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那是95年的事儿了,一晃都三十年了。
那年春节特别冷,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到我回老家的时候,房檐上还挂着冰溜子。我媳妇她妹妹——我们那儿叫小姨子——那年刚十八,在县城读高中,放假早,比我俩先到家。
我那时候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就春节能回来一趟。厂里效益还行,年底发了点奖金,我咬咬牙,买了台录像机回来。松下牌的,挺沉,从火车站一路抱回家,胳膊都酸了。那玩意儿在我们那小地方还算稀罕物件,全村也没几台。
大年三十晚上,吃完年夜饭,我媳妇帮她妈收拾碗筷,老丈人跟邻居老头儿凑了一桌打麻将去了。我一个人窝在偏房里,烤着火盆,手里攥着盘录像带,心里跟猫抓似的。
那带子是临回来前,厂里一个工友塞给我的。他挤眉弄眼地说:“好东西,带回去解闷儿。”我大概能猜到是啥,没好意思当着他面打开看,随手塞行李里了。
这会儿家里人各忙各的,正是好时候。我把偏房的门关上,又把窗户帘子拉严实了,这才把录像机接上,电视打开,把那盘带子塞进去。
电视屏幕上先是一片雪花,然后画面出来了。
好家伙,那画面一出来,我脸腾地就红了。那年代,那种带子,你们懂的,就是那种香港那边流过来的,画面糊得跟下雨似的,但该看清的一点儿没含糊。我心跳得嘣嘣的,眼睛却跟粘在屏幕上一样,手心里全是汗。
正看得入神,脖子后头忽然一阵凉风。
我一扭头,魂儿差点没飞了。
门不知道啥时候开了条缝,我小姨子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饺子,正盯着电视屏幕,眼睛瞪得溜圆。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下,一片空白。手忙脚乱地去找遥控器,结果遥控器掉地上了,我又弯腰去捡,脑袋磕在柜子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这下好了,人赃并获。
我心想完了,这小妮子要是嚷嚷出去,我这一张脸可就没地方搁了。大过年的,让老丈人知道我躲屋里看这个,还不得拿扫帚把我打出去?我媳妇那脾气,还不得跟我闹翻天?
我涨红着脸,话都说不利索:“我……那个……不是……这就是……”
我小姨子没吭声。她把门带上,走过来,把那碗饺子往我旁边的小桌子上一放,然后——她一屁股坐我旁边了。
就挨着我,坐下了。
眼睛还盯着电视。
我傻了。
画面还在那儿放着呢,声音也在那儿响着呢。我小姨子脸上啥表情也没有,就跟看新闻联播似的。看了一会儿,她转过头问我:“就这?还有别的吗?”
我脑子完全转不过来,结结巴巴地说:“啊?没……没了,就这一盘。”
她“哦”了一声,又接着看。
那个气氛,怎么说呢,诡异到了极点。我一个大老爷们,臊得恨不得钻地缝里,旁边坐着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跟没事人一样。我想关掉吧,又觉得太刻意;不关吧,这算怎么回事?
过了大概有五分钟,她忽然又开口了。这回声音低低的,不像刚才那么没心没肺。
“哥,”她喊我,“你说,喜欢一个人是啥感觉?”
我一愣,扭头看她。她眼睛还盯着电视,但我知道她根本没在看。火盆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
“咋……咋突然问这个?”我嗓子有点干。
她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们班有个男生,老给我写信。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喜欢,就是……有时候上课会走神,想起他。”
我听着,一时不知道该说啥。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自己也是稀里糊涂结的婚,哪懂这些。
“我姐当初为啥嫁给你?”她又问。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还难。我挠挠头,想了半天:“我也不知道。就是……看对眼了吧。她那时候在镇上裁缝铺学徒,我去做衣裳,一来二去就……”
“那你喜欢她啥?”
“勤快,能干,心眼好。”我说的是实话,“她做的酸菜炖粉条,我一顿能吃三碗。”
小姨子听了,轻轻笑了一下,又很快没了。
“你们挺好的。”她说。
然后她不说话了,就那么坐着。电视里还放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但好像跟我们完全没关系了。火盆里的炭火越来越暗,我拿火钳子夹了两块炭添上,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溅起来。
过了好久,她站起来,拍拍裤子。
“哥,今晚的事儿,就当没发生过。”她走到门口,回过头,“饺子趁热吃,我姐特意给你留的,韭菜鸡蛋馅的。”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愣了半天。电视里放什么我已经完全没印象了。我把那盘带子退出来,塞回行李最底下,后来带回厂里还给了工友,再也没看过。
那碗饺子我吃了,确实是韭菜鸡蛋馅的,凉了,但挺香。
后来我常想起那天晚上。想起的不是那盘录像带的内容,而是小姨子坐在我旁边,火光映在她脸上的样子。她问我的那些话,不像是在问我,倒像是在问她自己。
再后来,小姨子考上了大学,去了省城,留在那儿工作、结婚、生子。我们一年也见不上一回。偶尔过年碰面,她喊我“哥”,我也喊她名字,跟所有正常的亲戚一样。
那件事,我们谁都没再提过。
但我有时候会想,那个寒冷的年三十晚上,她推开门的那一刻,看到的到底是什么?是一个不争气的姐夫在偷看录像?还是一个和她一样,在生活里摸索、会紧张、会慌乱、会尴尬的普通人?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她没有骂我,也没有走开,而是选择坐在我旁边,在那个火光摇晃的小屋里,跟我说了几句心里话。
有些事儿就是这样,表面上是一个秘密,实际上是另一个秘密。你以为你在遮掩什么,其实是在暴露什么;你以为你在保护什么,其实是在敞开什么。
那盘录像带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录像机也早坏了。可那个晚上,那碗凉了的饺子,还有火光里那张年轻的侧脸,我一直记着。
有些温暖,是在最尴尬的时候,被人轻轻放过的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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