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总觉得，人老了，病了，熬一熬、拖一拖，能少受罪、少折腾，就是最好的结局。直到亲手送走94岁的父亲，我才真正看清，所谓大病顺其自然、体面等死，不过是我们做子女的，最自私也最懦弱的自欺欺人。

父亲身体一向硬朗，九十多岁还能自己下楼散步、买菜，吃饭比我都香。我们总说，老爷子能活过百岁，谁也没把偶尔的咳嗽、胸闷放在心上。直到那次突然晕倒送进医院，医生拿着检查单，语气平静却残忍：器官大面积衰竭，基础病叠加，治疗意义不大，保守护理，走得会更安稳。

那一刻，全家人都松了半口气，又揪起半颗心。松的是，不用遭手术的罪，不用插满管子躺在ICU里挣扎；揪的是，明明人还睁着眼、能认人，却要眼睁睁等着生命一点点耗尽。我们下意识选择了最“体面”的路：不抢救、不插管、不住重症室，回家请护工，按时喂药、擦身、翻身，对外都说，让老人少受苦，顺其天命。

那段日子，我守在床边，看着父亲从能小声说话，到只能眨眼睛，再到最后连呼吸都变得费力。我一遍遍安慰自己，这是对他好，这是尊重生命的自然规律，可心里的慌，藏都藏不住。

我见过同病房的老人，子女拼尽全力抢救，身上插满管子，每天疼得呻吟，我们当时还暗自庆幸，自己没让父亲受这份苦。可真轮到自己守着倒计时过日子，才发现两种选择都是刀，一把割在老人身上，一把扎在子女心上。

所谓的“不折腾”，说到底，是我们怕花钱、怕麻烦、怕承担治疗失败的后果，更是怕面对亲手选择结局的愧疚。我们用“孝顺”“体面”“少受罪”包装自己的退缩，把逃避当成成全，把无奈当成智慧。

父亲清醒的最后几天，拉着我的手，眼神里有不舍，也有一丝我们当时读不懂的渴求。我们以为他是怕离开，现在才明白，他或许是想再争取一下，想再多看一眼这个世界，而我们，却早早替他判了“缓刑”，关上了最后一扇门。

人老了，病重了，从来不是一道简单的选择题。治，可能人财两空，老人要承受生理的剧痛；不治，看似安稳体面，却是在平静中等待死亡，子女要背负一辈子的遗憾与自责。我们总在追求所谓的“最优解”，却忘了生命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如何结束，而是是否被认真对待、是否被拼尽全力珍惜。

社会总在谈养老、谈临终关怀，可真正落到一个普通家庭，落到朝夕相处的亲人身上，所有的道理都显得苍白。我们被现实困住，被观念绑架，被恐惧左右，最后用一句“顺其自然”，掩盖所有的犹豫、懦弱与不舍。

父亲走的那天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我们都说，走得安详，是福气。可只有我知道，无数个深夜，我会突然惊醒，想起他最后那双眼，想起如果当初我们再坚持一下、再努力一点，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答案，也永远不会有答案。

大病面前，没有绝对的对与错，更没有完美的选择。我们以为的成全，可能是错过；我们以为的解脱，可能是遗憾。那些看似通透的“等死”，不过是普通人在无力面前，最无奈的自我安慰。

愿天下儿女，都能在亲人尚在时，少一些事后的明白，多一些当下的勇敢；愿每一位老人，在生命的最后一程，得到的不是被动的等待，而是真正被爱着、被攥紧手心的温暖。

有些道理，懂了就再也回不去。有些痛，会跟着日子，轻轻浅浅，伴我们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