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年风硬，天冷，厂里贴了名单，我排在中间，拿着下岗通知，手心全是汗，口袋空空，心更空

回到家，行李箱不见了，柜门开着，桌上压一张纸条，几句冷话，跟人走了，不带我，连吵都省了，我愣着，想骂，骂不出口，嗓子干，烧水都懒得动

后来去废品站找活，扛纸壳，拣铁片，蹬三轮，挣点辛苦钱，老李看场子，人精，烟不离手，我们就这么混着，日子像齿轮，咬着牙往前磨

那天午后，天晒，站里堆了一车旧沙发，布套掉毛，弹簧露着尖，边角塞着一个黑皮包，拉链半开，尘土糊了壳，我顺手拎起来，沉，像块砖

我心里一哆嗦，找个阴影处，拉链慢慢拉开，一层旧报纸，下面一叠叠绿色纸，边角硬，油墨味冲鼻子，眼睛一下亮了，脑袋嗡一下，真是那玩意吗

我伸指头捏了一张，看着头像，纸面发脆，不像玩具，那刻我问自己，真美金吗，真能花吗，拿不拿，交不交，丢了的人会不会急疯了

脑子里蹿出个邪念，她走了，算天给我补一刀糖吗，我苦笑，接着又怵，捞了会不会出事，拿去换会不会被盯上，摄像头没几个，心里却像有镜头，对着我转

老李走过来，问装啥，我把包压回去，说没啥，就破布，他瞥一眼没多问，拍我肩，去称那堆铁，快点走人

我把包合上，塞进三轮底板，抹了把汗，假装没事，称完那堆破铜烂铁，拿了十几块钱，蹬着车往回走，路上风大，裤腿打着响，脑子乱成团，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回到小屋，土墙潮，灯泡昏黄，煤炉闷着火，我把包放在床下，人坐在凳子上，面条泡软了也咽不下去，盯着床下那一点黑影，心跳一下一下，快到数不清

半夜翻身，睡不着，我又拉出来看，手抖，数了几捆，又不敢继续，突然想起派出所，想起银行，想起新闻里那些故事，我问自己，去验一验，敢不敢，去交上去，舍不舍，要不留一点私房钱，行不行

说白了，穷，心里渴，看到水就想喝，人性就这样，我不装硬汉，但我也不想躲一辈子，第二天一早，天还灰，我把包用旧报纸包着，塞进布袋，骑车出门

先去银行门口转了两圈，不敢进，怕问多了穿帮，怕人多眼杂，后来掉头去派出所，门口旗子飘着，我腿更软，进去报了情况，民警问了几句，登记，清点，拿仪器照了照，说先放起来，找失主，有结果会通知

我点头，嗓子干，说不出几句整话，出来站在台阶上，风贴着脸吹，忽然轻，忽然空，像把背上石头放下，又像把最后一点底气也丢了

回站里，老李问，咋样，我笑笑，说交了，他嗯一声，递了根烟，拍我背，不多话

后来第三天，派出所打电话，说找到人了，做外贸的，赶工跑来跑去，包丢在旧沙发堆旁，心都提嗓子眼了，人家来感谢，拎了两箱水果，塞红包，我摆手，别，收了不自在，他硬要，我退回去，站那笑，脸上发烫

周围人嘀咕，有人说傻，钱都到手了，不花可惜，有人说你清爽，晚上能睡觉，哪个对，哪个错，我不争，回屋泡面，仰头灌了口热汤，心里安稳了一格

接着有个小转弯，外贸那头缺人看库房，临时工，问我去不去，工资比扛废品好些，管饭，管住，我答应了，搬箱，对单，学着用小算盘，学着认票据，简单说，从乱到稳，从手忙脚乱到踏实落地，没多花哨，日子慢慢往回拽

有人问我，后悔吗，那一包要是留着，命是不是就翻了，我笑，一翻可能，摔更惨也可能，谁知道呢，我只知道，那几晚我已经被吓透，拿着不安，花着发抖，睡不踏实，这种日子我不想过

96年的风，刮走一批人的饭碗，也把很多家的门吹关了，夫妻散，朋友淡，工厂门锁死，街上多了摊位，多了三轮，多了叹气，人心最软也最硬，钱像火，能烤暖，也能烫伤，伸手之前，先问问自己，怕不怕烫

你会怎么选，捡到钱，你会私下花一点，留个念想，还是一股脑交上去，换个心安，值不值，亏不亏，这账怎么算

说到底，路是自己选，选了就走下去，回头就当看风景，我现在偶尔还会梦到那个黑包，摸起来冰凉，捧在手心发热，醒来出一口长气，屋里静，窗外亮，继续上班，继续搬货，继续往前走

结果呢，也没什么传奇，也没天降横财，只有一点点不惊天的变化，像风把草拨了一下，方向偏了一寸，年头一长，也能远一点

讲完了，我就想问一句，那天要换成你，你会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