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清晨,霜花在车窗上织出蕨类植物般的花纹。苏慧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被薄雾笼罩的高速公路。副驾驶座上,八岁的儿子小哲正低头玩着Switch,游戏音效开得很小——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长途车程中他可以玩游戏,但不能影响妈妈开车。
“妈妈,今年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带吗?”小哲突然抬起头,屏幕的光映在他稚嫩的脸上。
苏慧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后座。往年这个时候,后备箱和后座都会塞得满满当当:进口车厘子、西班牙火腿、阳澄湖大闸蟹礼盒、野生海参、茅台酒……从吃的到用的,从补品到奢侈品,她像一只迁徙的候鸟,每年春节都要背着沉重的行囊飞回北方那座小城。
“嗯,什么都不带。”她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小哲眨了眨眼睛:“可是外婆每年都等着我们的年货呀。去年她不是还说,就等着我家的车厘子送人吗?”
苏慧的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是啊,等着她的年货——等着转手搬给弟弟苏强。这个认知在她心里盘踞了十五年,像一块越积越厚的冰,今年终于到了融化的临界点。
车子驶入服务区。苏慧下车活动僵硬的腿脚,小哲蹦蹦跳跳地跑去买热饮。寒风吹在脸上,刀割似的疼。她想起十五年前,她刚工作第一年,用三个月工资买了一盒燕窝带给母亲。母亲接过时笑得合不拢嘴,转身就塞进了弟弟的行李箱:“你弟女朋友第一次上门,得有点像样的东西。”
那时她只是心里有点酸,安慰自己说弟弟确实需要。后来一年年过去,她买的年货越来越贵,越来越多,但最终的归宿从未变过——从她的车后备箱出来,在母亲家停留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就会被打包搬进弟弟的车里。
去年春节,她终于忍不住了。那时她刚付完第二套房的首付,手头紧得很,但年货还是咬牙备齐了。大年初二,母亲当着她的面开始分装年货:“这火腿给你弟,他领导喜欢;这海参给你弟媳她妈,老人家身体不好;这酒……”
“妈,”苏慧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这酒是我特意托人买的,想留给爸喝。”
母亲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你爸喝什么茅台,浪费。你弟做生意需要打点,这酒正好派上用场。”
父亲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报纸,一言不发。报纸拿反了,他都没发现。
那一刻,苏慧突然看清了一些东西——在这个家里,她的位置永远排在弟弟之后。不,不止是之后,是根本不在排序里。她只是一条输送带,把她在南方打拼来的好东西,源源不断地输送给这个家的核心——弟弟苏强。
那天晚上,她在酒店的卫生间里哭了很久。哭不是因为那些年货,而是因为母亲理所当然的态度,因为父亲沉默的纵容,因为十五年来她像个傻子一样,用物质的丰盈来填补情感的亏空,却发现自己永远填不满一个无底洞。
“妈妈,你的热可可。”小哲捧着纸杯跑过来,热气蒸腾,模糊了他认真的小脸,“我加了双倍棉花糖。”
苏慧接过杯子,温暖透过纸壁传到掌心。“谢谢宝贝。”
“妈妈,”小哲突然说,“你是不是不想回外婆家?”
孩子总是敏感的。苏慧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不是不想回,是……妈妈需要做一些改变。”
“因为外婆总是把你的东西给舅舅吗?”
苏慧愣住了。她从未跟儿子细说过这些,但孩子什么都看在眼里。
小哲用吸管搅动着热巧克力:“去年,我看见外婆把你好不容易买到的限量版乐高给了表弟。那是你要留给我生日礼物。”
是的,那是她排了三个小时队才买到的航天飞机乐高。母亲说:“小宝吵着要,你就让让他,小哲不是还有很多玩具吗?”
“妈妈,”小哲的声音软软的,“我觉得你不开心。如果你不想来,我们可以掉头回家。”
苏慧抱了抱儿子,闻到孩子身上淡淡的牛奶香。这个小小的生命,才是她真正需要守护的人。
重新上路后,雾渐渐散了。阳光穿透云层,在高速公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慧打开收音机,春节特别节目里主持人正说着团圆的话题。她想起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过年只能买一斤猪肉。母亲总会把瘦肉挑出来给弟弟,肥肉和骨头熬汤,她和父亲喝汤,弟弟吃肉。
“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这句话贯穿了她的整个童年。
后来她考上南方的大学,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自己打工挣的。弟弟没考上大学,母亲却说:“正好,早点工作早点成家。儿子得留在身边。”
再后来她在南方站稳脚跟,结婚生子,买房买车。母亲每次打电话来,除了要钱,就是要东西:“你弟想开店,缺启动资金”“你弟媳怀孕了,想吃南方的水果”“你侄子要上私立幼儿园,学费贵”……
她从未拒绝。好像拒绝是一种罪过,是对“姐姐”这个身份的背叛。
直到去年春节,直到她看见母亲把她买的年货一件件搬进弟弟车里时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直到她听见弟弟对她丈夫说:“姐夫,你们公司还招人不?我有个哥们儿想进去,你给安排一下呗。”
丈夫委婉地拒绝了。弟弟当场拉下脸:“这点忙都不帮,还一家人呢。”
那天晚上,丈夫对她说:“苏慧,我们不能再这样了。你不是苏家的提款机,也不是人际关系中转站。我们有自己的生活,有小哲要培养。”
她哭了,说她知道,但她没办法。
“你不是没办法,你是不敢。”丈夫一针见血,“你怕失去他们的爱,哪怕那份爱从来就不公平。”
车子驶下高速,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这座北方小城变化不大,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枝干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像老人干瘦的手臂。沿街的店铺都挂上了红灯笼,贴上了春联,但行人稀少——年轻人大多去了更大的城市,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
苏慧把车开进父母家的小区。老式的六层楼房,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她停好车,深吸一口气。
“妈妈,你紧张吗?”小哲问。
“有一点。”
“别怕,”小哲握住她的手,“我和爸爸都站在你这边。”
苏慧笑了,揉了揉儿子的头发。是啊,她有自己的家庭了,有丈夫和儿子无条件的爱。这份爱给了她底气,给了她说“不”的勇气。
敲门前,她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双手。十五年来第一次,她回家过年什么都没带。没有沉甸甸的年货,没有昂贵的礼物,只有她自己,和她的丈夫孩子。
门开了。母亲张玉兰系着围裙站在门口,脸上是惯常的笑容:“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越过苏慧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然后愣住了。身后只有女婿林峰牵着外孙,手里除了一个小背包,什么都没有。
“年货呢?”母亲脱口而出,“车停哪儿了?要不要你爸下去帮忙搬?”
苏慧平静地说:“今年没带年货。”
空气凝固了三秒。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冻住的湖面,表面平整,底下却有裂痕在蔓延。
“没带?”母亲重复道,“怎么……怎么没带呢?路上丢了?”
“不是,就是没准备。”苏慧走进门,熟练地拿出拖鞋换上。鞋柜里还是那几双拖鞋,她的一双粉色绒拖鞋洗得发白了,弟弟一家人的拖鞋都是新的。
父亲苏建国从客厅走出来,看见他们空着手,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常态:“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小哲又长高了。”
小哲乖巧地叫了外公外婆。林峰把带来的唯一一个背包放在沙发上——里面是小哲的换洗衣物和作业,还有给老人买的两盒糖尿病专用饼干,因为父亲有糖尿病。
母亲的眼神在那两盒饼干上停留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撞的声音比平时响了很多。
苏慧走到客厅。一切都和去年一样,甚至和十年前一样。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罩子,电视机是很多年前她给买的液晶电视,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里弟弟一家坐在中间,她和丈夫站在旁边,小哲那时还是个婴儿。
“姐,来了?”弟弟苏强从卧室晃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睡醒。他看了眼客厅,“年货呢?妈不是说你们今天到,让我等着搬东西吗?”
“今年没带年货。”苏慧又说了一遍。
苏强皱眉:“为什么?你们不是每年都……”
“累了。”苏慧打断他,“准备年货太累,今年想轻松点过年。”
这个理由显然不能让苏强满意,但他也没再说什么,嘟囔着进了卫生间。很快里面传来刷牙的声音,还有他喊妻子帮他拿毛巾的声音。
苏慧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弹簧有些松了,坐下去会陷得很深。她想起小时候,这个沙发是家里最值钱的家具,她只能在客人来时坐一下,平时都是弟弟的专属座位。母亲说:“女孩子坐多了沙发,屁股会变大,不好看。”
多么荒谬的理由,但她那时真的信了。
小哲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妈妈,舅舅好像不高兴。”
“没关系。”苏慧拍拍儿子的手。
午饭很简单,四个菜一个汤。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母亲不停地给弟弟夹菜:“多吃点,看你最近又瘦了。”又给弟媳夹:“小玲也吃,怀孕了得补补。”然后是侄女侄子。
轮到苏慧一家时,母亲的手顿了顿,象征性地给每人夹了一筷子青菜。
“妈,我自己来。”苏慧说。
母亲“嗯”了一声,放下公筷。
弟弟苏强边吃边说:“姐,你们公司今年效益怎么样?听说互联网行业不太景气啊。”
“还行。”苏慧简短地回答。
“还行是什么意思?年终奖发了吗?发了多少?”苏强追问,“我今年生意不好做,赔了十几万。姐,你看能不能……”
“苏强。”父亲突然开口,“吃饭就吃饭,别说这些。”
苏强撇撇嘴,不说话了,但眼神还在苏慧脸上打转。
饭后,苏慧主动去洗碗。厨房里,母亲一边擦灶台一边说:“你弟今年确实不容易,生意赔了,车贷房贷压着,孩子又要上小学……”
苏慧默默地冲洗着碗碟上的洗洁精泡沫。
“你当姐姐的,能帮就帮点。”母亲继续说,“我知道你在南方过得不错,两套房,开着好车。但你弟还在这小地方挣扎……”
“妈,”苏慧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我今年三十八岁了。从二十三岁工作开始,十五年来,我给了家里多少钱,你算过吗?”
母亲擦灶台的手停了下来。
“弟弟结婚,我出了二十万彩礼。弟弟买房,我出了三十万首付。弟弟开店,我出了十五万启动资金。侄子侄女生病、上学、过生日,哪一次我没给钱?”苏慧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还有每年的年货,您算过值多少钱吗?”
母亲的脸涨红了:“你跟你弟算这么清楚干什么?一家人……”
“就是因为是一家人,才不能永远只有一方付出。”苏慧说,“妈,我也是你的孩子。你有没有想过,我在南方打拼,也有压力,也要还房贷,也要养孩子?有没有想过,我也需要关心,需要爱,而不是只在需要钱和东西的时候被想起?”
母亲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秒针在走。
“我累了,妈。”苏慧轻轻说,“今年我想过一个轻松的年,就一家人吃吃饭,聊聊天,像正常的家庭一样。”
她走出厨房,留下母亲一个人站在那儿。走出门时,她瞥见母亲抬起手,用围裙擦了擦眼睛。
是眼泪吗?她不确定。也许只是油烟熏的。
下午,弟弟一家出门拜年。苏慧陪父亲下象棋。父亲话不多,但棋下得很稳。小时候父亲教她下棋,说能锻炼思维。后来弟弟也学,但没耐心,总是输几局就不玩了。只有她一直陪父亲下,从小学下到高中,直到离开家去南方上大学。
“将军。”父亲挪动棋子。
苏慧看着棋盘,笑了:“爸,你还是这么厉害。”
“你心不静。”父亲说,“以前你下棋,眼睛盯着棋盘,现在眼神是飘的。”
苏慧没有否认。她确实心不静,像一池被搅乱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你妈她……”父亲顿了顿,“她不是不爱你。只是老一辈的观念,总觉得儿子才是根,女儿是嫁出去的人。”
“所以女儿就可以无限度地索取?”苏慧问,“爸,你和妈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和林峰离婚了,如果我失业了,如果我生病了,你们会像帮弟弟那样帮我吗?”
父亲沉默了。他拿起一个棋子,摩挲着上面已经模糊的刻字——这副象棋还是他年轻时买的,用了快四十年。
“去年你妈做白内障手术,”父亲突然说,“你打了三万块钱回来。你弟给了两千,还是你妈偷偷塞给他,让他充面子的。”
苏慧愣住了。这件事她不知道。
“你妈手术那天,你弟说生意忙,来不了。是你爸我,一个老头子,推着轮椅带她检查、缴费、办住院。”父亲的声音很低,“手术后三天,你弟才露了个面,待了十分钟就走了。你妈躺在病床上,眼泪一直流。”
苏慧感到喉咙发紧。
“你从南方打电话来,每天打,问情况,叮嘱注意事项。你妈总说‘没事,好着呢’。”父亲抬起头,眼睛里有些浑浊的东西,“小慧,爸知道你委屈。但你妈……她也是个可怜人。她那个年代,没读过什么书,一辈子围着灶台转,围着男人转。她觉得对儿子好是天经地义,因为儿子给她养老送终。女儿嘛,总是别人家的人。”
“可我不是别人家的人,我是你们的女儿!”苏慧的声音在颤抖。
“我知道,爸知道。”父亲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干燥,布满老年斑,但温暖有力,“所以今年你没带年货,爸其实……挺高兴的。”
苏慧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棋盘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你该有自己的生活,小慧。”父亲说,“这些年,是爸妈拖累你了。”
“爸,我不是嫌拖累……”
“爸知道你不是嫌拖累,你是想要公平。”父亲叹气,“可是小慧啊,这世上有些事,就是没有公平。你改变不了你妈,也改变不了你弟。但你可以改变自己——你可以说不,可以拒绝,可以把自己的家庭放在第一位。”
他松开手,重新摆弄棋子:“这盘算和棋吧。你心不静,我也心不静。”
傍晚,弟弟一家回来了,大包小包提了不少东西——都是别人家回赠的年礼。母亲立刻迎上去,帮着整理,嘴里念叨着:“这家的糕点好吃,留着送人;这家的酒不错,给你爸喝……”
苏慧坐在沙发上看着,突然觉得这一幕很荒谬。母亲像一只勤劳的蚂蚁,不停地搬运,储存,分配。而弟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仿佛生来就该如此。
年夜饭是重头戏。母亲从早上就开始忙活,做了十六个菜,摆满了整张圆桌。开饭前,照例要祭祖。父亲点上香,带着全家人鞠躬。香烟袅袅升起,在灯光下盘旋,像看不见的纽带,连接着生者与逝者,也连接着这个家庭里复杂难言的情感。
祭祖结束,大家落座。母亲给每个人倒上饮料,给父亲和弟弟倒了酒。今年她破天荒地也给林峰倒了酒:“小峰,你也喝点。”
林峰有些意外,但还是接过了酒杯。
饭吃到一半,弟弟苏强又提起了话头:“姐,我听说你们公司要在北方开分公司?你看能不能把我弄进去?做个中层就行,工资不用太高,一个月两万我就满意。”
苏慧放下筷子:“公司确实有扩张计划,但人事任命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你都是副总了,推荐个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苏强不以为然,“再说我能力也不差,就是缺个机会。”
“苏强,”林峰开口了,“互联网行业和你做的建材生意完全不同,隔行如隔山。”
“姐夫你这话说的,谁还不是从不会到会?”苏强有点不高兴了,“你们是不是不想帮?觉得我去了会丢你们的脸?”
饭桌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母亲忙打圆场:“大过年的,不说这些,吃饭吃饭。”
但苏强不依不饶:“妈,我就是问问。我姐现在发达了,拉弟弟一把不是应该的吗?你看人家王阿姨的女儿,把全家都弄进大公司了……”
“苏强,”苏慧打断他,“我有我的职业操守,公司不是我家开的。你要找工作,可以自己投简历,我可以帮你修改,但不能走关系。”
“行,行,我懂了。”苏强把酒杯重重一放,“说到底还是看不起我这个弟弟。也是,我现在是没你们有钱,没你们风光……”
“舅舅,”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你为什么总要我妈妈帮你呢?”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小哲身上。八岁的孩子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啃了一半的鸡腿,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不解。
“小哲,别乱说话。”苏慧想制止。
但小哲继续说:“去年你要妈妈帮你朋友的孩子上学,前年你要妈妈帮你做生意,大前年你要妈妈给你买车……妈妈说你是大人了,大人不是应该自己做事吗?”
童言无忌。但正是这份无忌,像一把锋利的刀,划开了这个家庭多年来心照不宣的伪装。
苏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弟媳尴尬地低下头。母亲握着筷子的手在发抖。父亲闭上了眼睛。
小哲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震撼的话,他又咬了一口鸡腿,含糊不清地说:“我们老师说了,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我都是自己整理书包,自己写作业。舅舅你都当爸爸了,为什么还要我妈妈帮你做事情呢?”
死寂。长达一分钟的死寂。只有电视里春晚的歌舞声在背景里喧嚣,衬得这份寂静更加沉重。
最后还是父亲开口了:“小哲说得对。”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千层浪。
母亲猛地看向父亲:“老头子你……”
“小哲说得对。”父亲重复道,睁开眼睛,目光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苏强,你三十八岁了,不是八岁。你姐没有义务一辈子帮你。”
“爸!”苏强不敢置信。
“你闭嘴。”父亲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些年,你吸你姐的血吸得还不够吗?结婚、买房、开店、养孩子,哪一样不是你姐出的力?你呢?你给你姐买过一件衣服吗?给你外甥买过一个玩具吗?”
苏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父亲转向母亲:“玉兰,你也是。女儿难道就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疼儿子,可以,但你不能把女儿当提款机。小慧在南方容易吗?一个人打拼,买房买车,养孩子,她容易吗?”
母亲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我不是……”
“你就是。”父亲说,“你总觉得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对她好是浪费。可你想过没有,这些年是谁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出现?是你女儿。你生病,是谁给的钱?是你女儿。家里电器坏了,是谁给换的?是你女儿。就连你身上这件毛衣,都是小慧去年给你买的。”
母亲低下头,肩膀在颤抖。
苏慧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她以为自己会痛快,会释然,但实际感受到的却是一种深沉的悲伤。为母亲,为弟弟,也为自己。
“今年小慧没带年货,我知道为什么。”父亲继续说,“她累了。换做是我,我也累。十五年了,玉兰,十五年了。你还要她怎么样?”
母亲哭出了声,那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从胸腔深处爆发出来的哭声。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渗出。
苏强猛地站起来:“行,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废物!我走行了吧!”
“你坐下!”父亲喝道,“今天谁也别走,把话说清楚。”
苏强僵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这个家,该变变了。”父亲说,声音突然苍老了许多,“以前我总觉得,家和万事兴,能忍就忍。但我错了,有些事越忍,问题越大。今天小哲的话点醒了我——孩子都懂的道理,我们大人怎么就不懂呢?”
他看向苏慧:“小慧,爸对不起你。这些年来,爸知道你委屈,但爸没站出来为你说话。爸总觉得,一家人,算了。但今天爸不想再算了。”
苏慧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捂住嘴,不想让自己哭出声,但泪水汹涌而出,怎么都止不住。
林峰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小哲似乎被这阵势吓到了,小声说:“妈妈,我说错话了吗?”
苏慧抱住儿子:“没有,宝贝,你说得对。你说得非常好。”
那顿年夜饭的后半程,是在一种奇异的氛围中度过的。没人再说话,大家都沉默地吃着饭,电视里的欢歌笑语显得格外刺耳。但苏慧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那些累积了十五年的冰层,正在第一道裂缝出现后,开始缓慢地崩解。
饭后,母亲默默收拾碗筷。苏慧想帮忙,母亲摇摇头:“你去休息吧,妈来。”
这句话说得生硬,但却是十五年来,母亲第一次没把她当劳动力使唤。
弟弟一家早早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下苏慧一家和父亲。父亲泡了茶,给每人倒了一杯。
“小慧,”父亲说,“爸想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你妈的白内障,其实还没好利索,医生说最好再做一次手术。”父亲说,“但这次,爸不想用你的钱。爸这些年攒了点退休金,够用。如果不够,爸把收藏的那些邮票卖了——你知道,爸年轻时集邮,有些现在值点钱。”
苏慧鼻子一酸:“爸,钱的事……”
“让爸说完。”父亲摆摆手,“以前爸总觉得,女儿的钱也是钱,用了就用了。但那天在医院,看你妈手术时,爸突然想明白了——女儿的钱,是女儿的血汗钱。爸不能因为你是女儿,就觉得用你的钱理所当然。”
他看着苏慧,眼睛里有一种苏慧从未见过的光芒:“你是我们的孩子,不是我们的银行。”
深夜,苏慧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林峰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小哲在旁边的小床上,抱着他的玩偶,睡得正香。
她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开始下雪了,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像无数破碎的羽毛。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
客厅里还有灯光。她轻轻推开门,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相册。
听见声音,母亲抬起头。灯光下,她的眼睛红肿,脸上带着泪痕。
“妈,还没睡?”
“睡不着。”母亲拍拍身边的沙发,“坐。”
苏慧走过去坐下。母亲把相册递给她。那是她小时候的相册,已经泛黄了。第一张是她百天照,胖嘟嘟的脸,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你小时候特别爱笑。”母亲的声音很轻,“谁抱都笑,街坊邻居都说这孩子喜庆。”
苏慧一页页翻着。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自己吃饭,第一次背书包上学……相册里记录了她的成长,但只到十岁。十岁之后,弟弟出生了,相册的主角就换了人。
“你弟出生后,妈对你关心少了。”母亲突然说,“那时觉得,女儿大了,不用管了。儿子小,得多费心。”
苏慧没说话,继续翻着相册。有一张是她小学毕业典礼的照片,她作为学生代表发言,胸前戴着大红花。照片背面,母亲用钢笔写着:“小慧毕业了,妈为你骄傲。”
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
“妈其实一直以你为傲。”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考上大学那天,妈高兴得一晚上没睡。但妈不敢表现得太高兴,怕你弟觉得偏心。”
苏慧的手指停在那一页。她想起大学报到那天,母亲送她到火车站,塞给她一包煮鸡蛋和两百块钱。火车开动时,她看见母亲在站台上抹眼泪。
“妈不是不爱你,小慧。”母亲的眼泪又掉下来,“妈就是……就是不会表达。妈那个年代的人,总觉得对女儿不能太好,太好会惯坏,嫁出去会吃亏。”
多么荒谬的逻辑,但母亲真的就是这样想的。在她的观念里,爱是一种有限的资源,给了女儿,儿子就会少得。所以她必须克制对女儿的爱,把大部分都留给儿子。
“这些年,妈知道你委屈。”母亲握住苏慧的手,那双手粗糙,干燥,却异常温暖,“但你每次回家,都大包小包地带东西,妈就觉得……就觉得你是过得好的,不需要妈操心。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苏慧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十五年的委屈,十五年的不甘,在这一刻,被母亲这几句笨拙的道歉轻轻托起,悬在半空中,不知该落下还是该消散。
“你今年空手回来,妈一开始是生气,觉得你是不是翅膀硬了,不要这个家了。”母亲抹着眼泪,“但今天小哲的话,还有你爸的话,让妈想了一晚上。妈想明白了,你不是不要这个家,你是想要一个公平的家。”
公平。多么简单的两个字,却让这个家庭蹉跎了十五年。
“妈改,妈以后改。”母亲的声音在颤抖,“妈不敢说马上就能改好,但妈愿意试试。你给妈时间,好吗?”
苏慧抱住母亲。这个拥抱隔了太久,以至于两人的身体都有些僵硬。但母亲的体温透过厚厚的睡衣传来,熟悉的,温暖的,属于母亲的温度。
“妈,我也爱你。”苏慧说,说完才发现,这是她成年后第一次对母亲说“我爱你”。
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更紧地抱住她,哭得像个孩子。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这个城市所有的伤痕和瑕疵。明天早上,世界会是一片洁白,像从未被污染过一样。
大年初一早上,苏慧被鞭炮声吵醒。她起床走到客厅,看见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父亲在贴春联,小哲在帮忙递胶带。
“妈,我帮你。”苏慧走进厨房。
母亲转身,眼睛还是有点肿,但脸上带着笑:“不用,你去休息。妈煮了汤圆,你爱吃的黑芝麻馅。”
吃早饭时,弟弟一家也起床了。苏强看起来有些尴尬,但还是坐到了桌前。母亲给每个人都盛了汤圆,包括苏慧和林峰,包括小哲。
“多吃点,团团圆圆。”母亲说。
简单的祝福,却让苏慧心里一暖。这是十五年来,她第一次在这个家里,感受到真正的“团圆”。
饭后,苏强走到苏慧面前,搓着手,欲言又止。
“姐,”他终于开口,“昨天……对不起。”
苏慧看着他。这个比她小两岁的弟弟,从小被宠着长大,已经习惯了索取,习惯了被偏爱。但此刻,他眼睛里有一种陌生的东西——也许是愧疚,也许是醒悟。
“我……我想过了,”苏强继续说,“我不能再这样了。我有手有脚,应该靠自己。以前是我不对,总想着依赖你。”
苏慧没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年后我打算把店盘出去,去南方看看。”苏强说,“不是投靠你,是真的去找机会。我从基层做起,能干什么就干什么。”
苏慧点点头:“需要帮忙修改简历的话,可以找我。”
“谢谢姐。”苏强如释重负。
那天下午,一家人去公园散步。雪已经停了,阳光很好,照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小哲和表弟表妹堆雪人,打雪仗,笑声传得很远。
苏慧和母亲并肩走着。母亲突然说:“小慧,妈想跟你去南方住一阵子。”
苏慧一愣。
“不是长住,就住一个月。”母亲说,“妈想看看你生活的地方,想帮你做做饭,接接小哲放学。这么多年,妈还没去过你家呢。”
是啊,十五年,母亲从未去过她在南方的家。每次都是她回来,带着大包小包,像个客人。
“好啊。”苏慧说,“您想住多久都行。”
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盛开的菊花。她握住苏慧的手,握得很紧。
回去的路上,小哲悄悄问苏慧:“妈妈,外婆是不是变好了?”
苏慧想了想,说:“外婆没有变,外婆还是那个外婆。但她学会了用新的方式爱妈妈。”
小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以后我们还要带很多年货回来吗?”
“带,但只带该带的。”苏慧笑着说,“带外婆爱吃的糕点,带外公喜欢的茶叶,带你和表弟表妹分享的玩具。但不再带那些要被转手送人的贵重东西了。”
“为什么?”
“因为爱不是用东西的贵贱来衡量的。”苏慧说,“爱是陪伴,是理解,是尊重。这些,比任何年货都珍贵。”
小哲点点头,虽然不一定完全明白,但他记住了妈妈说的话。
离开的那天,母亲给苏慧装了一袋子东西:自己腌的咸菜,晒的干菜,织的毛衣。没有贵重物品,都是些家常的东西。
“路上小心。”母亲站在车窗外,“到了给妈打电话。”
“知道了,妈。您保重身体。”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小区。苏慧从后视镜里看见,母亲一直站在原地挥手,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妈妈,你在笑。”小哲说。
苏慧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嘴角是上扬的。
是啊,她在笑。不是强颜欢笑,不是礼貌微笑,是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十五年了,她终于放下了那些沉重的年货,也放下了心里那块沉重的冰。也许未来的路还会有坎坷,也许改变不会一蹴而就,但至少,裂痕已经出现,光已经照了进来。
而那道裂痕,是从一个八岁孩子的一句真话开始的。
有时候,我们需要孩子的眼睛,才能看清成人世界里那些被习以为常的不公。也需要孩子的勇气,去说出那些大人不敢说的话。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南方的家在路的尽头等着他们。苏慧打开收音机,里面正放着一首老歌:“时间都去哪儿了,还没好好感受年轻就老了……”
她握紧方向盘,眼睛望着前方。雪后的天空格外蓝,像被洗过一样干净。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不是因为她空手而归,而是因为她终于学会了,如何带着完整的自己,回家。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观看,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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