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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阳光难得地穿透了连日的阴云,照在苏晴刚擦干净的玻璃窗上。她站在客厅中央,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地板光可鉴人,沙发上换了崭新的浅灰色盖布,茶几上摆着那盆她精心养护了三年的蝴蝶兰,正打着淡紫色的花苞。空气里弥漫着柑橘味的清洁剂香气,混着厨房里慢炖的排骨汤的暖香。

这是她和周明结婚后在新家过的第三个春节。前两年因为装修和疫情,都没能好好准备。今年不一样,苏晴提前一个月就开始规划:要亲手做八宝饭,要包三种馅的饺子,要学着炸肉丸子——那是周明记忆里“年”的味道。她甚至买了红纸,打算自己剪窗花,虽然手艺生疏,剪出来的兔子胖得像小猪,但周明笑着说“有那个意思就行”。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周明提着大包小包进来,额头上沁着细汗:“累死我了,超市人山人海,跟打仗似的。”

苏晴笑着接过他手里的袋子:“买到鲈鱼了吗?清蒸要用新鲜的。”

“买到了,最后一条,差点跟一个大妈抢起来。”周明脱了外套,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真香,炖的什么?”

“排骨莲藕汤,你妈说你小时候最爱喝。”苏晴侧过脸,碰了碰他的脸颊,“对了,妈什么时候到?车次确定了吗?我去接。”

周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苏晴感觉到了,转过身看他:“怎么了?”

“那个……”周明抓了抓头发,这是他一紧张就会做的小动作,“妈刚才打电话,说大伯一家今年也来咱们这儿过年。”

苏晴愣住:“大伯一家?全部?”

“嗯,大伯、大伯母,还有堂哥周涛一家三口。”周明不敢看她的眼睛,“妈说大伯家今年刚装修,气味大,孩子受不了。又说咱们房子新,房间多,正好一起过年热闹。”

“房间多?”苏晴重复道,声音有些发干,“咱们三室两厅,主卧我们住,次卧给妈准备,书房那间小卧室堆满了东西,连张床都没有。周明,这怎么住得下?”

周明握住她的手:“妈说打地铺也行,就几天,将就一下。大伯小时候对妈很好,妈一直记着这份情……”

“所以就要牺牲我们的春节吗?”苏晴抽回手,走到窗前。阳光还是那么好,可她却觉得冷,“我准备了这么久,就想跟你和妈安安静静过个年。现在突然要多出五个人,其中还有三岁的孩子。周明,你知道我为了这个春节请了几天年假吗?五天,我攒了一年的年假!”

“我知道,我知道。”周明跟过来,试图再次握住她的手,“就今年,就一次。妈答应我了,明年一定不这样。”

“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苏晴转过身,眼睛有点发红,“去年说好就我们三个去海南过年,结果临出发前你舅舅一家非要加入,最后七个人挤在两个房间里。年夜饭是我一个人做的,碗是我一个人洗的,他们还嫌海鲜不新鲜。”

周明哑口无言。去年的事他记得,苏晴累得除夕夜就发了烧,大年初一在医院挂水。他当时发誓再也不让她受这种委屈。

“这次不一样,”他努力组织语言,“大伯母说了,她会帮忙做饭。堂嫂也能搭把手……”

“周明,”苏晴打断他,“你记得我们装修这个房子时说过什么吗?我们说这里是我们的小家,要有我们自己的规矩,不能谁想来就来想住就住。”

“他们是家人,不是‘谁’。”周明的声音低了下去。

“家人就可以不请自来吗?就可以不考虑主人的感受吗?”苏晴的声音在颤抖,“是,房子是你爸妈出的首付,但每个月的贷款是我们一起还的,装修是我盯着完成的,每一件家具都是我精挑细选的。这是我一点一点布置起来的家,不是免费旅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太重了。她看到周明眼里闪过受伤的神情,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默默地把超市买回来的东西一样样归置到冰箱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厨房里炖锅的咕嘟声,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都衬得这沉默更加沉重。苏晴看着丈夫的背影——微微佝偻的肩,后脑勺有一小撮头发翘了起来,是她早上忘了帮他抚平。她突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什么时候到?”她最终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周明动作顿了一下:“明天下午的火车,妈跟他们一起。”

“知道了。”苏晴说,“我去收拾书房。”

她走进书房。这间朝北的小房间只有八平米,原本计划做婴儿房,但备孕两年无果后,就暂时用来堆放杂物。书架上塞满了周明的专业书和她舍不得丢的旧杂志,墙角立着还没拆封的健身器材,窗边是她从旧家搬过来的缝纫机——她喜欢在周末做些手工。

现在,这里要住进三个人。大伯和大伯母,或许还有那个三岁的孩子。

苏晴开始收拾。她把书一摞摞搬出来,暂时堆在客厅角落。健身器材太重,她搬不动,只好用旧床单盖起来。缝纫机最麻烦,零件多,又怕磕碰,她小心翼翼地装箱,推到阳台。做完这些,她已经满身灰尘,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周明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我来吧。”

“不用。”苏晴避开他的手,“你不是要加班吗?去吧。”

周明确实要加班,春节前的最后一天,公司还有一堆事。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苏晴跪在地上擦拭地板,背影单薄而倔强。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我尽量早点回来。”

门关上了。苏晴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抹布上灰色的污渍,突然很想哭。但她忍住了。哭有什么用呢?该来的还是会来。

那天晚上周明回来得很晚,苏晴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上床,从背后抱住她。苏晴没动,但他知道她醒着。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苏晴没回应。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她想起小时候过年,家里虽然不富裕,但妈妈总会把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窗花是她和爸爸一起剪的,年夜饭的饺子馅里有硬币,谁吃到谁就有好运气。那种纯粹的、只属于一家三口的温暖,是她记忆里“年”该有的样子。

和周明结婚时,她以为自己也能拥有那样的春节。但现在她明白了,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交融。而在这交融中,她常常是妥协的那一方。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苏晴请了假在家做最后的准备。她把次卧的床单被套都换成新的,在床头柜上放了矿泉水和小零食。书房的地板上铺了厚厚的褥子,又从柜子里翻出两床闲置的被子。忙完这些,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被打乱节奏的家,突然觉得很陌生。

下午四点,门铃响了。苏晴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婆婆王秀英第一个进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哎哟,累死我了,这火车上人多的呀……”

接着是大伯周建国和大伯母李桂芳。大伯瘦高,脸上总是挂着笑,但眼神精明。大伯母微胖,烫着小卷发,一进门眼睛就四处打量:“晴晴啊,房子收拾得真干净。这装修花了不少钱吧?”

最后是堂哥周涛一家三口。周涛和妻子张莉都是笑呵呵的,三岁的儿子牛牛被妈妈牵着,怯生生地看着苏晴。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苏晴努力挤出笑容,侧身让路。

五个人,加上大大小小的行李,瞬间把玄关塞得满满当当。大伯母李桂芳一边换鞋一边说:“这鞋柜小了点,我们家那个比你这两个大。”

苏晴没接话,帮忙把行李往里挪。这时李桂芳把一个24寸的大行李箱往客厅中央一推:“弟妹,这箱子就放你这儿啦,我们房间估计放不下。”

苏晴看着那个暗红色的行李箱,轮子上还沾着泥渍,在她刚擦过的地板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她张了张嘴,想说书房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可以放过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先放这儿吧,一会儿我帮你挪。”她听见自己说。

婆婆已经自来熟地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晴晴,有热水吗?泡点茶,你大伯爱喝龙井。”

“有,我去烧。”苏晴转身去厨房。烧水壶的指示灯亮起,红色的,像一个小小的警告信号。

客厅里传来热闹的说话声。大伯在点评装修:“这地板选得不错,就是颜色浅了,不耐脏。”堂嫂张莉在夸窗帘:“这花色好看,在哪买的?”牛牛开始满屋子跑,小手在墙上拍出浅浅的印子。

苏晴靠在厨房流理台上,等着水开。玻璃门映出她的脸,疲惫的,勉强的,嘴角努力向上弯着,却比哭还难看。

周明是六点到家的。他一进门,就被热情包围了。大伯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有出息”,大伯母塞给他一个红包“给孩子买糖吃”——尽管他们还没有孩子。牛牛扑过来叫“叔叔”,周明一把抱起他,举得高高的,孩子咯咯直笑。

苏晴在厨房里切菜,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那把刀很锋利,是她特意为过年新买的,切肉如泥。现在它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像是在给外面的热闹打拍子。

“晴晴,需要帮忙吗?”张莉探进头来。

“不用,马上好了。”苏晴说。

“那我帮你摆碗筷吧。”张莉还是进来了,打开橱柜找碗碟,“哟,你这餐具真好看,景德镇的?”

“嗯,结婚时朋友送的。”

“真舍得用啊,我们家的都收着呢,怕打碎了。”张莉拿出碗,一个个摆到餐桌上,“对了,牛牛有点挑食,不吃葱姜蒜,鸡蛋过敏,虾也不能吃。晚上有这些吗?我单独给他做点。”

苏晴切菜的手顿了一下。晚上的菜单她计划了一周:清蒸鲈鱼、红烧排骨、白灼虾、蒜蓉西兰花、莲藕汤,还有她学了很久的八宝饭。现在,虾不能做了,蒜也不能放了。

“我不知道牛牛过敏,”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虾我已经处理好了,在冰箱里。”

“哎呀,那怎么办?”张莉面露难色,“要不你们吃,我给牛牛煮点面条。”

苏晴看着料理台上准备好的食材,突然觉得很荒谬。她花了那么多心思,结果因为一个孩子的过敏,全盘计划都要打乱。

“没关系,”她说,“虾我冻起来,以后吃。鸡蛋呢?八宝饭里要放蛋黄的。”

“那也不能吃,过敏可吓人了,上次起了一身疹子。”张莉凑近小声说,“其实没那么严重,就是娇气。但你也知道,老人惯孩子。”

苏晴点点头,没说话。她打开冰箱,把腌好的虾拿出来,装进保鲜袋。红色的虾子挤在一起,像是无声的抗议。

晚饭时,十个人挤在原本只够六人坐的餐桌旁。周明去邻居家借了两把椅子,还是不够,最后牛牛坐在妈妈腿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但因为临时调整了菜单,有几道菜显得凑合——比如用火腿代替虾仁的炒饭,比如没有蒜蓉的西兰花。

大伯母李桂芳尝了一口鲈鱼:“嗯,蒸得有点老了。晴晴啊,蒸鱼要水开再上锅,八分钟就够了,你这得有十分钟了吧?”

苏晴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下次注意。”

“这排骨颜色不错,”周建国说,“就是糖色炒得有点过,微微发苦。”

婆婆打圆场:“挺好的挺好的,晴晴忙了一天了。吃饭吃饭。”

牛牛不肯吃西兰花,把绿色的小朵从嘴里吐出来,吐在桌子上。张莉一边给他擦一边说:“这孩子,随他爸,挑食。”

周涛嘿嘿一笑,夹了一大块排骨:“晴晴手艺进步了啊,比去年在你妈家吃的那顿强。”

去年春节,苏晴母亲生病,他们是在周明老家过的年。年夜饭是苏晴和婆婆一起做的,周涛一家也去了。那天苏晴感冒了,硬撑着做了八个菜,最后被说“味道淡了”“火候不够”。

回忆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苏晴低下头,默默吃饭。碗里的米饭粒粒分明,但她尝不出味道。

饭后,男人们转移到客厅看电视,女人们收拾桌子。苏晴要洗碗,李桂芳拦住她:“你歇着,我和张莉来。不过你这洗洁精什么牌子的?味道有点冲,我们家用的都是天然皂液的。”

苏晴把洗洁精递给她,转身去了阳台。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厨房里的油烟味。她看着楼下万家灯火,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是不是也有像她一样疲惫的女人?

“怎么躲这儿来了?”周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给她披了件外套,“冷,进去吧。”

“透透气。”苏晴没回头,“里面太闷了。”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辛苦你了。”

“嗯。”

“大伯母那人就那样,爱挑理,你别往心里去。”

“嗯。”

“明天就年三十了,熬过这几天就好。”

苏晴突然转过身,看着周明:“周明,这不是熬不熬的问题。这是我们的家,我们的春节。但现在我感觉自己像个服务员,在招待一群挑剔的客人。”

“他们不是客人,是家人……”

“家人会不请自来吗?家人会指手画脚吗?家人会把你精心准备的一切都否定掉吗?”苏晴的声音在颤抖,“周明,我真的很累。我提前一个月准备,请了年假,想跟你好好过个年。可现在呢?我连在自己的厨房里做什么菜都不能做主。”

周明想抱她,但苏晴退了一步:“别碰我,我现在不想说话。”

她走进客厅,电视里正在播春晚前的特别节目,笑声阵阵。大伯一家坐在沙发上,牛牛在地毯上玩玩具——是苏晴收藏的限量版乐高,她一直舍不得拆。现在那个精美的盒子被撕开了,零件散落一地。

“牛牛喜欢这个,我就给他玩了。”李桂芳注意到苏晴的目光,笑着说,“小孩嘛,玩玩具天经地义。你这放着也是放着。”

苏晴盯着那些被粗暴对待的零件,想起自己为了买这个乐高,排了三个小时的队。想起周明笑她“这么大人还玩玩具”,她说“这是收藏,有纪念意义的”。

现在,纪念意义散落一地,被一个三岁的孩子踩在脚下。

“我有点头疼,先睡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主卧的门关上的瞬间,客厅里的笑声被隔绝在外。苏晴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地板很凉,透过睡裤传到皮肤上。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轻轻抽动。

她没哭出声。从小到大,她哭都是安静的,怕打扰别人,怕被人说“娇气”。母亲说女孩子要坚强,所以她学会把委屈咽下去,把眼泪憋回去。可是这一刻,她憋不住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很轻:“晴晴,你没事吧?”

是周明。

苏晴没应。她听见周明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渐远。他又回到那个热闹的客厅去了,回到他的家人中间去了。而她在这里,在这个所谓的“他们的”卧室里,独自消化着无处安放的委屈。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婆婆:“晴晴,睡了吗?妈煮了冰糖雪梨,出来喝点吧。”

苏晴抹了把脸,站起来打开门。婆婆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雪梨,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苏晴看不懂的情绪。

“趁热喝,润肺的。”婆婆把碗递给她,“今天累坏了吧?”

苏晴接过碗,冰糖的甜香扑鼻而来。她小时候咳嗽,妈妈也常给她炖这个。

“妈,”她突然开口,“为什么一定要大伯一家来过年?”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一家人团聚多好,热闹。”

“可我不觉得热闹,”苏晴说,“我觉得累,觉得自己的家不像家了。”

婆婆脸上的笑容淡了。她走进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晴晴,妈知道你不容易。但你大伯家确实有困难,新装修的房子,味道大,牛牛还小……”

“那可以去酒店,我们可以出钱。”苏晴打断她,“妈,我不是不愿意帮忙,是不愿意这种方式。这是我的家,我应该有说不的权利。”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婆婆皱起眉,“什么你的家我的家,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

“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但不是单方面的付出和忍耐。”苏晴捧着那碗雪梨,热度透过瓷碗传到掌心,“妈,您来住,我欢迎。但大伯一家,我真的没有心理准备。您至少应该提前跟我商量,而不是通知。”

婆婆沉默了。房间里只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良久,她叹了口气:“晴晴,妈那个年代,一大家子挤在筒子楼里,过年时十几口人,谁计较过这些?都是互相体谅,互相包容。”

“时代不一样了,妈。”苏晴轻声说,“而且正是因为挤过筒子楼,我才更珍惜现在这个家。这是我一点点布置起来的,每一件东西都有我的心思。可现在,我觉得它被侵占了。”

这话说得很直,直得苏晴自己都有些惊讶。婆婆显然也愣住了,她看着苏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妈不是那个意思……”她喃喃道。

“我知道您不是故意的。”苏晴说,“您只是习惯了大家庭的热闹,觉得人多才是过年。但对我来说,过年是和最亲的人在一起,是放松,是温暖,不是招待客人,不是委曲求全。”

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这碗雪梨,谢谢妈。但我真的喝不下。”

婆婆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晴晴,妈……妈再想想。”

门关上了。苏晴坐在床沿,看着那碗渐渐冷却的雪梨。冰糖融化在浅黄色的汤汁里,雪梨炖得透明,像一块琥珀。她想起第一次见婆婆,也是这样寒冷的冬天。婆婆拉着她的手说“以后这就是你家”,她当时感动得差点哭出来。

现在她明白了,“家”这个词,在不同的人心里有不同的定义。对婆婆来说,家是血脉相连的热闹;对她来说,家是彼此尊重的温暖。这两者本不该冲突,但现实里,却常常背道而驰。

夜深了,客厅的电视声终于停了。苏晴听见外面传来洗漱的声音,脚步声,关房门的声音。周明轻手轻脚地进来,在她身边躺下。

“睡了?”他小声问。

“没。”

“妈刚才跟我说了。”周明转过身,面对着她,“她说你生气了。”

“我不是生气,是失望。”苏晴也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丈夫模糊的轮廓,“周明,我们结婚三年了。这三年,我一直在努力融入你的家庭,尊重你的家人。但我也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我有权利决定谁可以来,来多久,怎么住。”

周明伸手,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今天……今天是我没处理好。我应该坚持跟妈商量,不应该直接答应。”

“你不止没处理好今天的事。”苏晴说,“去年舅舅家的事,前年你表妹来借住半个月的事,每一次,你都说‘就这一次’,但每一次,都有下一次。”

周明的手指收紧:“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我要改变。”苏晴说,“周明,如果我们还要继续走下去,我们需要建立边界。我们的家,首先是我们两个人的家,然后才是你父母的家,你亲戚的家。这个顺序不能乱。”

周明沉默了。苏晴能感觉到他在思考,在挣扎。这不容易,她知道。周明是在传统的大家庭里长大的,孝顺父母、团结亲戚的观念根深蒂固。要他做出改变,等于要他与过去的三十多年对抗。

“我试试。”最终,他说,“但我需要时间,晴晴。而且明天就是年三十了,现在说这些……”

“现在不说,什么时候说?”苏晴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等他们住到正月十五?等我们的家被彻底当成旅馆?等我心灰意冷,再也不想准备任何一个春节?”

周明不说话了。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我知道了。明天,我会跟妈和大伯他们谈。”

苏晴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这个怀抱曾经是她最安心的港湾,但现在,她不确定它还能不能为她遮风挡雨。

第二天是年三十。苏晴起得很早,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厨房里已经有动静,是婆婆在准备早餐。她走进去,看见婆婆正在熬粥,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妈,我来吧。”苏晴说。

婆婆转过身,眼睛有点肿,显然也没睡好:“不用,你快去歇着。昨天……昨天是妈考虑不周。”

苏晴没接话,从冰箱里拿出鸡蛋:“我煎几个蛋吧,牛牛不是不吃葱吗,单给他做一个。”

婆婆看着她,眼神复杂:“晴晴,妈问你句话,你别往心里去——你是不是觉得妈偏心,只顾着你大伯家,不顾你们?”

苏晴打蛋的手顿了顿:“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婆婆走到她身边,声音压低,“你觉得妈不该让他们来,觉得妈不尊重你,觉得妈把你当外人,是不是?”

煎蛋在锅里滋滋作响,油星溅起来,烫到了苏晴的手背。她没躲,任由那点灼痛蔓延。

“妈,”她关掉火,转过身,“您还记得我嫁过来的第一个春节吗?您教我包饺子,说周明最爱吃韭菜馅的。我手笨,包得不好看,您一个个拆了重包,但没说我一句重话。那天晚上,周明吃了三十个饺子,说‘有妈和媳妇在,这才叫过年’。”

婆婆的眼睛红了。

“那时候我觉得,我真的有家了。”苏晴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是妈,家不是靠一个人忍让来维持的。我忍一次,两次,三次,但我会累,会难过,会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你怎么不是?”婆婆抓住她的手,“你是我媳妇,是周明的妻子,怎么不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那为什么在这个家里,我总是最后一个被考虑的人?”苏晴问,“为什么我的感受,我的喜好,我的边界,总是可以为了别人让步?”

婆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厨房里只有粥锅咕嘟咕嘟的声音,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妈,我不是要赶大伯一家走。”苏晴说,“他们已经来了,我会好好招待。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谁来,住多久,怎么住,必须提前商量,我同意才行。这是我的底线。”

婆婆看着她,看了很久。这个她一直觉得温顺、好说话的儿媳,此刻眼神坚定,背脊挺直,像一棵虽然纤细但扎根很深的树。

“好。”婆婆最终说,“妈知道了。”

早饭时,气氛有些微妙。大伯母李桂芳还在挑剔粥太稀,鸡蛋煎老了。但这次,婆婆接话了:“有的吃就不错了,嫌不好自己做。”

李桂芳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小姑子会这么说话。周建国打圆场:“挺好的挺好的,晴晴辛苦了。”

周明看了苏晴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欣慰。苏晴低头喝粥,什么也没说。

上午,一家人忙着贴春联、挂灯笼。牛牛跑来跑去,差点打翻苏晴的花瓶,被张莉及时拉住。苏晴把花瓶往高处挪了挪,继续贴她的窗花。那些胖兔子虽然不精致,但贴在玻璃上,透着笨拙的喜庆。

午饭是简单下的面条。饭后,周明把大伯和周建国叫到阳台抽烟,苏晴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她听见隐约的谈话声飘进来。

“……不是不欢迎,是要有个规矩……”是周明的声音。

“……理解,理解,是我们考虑不周……”周建国在说。

“……以后一定提前说……”这是大伯的声音。

苏晴关掉水龙头,擦干手。她走到客厅,看见婆婆和李桂芳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

“大伯母,”苏晴走过去坐下,“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李桂芳转过头,脸上还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什么事?”

“你们打算住到什么时候?”苏晴问,语气平静。

李桂芳的笑容僵了一下:“怎么,这才来一天就要赶我们走了?”

“不是赶,是确认。”苏晴说,“我得安排接下来的伙食和活动。”

“哦,这样啊。”李桂芳换了个坐姿,“我们打算住到初五,初六回去。牛牛他爸初七上班。”

“初五。”苏晴点点头,“那还有五天。这五天,我列个菜单,您看看有没有牛牛不能吃的,我们调整。另外,家里只有一个卫生间,早上洗漱可能需要错开时间,我排个表。”

李桂芳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侄媳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行,你安排吧。”

“还有,”苏晴继续说,“书房住着可能不太舒服,晚上我让周明再去借两张行军床。另外,牛牛的玩具我收拾了一些出来,放在茶几下面的箱子里,其他房间的东西,还请您跟牛牛说一声,不要乱动。”

她说得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李桂芳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看向婆婆王秀英,但婆婆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毛衣针——虽然她根本没在织毛衣。

“晴晴考虑得周到。”婆婆突然开口,“就这么办吧。”

李桂芳不说话了,脸色不太好看。苏晴知道,这番话得罪人了。但她不在乎。如果维护自己的家、自己的底线会得罪人,那就得罪吧。

那天下午,苏晴真的列了菜单,排了洗漱时间表。她把表格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周明看见了,冲她竖了竖大拇指。大伯一家看见了,没说什么,但牛牛再要乱跑时,张莉会及时拉住他:“别乱动婶婶的东西。”

傍晚,开始准备年夜饭。这次,苏晴没有大包大揽。她分配了任务:婆婆负责炖汤,张莉负责洗菜切菜,李桂芳负责包饺子,她自己掌勺。周明和周涛被打发去带牛牛玩,周建国负责摆碗筷。

厨房里第一次有了协作的氛围。虽然李桂芳包的饺子歪歪扭扭,虽然张莉切的土豆丝粗细不均,但没有人抱怨。婆婆炖的汤香气四溢,她尝了一口,点点头:“还是妈炖的好喝。”

婆婆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是,炖汤我可是有秘诀的。”

六点,年夜饭上桌。虽然没有完全按照苏晴最初的计划,但八个菜一个汤,也算丰盛。大家围坐在一起,电视里春晚开始前的歌舞热闹欢快。

“来,咱们举杯。”周建国作为长辈第一个站起来,“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苏晴抿了一口果汁,看着满桌的人和菜,突然觉得,也许这样也不错。不是她想象中的安静温馨,但至少,有了秩序,有了边界,有了相互的尊重。

吃完饭,男人们收拾桌子,女人们准备看春晚的零食。牛牛困了,张莉带他去睡觉。苏晴端出水果和瓜子,李桂芳突然说:“晴晴,下午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大伯母这人说话直,没坏心。”

苏晴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我明白。”

“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李桂芳抓了把瓜子,“我们老了,有时候确实想不明白。总觉得一大家子热热闹闹才好,没考虑你们的感受。”

婆婆在一旁接话:“是啊,时代不一样了。我们那时候,房子小,但心近。现在房子大了,心反而远了。”

“不是心远了,是生活方式不同了。”苏晴说,“妈,大伯母,我不是不愿意热闹,只是希望热闹是有序的,是彼此舒服的。如果为了让别人舒服,我自己难受,那这样的热闹我不要。”

李桂芳嗑瓜子的手停了停,然后笑了:“你这孩子,说话一套一套的。不过,有道理。”

春晚开始了,歌舞喧天。周明悄悄握住苏晴的手,在她耳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周明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谢谢你教我怎么守住我们的家。”

苏晴靠在他肩上,突然觉得疲惫一扫而空。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处有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绽开绚烂的光。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全家一起倒计时。牛牛被鞭炮声吵醒,揉着眼睛出来,看见烟花,立刻兴奋地大叫。张莉抱着他,周涛在旁边护着,怕他摔着。

“新年快乐!”大家互相祝福。

婆婆给了苏晴一个红包:“晴晴,这一年辛苦了。”

苏晴接过,厚厚的一个。她打开,里面不是钱,是一张存折和一把钥匙。

“这是……”她不解。

“存折里是你和周明这三年给我们的生活费,妈都给你们存着呢。”婆婆说,“钥匙是老家房子的,我和你爸商量了,那房子给你们。以后过年,你们想在哪过就在哪过,我们老的,不掺和了。”

苏晴愣住了。周明也愣住了:“妈,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婆婆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笑着,“你们长大了,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妈不能总把你们当孩子,拴在身边。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偶尔回去住住,就当陪陪我们。”

苏晴握着那把钥匙,冰凉的金属渐渐被手心焐热。她突然明白了婆婆的用心——那不是妥协,是放手。是一个母亲,在努力理解并尊重孩子的世界。

“妈,”她抱住婆婆,眼泪终于掉下来,“谢谢您。”

“傻孩子,谢什么。”婆婆拍着她的背,“是妈该谢谢你,让我这老脑筋开了窍。”

那一晚,苏晴睡得很沉。梦里没有拥挤的餐桌,没有挑剔的评价,只有周明握着她的手,走在一条开满花的路上。路很长,但阳光很好。

接下来的几天,气氛明显融洽了许多。李桂芳不再指手画脚,张莉会主动帮忙洗碗,牛牛玩玩具前会先问“婶婶我可以玩这个吗”。苏晴做了虾,单独给牛牛做了没有虾的炒饭。周明借来了行军床,书房虽然挤,但至少每个人都有地方睡。

初五早上,大伯一家要走了。李桂芳收拾行李时,特意把那个24寸的行李箱擦得干干净净,轮子上的泥渍都清理掉了。

“晴晴,这几天麻烦你了。”她拉着苏晴的手,这次的笑容真诚了许多,“以后来市里,一定来我们家住。虽然没你们家宽敞,但保证不让你受委屈。”

苏晴笑着点头:“一定去。”

送走他们,家里瞬间安静下来。苏晴和周明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相视一笑。

“大扫除?”周明问。

“大扫除。”苏晴答。

他们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把家里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地板重新擦过,沙发盖布洗了晾在阳台,被褥全部换洗。那盆蝴蝶兰开了,淡紫色的花朵像飞舞的蝴蝶。

晚上,两个人累瘫在沙发上。周明突然说:“晴晴,我们明年春节去哪儿过?”

苏晴想了想:“我想去旅游。就我们两个。”

“好。”周明握住她的手,“去哪儿你定。”

“不过之前,得先回老家看看爸妈。”苏晴说,“把存折还给他们,我们不要。”

周明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苏晴靠在他肩上,“但是要跟他们说清楚,我们回去是陪他们,不是被安排。住几天,怎么住,我们说了算。”

“好。”周明亲了亲她的额头,“都听你的。”

窗外,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苏晴看着这个终于恢复平静的家,心里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她终于明白,家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感觉。是被尊重,被看见,被珍惜的感觉。是你可以说“不”,而对方会说“好”的感觉。是你精心准备的一切,不会被轻易打乱的感觉。

而爱,从来不是无底线的包容,而是有边界的尊重。是在保持自我的同时,与另一个人共建一个让彼此都舒适的空间。

这个春节,她失去了一个完美的计划,却得到了更宝贵的东西——属于自己的声音,和捍卫这个声音的勇气。

茶几上,那把老房子的钥匙在灯光下闪着微光。苏晴拿起它,放进抽屉。也许有一天他们会用上,也许不会。但重要的是,他们有了选择的权利。

而这,就是家最好的模样。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观看,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