许梓睿。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膀,轻轻按了按。

“爸,惠茜也是想把家里收拾干净。下次……下次我们注意。”

他的手心有点汗,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贴在我的肩头。

曹五湖重重地哼了一声,背着手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洗衣机的轰鸣停了。

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

许梓睿低声说:“爸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抬头,看见阳台外灰蒙蒙的天。

玻璃窗上,映出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肩膀上的那只手,很轻,也很快拿开了。

02

那次洗衣机事件后,家里表面的平静维持了几天。

曹五湖不再直接指责我,但他会在检查水电表时,把读数念出声。

“这个月水费,比上月多了五方。”

“电费涨得厉害,冰箱是不是该除霜了?耗电。”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刚好能让在厨房或客厅的我听见。

许梓睿变得有些忙碌,下班回来得比以前晚。

问他,就说公司最近事多。

我知道,他是在逃避家里这种微妙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冲突的爆发,在一个普通的晚饭后。

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习惯性地开了厨房灯和热水。

水声哗哗,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曹五湖踱步到厨房门口,站住了。

他看了半晌,终于开口。

“洗碗,用得了这么多热水?”

我手上满是泡沫,转头看他:“爸,油污用热水好洗,也杀菌。”

“杀菌?”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水洗了几十年碗,也没见谁毒死。你们这些讲究,都是拿钱烧出来的。”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关小了点水龙头。

“还有这灯,”他指着头顶的日光灯,“客厅灯不是亮着?光都照过来了,还非得再开一个。”

“客厅灯光线不够,看不清楚。”

“那是你眼睛不好。”他下了结论,“我们年轻时,煤油灯下都能做针线,也没见谁把碗摔了。”

我沉默着,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想快点结束这场单方面的训导。

可能是心绪不宁,也可能是光线确实不足。

一个盘子从沾满洗洁精的手中滑脱,“哐当”一声摔在水槽里。

没碎,但磕掉了一个小口。

那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刺耳。

曹五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我说什么来着?”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恼怒,“这就是浪费的下场!好好的盘子,这不是糟蹋东西吗?”

许梓睿闻声从客厅跑过来。

“你问她!”曹五湖指着水槽里的盘子,“我说开灯浪费电,她非不听。这下好了,盘子磕了。今天磕盘子,明天是不是就得砸碗?”

我看着那个缺了口的白瓷盘。

边缘的裂纹很新,在灯光下有点刺眼。

心里那股压了很久的气,突然就顶到了嗓子眼。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一个月工资八千五,梓睿一万二。家里的水电煤气,买菜做饭,都是用我们自己挣的钱。”

我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转身面对着他。

“我们花自己的钱,让自己过得舒服点、干净点,有什么不对吗?”

厨房里安静极了。

只有水龙头偶尔滴下一滴水,砸在水槽里,“嗒”的一声。

曹五湖的脸涨红了些。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直接反驳。

许梓睿紧张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劝阻。

“你的钱?”曹五湖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你们是两口子,你的钱不就是梓睿的钱?这个家,是梓睿在撑!你嫁进来,吃穿用度,哪样不是许家的?”

他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某个地方。

不算很痛,但足够让人清醒。

我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解释不清,也无需再解释的累。

许梓睿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爸,您别这么说。惠茜她也为家里付出很多……”

“付出?”曹五湖打断他,目光转向我,“好,既然说到付出,那咱们就掰扯清楚。”

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我和许梓睿跟过去。

“我退休金一个月七千五。”曹五湖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宣布一项重要决议,“既然住在一起,生活开销就得算明白。从下个月开始,咱们AA。”

AA?

我和许梓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错愕。

“爸,一家人,说什么AA不AA的……”许梓睿试图缓和。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曹五湖摆摆手,不容置疑,“我老了,不能白吃白住,让人背后说闲话。但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该怎么花,得有个章程。”

他看向我,眼神锐利。

“以后家里所有开销,买菜、水电、煤气,甚至日用品,都记账。月底结算,我出我该出的那份。”

“你们年轻,手脚大,我管不了。但我那份,谁也别想多占。”

他说完,客厅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没开灯的客厅一片昏暗。

只有曹五湖坐在沙发上的身影,轮廓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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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晚,我和许梓睿很早就回了卧室。

门一关,隔绝了客厅里曹五湖看电视的声音。

许梓睿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交握在一起。

“惠茜,”他声音闷闷的,“爸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他就是那么个脾气,固执,把钱看得很重。”

我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小台灯。

昏黄的光圈罩着他半边脸,显得疲惫又无奈。

“所以呢?”我问,“AA制,你真同意?”

他搓了搓脸。

“不同意能怎么办?跟他吵?他那个脾气,越吵越僵。搬出去?他是爸,我是儿子,说出去像什么话。”

“那我的感受呢?”我的声音很轻,“在这个家里,我像个外人。花自己的钱,还要被指责浪费。现在又要明算账,算得清清楚楚。”

许梓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恳求。

“我知道你委屈。可爸老了,思想转不过弯来。咱们就顺着他点,行吗?账记就记,反正该出的钱咱们出,也不图他那份。就当……就当是让他安心。”

“让他安心?”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心里那点微弱的光,好像又暗下去一些。

“对,让他安心。”许梓睿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有些凉,“咱们还年轻,日子长着呢。别为这点事,闹得家里鸡犬不宁。算我求你了,惠茜,忍一忍,好吗?”

他眼里有红血丝,是最近一直没休息好的样子。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

此刻显得那么陌生,又那么脆弱。

我抽回手。

“随你吧。”

第二天,曹五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硬壳笔记本。

深蓝色的封面,已经有些旧了。

他把本子放在客厅茶几最显眼的位置。

“以后开销,都记这上面。”他宣布,“笔我也放这儿了,谁买了东西,花了钱,自己记清楚。品名,数量,单价,总价,一项项写明白。”

他的口气,像在布置工作。

我扫了一眼那个本子,没说话。

许梓睿应了一声:“知道了,爸。”

AA制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起初只是别扭。

买菜回来,我要在客厅多停留几分钟,当着曹五湖的面,把菜钱一笔笔记上。

芹菜一把,四块五。

猪肉一斤,二十二。

鸡蛋一板,三十。

他有时会凑过来看,戴着老花镜,手指点着本子上的数字。

“这芹菜贵了,早市上三块就能买。”

“猪肉挑的是五花?太肥了,下次买前腿,便宜点。”

我不吭声,只是写完,合上本子,拎菜进厨房。

许梓睿试图缓和气氛,会说:“爸,惠茜买的菜都挺新鲜的,贵点就贵点,吃着好。”

曹五湖便不说话了,但眼神里的不赞同,谁都看得出来。

水电煤气的单据来了,他也要求贴在笔记本后面。

“这是公共开销,月底按人头平摊。”他解释,“我住这儿,也用,该我出的那份,我一分不少。”

月底那天晚上,曹五湖戴着老花镜,拿着计算器,坐在茶几前算账。

客厅里只有按键的“嘀嘀”声,和他偶尔的低声念叨。

“这个月买菜钱一共一千二百四十六块八……除以三,每人四百一十五块六,零头抹了,算四百一十六。”

“水电煤气加起来五百七十三块二,除以三,每人一百九十一块零七分,算一百九十一。”

他算得很仔细,眉头微微皱着。

许梓睿坐在旁边沙发上,低头刷着手机,但我看到他手指滑动屏幕的速度很慢,根本没在看。

“这个月,我该出六百零七块。”曹五湖终于算完,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旧的皮夹子。

他数出七张一百的,放在茶几上。

“找我九十三。”

许梓睿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抬起头。

“爸,这……不用这么清楚吧。”

“说好了AA,就要清楚。”曹五湖很坚持,“拿着。”

许梓睿尴尬地看向我。

我起身,走到电视柜旁边,拿出自己的钱包。

从里面抽出九十三块钱,走过去,放在那一百块旁边。

然后,我把六百零七块钱推回曹五湖面前。

“这个月,不用了。”

曹五湖愣了一下。

“第一次,当是我们请您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从下个月开始,再按规矩来。”

曹五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把那六百块钱收回了皮夹,但九十三块的零钱没收。

“该怎样就怎样。”他把零钱又推过来。

我没再推辞,拿起了那九十三块。

指尖碰到纸币,有种粗糙的凉意。

许梓睿明显松了口气,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账算清楚了就行。爸,早点休息吧。”

曹五湖“嗯”了一声,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他起身回房,背影在灯光下有些佝偻。

我拿着那九十三块钱,站了一会儿。

许梓睿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避开了。

“我去洗澡。”

转身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茶几上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

像这个家里,突然多出来的一个沉默的、第三个人。

04

AA制实行后,家里的气氛像绷紧的弦。

表面上一切如常,但空气里总漂浮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疏离。

我和许梓睿的话少了。

以前晚饭后,我们会靠在沙发上看会儿电视,聊点公司里的闲事,或者计划周末去哪逛逛。

现在,曹五湖通常占据着电视遥控器。

戏曲频道,或者抗战剧,音量开得不大不小。

许梓睿要么躲进书房,要么坐在一旁沉默地玩手机。

我收拾完厨房,大多直接回卧室。

那个深蓝色的记账本,就放在客厅。

每次看见它,心里都会无端地沉一下。

打破这种微妙平衡的,是大伯哥肖高澹的到来。

那是个周六的上午,曹五湖给肖高澹打了电话。

“高澹啊,今天有空没?过来吃午饭吧。你弟妹手艺不错,你来尝尝。”

他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热情。

我正叠着洗好的衣服,动作顿住了。

许梓睿从书房出来,低声问我:“爸叫大哥来吃饭?”

我点点头。

他挠了挠头:“也好,家里热闹点。”

肖高澹快中午时到的。

手里拎着一串香蕉,几个苹果,算作登门礼。

他长得和许梓睿不太像,脸盘更方,眼睛细长,看人时总带着点打量。

“弟妹,辛苦你了啊。”他一进门就笑,声音洪亮,“爸非说让我来尝尝你的手艺,我这不就厚着脸皮来了。”

“大哥客气了,坐吧。”我给他倒了杯水。

曹五湖从房间出来,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模样。

“高澹,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行,老样子。”肖高澹坐下,接过水,“爸,您在这儿住着还习惯吧?”

“习惯,有什么不习惯的。”曹五湖说,眼睛往厨房瞟了一眼,“就是你弟妹他们年轻人,生活习惯不一样,慢慢磨合吧。”

话里有话。

我没接茬,转身进了厨房。

原本只计划了三个人的饭菜,现在多了个成年男人,得临时加菜。

冰箱里还有一块鸡胸肉,半根胡萝卜,一把青菜。

我麻利地处理起来。

许梓睿跟进厨房,小声说:“我帮你。”

“不用,你去陪大哥和爸说话吧。”

他站了一会儿,还是出去了。

客厅里传来他们父子三人的说话声,主要是曹五湖和肖高澹在聊,许梓睿偶尔附和几句。

话题不知怎么,就绕到了钱上。

“现在物价是贵,”肖高澹的声音,“我那孩子上个补习班,一个月就得两三千。这还不算吃穿用度。”

“可不是嘛。”曹五湖接话,“所以说,钱得算计着花。不能大手大脚。”

“爸您退休金够花吗?”肖高澹问。

“够是够,但也不能乱花。”曹五湖顿了一下,“我现在跟他们AA,各花各的,清清楚楚,挺好。”

厨房里,我切胡萝卜的刀停了一下。

“AA?”肖高澹似乎有些惊讶,“自家人,还AA啊?”

“亲兄弟明算账。”曹五湖的声音清晰传来,“住在一起,开销混在一起说不清。这样好,谁也不占谁便宜,心里都踏实。”

肖高澹笑了两声:“那倒是,爸您一向清楚。”

我没再听下去,打开油烟机。

轰鸣声淹没了客厅的谈话。

饭菜上桌时,肖高澹连声夸赞。

“弟妹手艺真不错!这鸡肉炒得嫩,青菜也脆生。梓睿有福气啊。”

曹五湖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嗯,还行。就是这鸡肉,下次买带骨头的,炒着香,还便宜。”

我“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肖高澹很能吃,添了两次饭。

那盘鸡胸肉炒胡萝卜,大半进了他的肚子。

许梓睿吃得不多,话更少。

饭后,肖高澹又坐了会儿,喝了两杯茶,才起身告辞。

曹五湖送他到门口。

“下次有空再来。”

“一定一定。”肖高澹满口答应,“爸您保重身体,缺什么跟我说。”

门关上了。

曹五湖踱回客厅,看着桌上狼藉的碗盘。

“你大哥夸你菜做得好。”

我不知道这话是不是对我说的,没接话,开始收拾桌子。

“高澹也不容易,”曹五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们听,“养家糊口的,压力大。能来吃顿家常饭,他也高兴。”

我端着碗盘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流冲刷着碗碟上的油污,泛起白色的泡沫。

客厅里,许梓睿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曹五湖提高了点声音:“一家人,吃顿饭怎么了?我还叫不动我儿子来吃顿饭了?”

水声哗哗。

我把洗洁精倒在洗碗布上,用力擦着一个盘子。

盘子很滑,几乎要脱手。

我握紧了。

那天晚上,肖高澹带来的那串香蕉和几个苹果,被曹五湖放在餐厅的果盘里。

谁也没去动。

香蕉皮上慢慢出现了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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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有了肖高澹开先例,家里周末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第二个周末,来的是小叔子薛高阳。

他是空着手来的,进门就喊饿。

“嫂子,做什么好吃的了?我可是留着肚子来的。”

薛高阳比许梓睿大几岁,但看上去更显年轻,或者说,更显油滑。

穿着紧身的T恤,头发抹得发亮,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

他没正经工作,据说倒腾点小生意,时好时坏。

曹五湖对这个游手好闲的小儿子,态度有些复杂。

嘴上常骂他没出息,但薛高阳一来,他又会不自觉地多夹几筷子菜给他。

“多吃点,看你瘦的。”

“爸,还是您心疼我。”薛高阳嘴甜,一边大口吃饭,一边说,“嫂子这菜做的,比饭店还好吃。以后我可得常来。”

曹五湖没反对,只是说:“来就来,提前说一声,别让你嫂子措手不及。”

我默默地吃着饭,胃里像堵了块石头。

这一桌菜,又多了一个人的量。

薛高阳的胃口比肖高澹还好,风卷残云。

饭后,他叼着牙签,翘着腿坐在沙发上。

“爸,您这儿住着真舒服。朝南,亮堂。比我那出租屋强多了。”

曹五湖“哼”了一声:“知道好,就自己争气,早点买个房。”

“我哪有那本事。”薛高阳嬉皮笑脸,“还得靠您帮衬,靠兄弟们拉一把。”

他说着,眼睛瞟向许梓睿。

许梓睿低头剥着橘子,没接话。

薛高阳也不在意,又转向曹五湖:“爸,您那退休金,每月不少吧?花不完的话,支援支援您小儿子?”

“想得美。”曹五湖瞪他一眼,“我的钱,我有打算。你们一个个的,都别惦记。”

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意。

薛高阳走后,曹五湖看着关上的门,叹了口气。

“高阳这孩子,就是不定性。”

许梓睿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给我。

我摇摇头,没接。

他手悬在半空,有点尴尬,只好自己吃了。

没过几天,曹五湖又带回来一个人。

是他的广场舞舞伴,周来娣,周阿姨。

那天我下班刚到家,正在换鞋,就听见门响。

曹五湖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烫着卷发、穿着鲜艳连衣裙的阿姨。

“惠茜,这是周阿姨,我舞伴。”曹五湖介绍,“周阿姨听说你菜做得好,想来尝尝,我就带她来了。”

周阿姨笑得眼睛眯成缝。

“哎哟,这就是梓睿媳妇啊,真俊。老曹总夸你贤惠,手艺好,我今天可是有口福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包。

许梓睿也刚回来,站在我身后,愣住了。

“爸,这……怎么没提前说一声?”许梓睿问。

“这有什么好说的。”曹五湖不以为意,“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周阿姨也不是外人。”

周阿姨连忙说:“哎呀,要不我回去吧,怪不好意思的。”

“来都来了,坐,坐。”曹五湖招呼她。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包挂好。

“周阿姨坐吧,我这就去做饭。”

冰箱里的菜,只够两人份。

我不得不穿上外套,下楼去小区门口的超市,匆忙买了些熟食和青菜。

结账时,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数字,心里木木的。

回到家,周阿姨正和曹五湖坐在沙发上聊天。

“你这儿子媳妇真不错,住这么大房子。”

“还行吧,孩子们孝顺。”曹五湖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矜持。

那顿饭,周阿姨赞不绝口。

“这酱牛肉味道正!青菜也炒得脆。老曹,你真有福气。”

曹五湖脸上带着笑,不断给周阿姨夹菜。

“喜欢吃就多吃点,别客气。”

许梓睿埋头吃饭,一言不发。

我吃得很少,看着桌上很快空下去的盘子。

周阿姨吃饱喝足,又聊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曹五湖送她到电梯口。

门关上,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看着满桌狼藉,站起来收拾。

许梓睿也站起来帮忙。

我们沉默地把碗盘端进厨房。

水声响起时,许梓睿站在我身后,低声说:“惠茜,今天……辛苦你了。”

我没回头。

“以后,可能还会有。”他的声音更低了,“爸他……可能就是喜欢热闹。”

“喜欢热闹,”我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所以,我们就要负责提供场地,负责做饭,负责伺候他的热闹,是吗?”

许梓睿被我眼里的东西刺了一下,避开了目光。

“不是伺候……就是,吃顿饭而已。”

“吃饭而已?”我拿起那个深蓝色的记账本,翻到最新一页,“这个月,多了三次‘客人’用餐。菜钱、水电燃气,多了将近五百块。”

我把本子递到他面前。

“这五百块,记在谁的账上?平摊吗?爸会不会说,这是他请客,他负责?”

许梓睿看着本子上的数字,嘴唇动了动。

“这钱……咱们出吧。别跟爸算了。”

“为什么?”我问,“AA制的规矩,不是他定的吗?不是要清清楚楚,谁也不占谁便宜吗?”

许梓睿答不上来。

他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为难又疲惫的神情。

“惠茜,算我求你。这点钱,咱们出得起。别为这个,又跟爸闹不愉快。”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我合上了记账本。

“许梓睿,”我说,“你觉得,这只是钱的问题吗?”

他没说话。

厨房的顶灯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我曾经以为可以依靠、可以并肩的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站到了我对面。

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河水冰冷,且越来越宽。

那个深蓝色的记账本,被我轻轻放回茶几上。

它安静地躺着,封面的颜色在灯光下,显得越发深暗。

06

周阿姨之后,家里的“聚餐”变得频繁起来。

有时是肖高澹,有时是薛高阳,有时是曹五湖的其他老友,或者舞伴。

理由五花八门。

“高澹今天调休,过来吃个便饭。”

“高阳说想爸了,晚上过来。”

“老张头从老家带了点土特产,分我一些,我叫他过来喝两杯。”

“周阿姨今天帮了我个忙,请她吃顿饭谢谢人家。”

通知往往很临时。

一个电话,或者我下班到家时,人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许梓睿从一开始的尴尬,到后来的沉默,再到最后的习以为常。

他会在我忙不过来时,进厨房帮忙洗个菜,或者下楼买瓶饮料。

但更多时候,他坐在客厅,陪着聊天。

话题我隔着厨房门也能听清一二。

无非是家长里短,谁家孩子有出息,谁家又买了房换了车。

曹五湖的声音总是最响亮的,带着某种掌控话题的满足感。

而我,成了这个家里,一个沉默的背景板。

一个负责把“热闹”变成一桌子饭菜的,背景板。

买菜的钱,我没有再记在那个深蓝色的本子上。

记了又怎样呢?

许梓睿说了,我们出。

这成了我们之间,新的、心照不宣的规则。

我用我们的钱,支付他父亲带来的、一次比一次丰盛的“热闹”。

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我开始找借口晚归。

加班,同事聚餐,哪怕只是在楼下便利店坐一会儿。

我不想那么早回到那个,需要我立刻系上围裙,投入战斗的厨房。

许梓睿问过我两次。

“最近这么忙?”

“嗯,项目赶进度。”

他就不再问了。

也许他也需要一点空间,一点不用面对我沉默的、压抑的眼神的空间。

那个周三,天气闷热。

下班时,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我刚走出办公楼,手机就响了。

是曹五湖。

“惠茜啊,晚上多做几个菜。周阿姨今天生日,我跟她说好了,请她来家里吃顿饭,热闹热闹。”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贯的、不容置疑的安排口吻。

我站在街边,下班的人流从我身边涌过。

汽车的尾气,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

手机贴在耳朵上,有点发烫。

“知道了。”我说。

挂了电话。

我没有立刻去菜市场。

我在街边的花坛沿上坐了下来。

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看着匆匆走过的行人。

每个人似乎都有要去的地方,有要见的人,有明确的目的。

我呢?

我要去买菜,回去做饭,招待一个我只见过几次面的、丈夫父亲的舞伴。

庆祝她的生日。

因为我的公公,答应了她。

雨点开始落下来,很大,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土。

我没动。

任由雨点打湿我的头发,我的肩膀。

包里应该有伞,但我没去拿。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许梓睿发来的微信。

“爸说晚上周阿姨来吃饭?我下班去买个蛋糕吧。”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了。

路边有人跑起来,寻找避雨的地方。

我慢慢站起身,拎起包,走向地铁站。

身上湿漉漉的,但心里那片荒芜的地方,却奇异地,一点感觉都没有。

回到家,屋里很安静。

曹五湖大概出去遛弯或者跳舞了。

我换下湿衣服,洗了把脸。

然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冷藏室里,还有上次没吃完的半棵白菜,几个鸡蛋,一小块猪肉。

冷冻室里有些冻肉和虾仁,但不多。

如果只是我们三个人,勉强够。

但要请客,要“多做几个菜”,要“热闹热闹”。

这些,远远不够。

我关上冰箱门。

金属门板映出我模糊的脸。

我没有动。

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拿起钱包和购物袋,冲向楼下的超市或菜市场。

我走出厨房,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那个深蓝色的记账本,就在茶几上。

我伸出手,拿起了它。

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密密麻麻的数字,品名,单价。

芹菜,猪肉,鸡蛋。

水电,煤气。

肖高澹,薛高阳,周阿姨,老张头……

那些名字没有直接出现在账目里。

但我知道,哪一笔突然增加的支出,对应着哪一次突然到来的“热闹”。

翻到最近,是空白的。

已经很久没有记过了。

我合上本子,放回原处。

然后,我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随便调了一个台,里面正在放吵闹的综艺。

笑声很假,但很大声。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屏幕。

没有去厨房,没有碰锅碗瓢盆。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雨好像停了,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我没有开灯。

电视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映在墙上,映在家具上,映在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概七点左右,我听到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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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门开了。

曹五湖先走进来,嘴里还在说着:“……就是这儿,家里小,别嫌弃。”

紧接着,一个穿着桃红色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身影跟了进来。

是周阿姨。

她今天显然特意打扮过,嘴唇涂得有点红,手里还拎着个小小的礼品袋。

“哎哟,老曹,你家这装修挺雅致啊。”周阿姨换上我递过去的拖鞋,眼睛四处打量着。

曹五湖脸上带着笑,那种在客人面前特有的、略显矜持又满足的笑。

“随便弄弄,孩子们搞的。”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投向餐厅方向。

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餐厅的灯没开。

那张我每天都会擦拭的玻璃餐桌,此刻光可鉴人。

上面空空荡荡。

没有铺桌布,没有摆碗筷,没有一盘一碟冒着热气的菜。

只有中央一瓶塑料假花,在从客厅透过去的光线下,泛着呆板的光泽。

曹五湖的视线,缓缓移向厨房。

厨房门开着,里面黑着灯,安静无声。

没有抽油烟机的轰鸣,没有锅铲碰撞的叮当,没有食物烹饪该有的任何气味。

只有冰冷的、沉默的黑暗。

许梓睿这时也从书房走了出来。

他手里还拿着手机,看到门口的曹五湖和周阿姨,又看向空无一物的餐厅,愣住了。

“爸,周阿姨,你们来了……”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曹五湖打断了。

曹五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

腮帮子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转向我。

我依然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

电视里的综艺还在吵闹,主持人发出夸张的大笑。

“惠茜。”

曹五湖的声音不高,但压得很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

他指着空荡荡的餐桌,手指有些抖。

“我跟你说得清清楚楚,晚上周阿姨来吃饭!让你多做几个菜!你都当耳旁风了?!”

周阿姨站在他身后,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尴尬和不知所措。

她看看曹五湖,又看看我,手里的礼品袋捏紧了。

许梓睿快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焦急和责备。

“惠茜!你怎么没做饭?爸不是打电话跟你说了吗?”

我抬起手,用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吵闹的综艺笑声戛然而止。

屋里突然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能听到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微弱滴答。

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转过身,面向曹五湖。

他的脸在客厅顶灯的照射下,有些发青。眼睛紧紧盯着我,里面有震惊,有被违逆的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好像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了他预设的轨道。

周阿姨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脚,干笑一声。

“老曹,要不……要不咱们出去吃吧?没事,没事,生日嘛,都一样……”

曹五湖没理她。

他只是看着我,又问了一遍,声音更沉。

“我问你话呢。这桌上,为什么是空的?”

我迎着他的目光。

很平静。

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原来把一切都抛开,并不需要多么激烈的情绪。

只需要一点点,累积到再也无法承受的疲惫。

“爸,”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得有些过分。

“您不是打电话让我‘多做几个菜’吗?”

曹五湖的眉头死死拧着。

“是啊!那菜呢?”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个在我心里盘旋了无数遍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