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春天的北京,还带着一点寒意。那天傍晚,中南海的灯光逐渐亮起,警卫员在门口轻声提醒:“主席,客人快到了。”毛主席放下手中的文件,起身走到门口,特意嘱咐一句:“既然是黄继光的妈妈,就要好好招待,她是英雄的母亲,也是烈属。”

有意思的是,这场看似普通的家常便饭,背后却连着战火硝烟、家国悲欢,也连着两位父亲同样的丧子之痛。毛主席在宴席上那句“我们都是烈属”,并不是客套话,而是经历了血与火的年代之后,一种极为沉重的共鸣。

要弄清这句话的重量,还得把时间拨回到两年前的朝鲜战场,把视线放到四川中江县那个穷得见底的小山村,再回到1953年那个全国都在传颂“黄继光”三个字的年代。

一、从穷苦山村走出的娃娃:被逼出来的硬骨头

1931年1月8日,四川中江县的一个偏僻小山村里,一个瘦小的男婴呱呱落地,这个孩子,就是后来被写进教科书的黄继光。说是“落地”,其实当时黄家的日子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连给孩子准备一点像样的口粮都很吃力。

黄家世代务农,几亩薄田要养活一大家子人,本来就紧巴巴,再加上两个哥哥体弱多病,家里时常是“锅里没米,地里没粮”。为了活下去,父亲黄德仲只好去给地主打长工,背着债务干活,干一年也看不到出头的那一天。

问题是,地主的心一向是铁石的。后来黄德仲向地主李积成借了一担油、一担面,本想炸点米糕撑过日子,谁知这一担东西变成了套在脖子上的绳套。地主张口就要“借一担还四担”,第二年生意做砸了,一家人连本钱都赔进去,根本还不上。

债还不上,地就保不住。地主顺水推舟,把黄家仅有的几亩地折腾走了。没了地,等于砍了根。穷困、饥饿、债务、辱骂,一股脑压在这个农家小院里。黄德仲最终被活生生逼垮,带着满肚子冤屈撒手人寰,大儿子也因病离世。家里剩下孤儿寡母,风一吹,就像要散架。

那一年,黄继光才12岁,个头还没灶台高,身子骨瘦得像竹竿,却不得不早早扛起家里的一片天。太阳还没出来,他就跟着大人下地,晚上还得去给人家帮工。对于那段日子,后来邓芳芝在1953年写给毛主席的信里,提到一件事,听着让人心里直发紧。

1949年2月,家里断了粮。为了弄点吃的,黄继光到河沟里摸虾。偏偏这时候,伪甲长家的一条狗被人打死在河沟里。伪甲长不问青红皂白,硬说是黄继光打的,非要他背着死狗游街,还要黄家给狗“买棺材、做道场”。那时的规则很简单:穷人没有理,只有苦。邓芳芝后来在信里写道:“那时,简直是没有我们穷人的活路啊。”

这样的环境,逼出来的不是软骨头,而是硬顶天的倔脾气。黄继光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慢慢生出一股劲:总有一天,要把这口气争回来,不再让人把穷人当牲口一样踩。

二、翻身做主人:从民兵模范到志愿军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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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的拐弯出现在1949年。解放军进了四川,中江县农村开始土改,农会一成立,黄继光就成了第一批会员。那一刻,他不再是被人随意辱骂的“穷小子”,而是有了组织、有了身份的农民。

村里清查反霸的时候,他带着民兵去抓逃跑的地主,又把伪保长家里私藏的枪支弹药一件件搜出来。年纪不大,办事却很有章法,人又敢冲敢上,很快被评为民兵模范。不得不说,从那时起,黄继光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已经开始往“为大家出头”的方向转了。

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打响,全国到处是支前、参军的动员。对很多年轻人来说,那几年是热血沸腾的年代,对刚刚翻身的农村青年更是如此。1951年3月,中江县开始征召志愿军新兵,黄继光在村里第一个报了名。

体检那天出了点小插曲。医生看他个头不高,有些犹豫:“身材太矮,恐怕不行。”这句话戳到了他的逆鳞,他当场急了眼:“我个子是不高,但行军打仗,不会比任何人差!”这句看似“赌气”的话,其实藏着他一路走来的委屈和不甘。也正是这股倔劲,让他最终通过体检,穿上了军装。

到了部队,他一开始被安排当通讯员。这个岗位看似边上,其实对灵活、细心、肯吃苦的战士要求很高。黄继光跑通信,风里来雨里去,任务完成得干净利落,还立了三等功。拿到立功通知那天,他兴奋得不得了,立刻写信回家,告诉母亲“男已立三等功”,让家里放心。

不过,心里的话并不止这些。1952年4月29日,他又给母亲写了一封信,里面有一句话分量很重:“为了全祖国家中人等幸福日子,男有决心在战斗中为人民服务,不立功不下战场!”在那时,许多战士会写“争取立功”,他却写了“不立功不下战场”,语气很硬,也很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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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就在同一年8月,部队电影队到基层连队放映苏联电影《普通一兵》。影片讲的是苏联红军战士马特洛索夫在战斗中用身体堵住敌人火力点的故事。电影放完,战士们议论纷纷。走在回去的路上,黄继光突然对战友说:“一个人死能救那么多人,能打胜仗,要是搁着我,我也这么干。”这句话当时谁都没当回事,只当是热血话,谁也没想到,几个月后,他会真的这样做。

三、上甘岭的火与土:一个人、一堵胸膛

1952年10月14日,上甘岭战役打响。以美军为首的“联合国军”,为了拿下这个狭小的高地,居然投入了六万多兵力,炮弹、航弹像不要钱一样往山头砸,光炮弹就超过190万发。那里的山,被炸得像翻过地的菜畦,一个坑连着一个坑。

在这种背景下,黄继光所在的部队接到命令,要夺取上甘岭西侧597.9高地的一个关键阵地。这个零号阵地前面,敌人构筑了坚固火力点,机枪、炮火交叉封锁,志愿军冲上去一次,损失一次。多个爆破小组相继出击,却都倒在半途。战斗打到这个程度,连里弹药消耗得差不多了,人也伤得差不多了,阵地一旦拿不下来,整个攻势都可能被卡住。

紧要关头,黄继光站了出来,主动要求担任爆破手。他很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也清楚自己很可能回不来了。爆破组再次出发时,火力依旧猛烈。战友一个个倒下,爆破药包也被打得七零八落,到最后,他几乎成了唯一能继续往前爬的人。

在火光和枪声之间,他凭着意志一点点贴近敌人火力点。最后的情况,后来只能靠战友的回忆和战场痕迹推断:弹药用尽之后,他做出了那个几乎不可思议的选择——扑向敌人的火力口,用自己身体硬生生堵住了喷火的枪眼,为部队继续冲锋争取到宝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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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甘岭战役结束后,隆冬时节,朝鲜寒风刺骨。志愿军卫生员把黄继光的遗体从前沿阵地抬下来时,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冻得像整块冰。当时两只手还高高举着,保持着扑倒在地堡上的姿势。左肩挎着黄挎包,右肩挂着打得坑坑洼洼的水壶和手电筒,胸膛已经被子弹打成一片血洞,背部骨头、大腿几乎断裂。

为了给他换上一身干净的军装,几个男战士烧了几大桶热水,小心翼翼地给他清理血衣,用热毛巾一点点敷,慢慢让僵硬的身体稍微软下来,再庄重地为他穿好志愿军军服。那一刻,战友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动作一定要轻一点,再轻一点。

1953年3月,黄继光的遗体运回国内,安葬在沈阳烈士陵园。3月30日,志愿军十五军追认他为“模范团员”,同时追认为中国共产党党员。原本为他评定的是“二级战斗英雄”,后经亲历战斗的战友万福来等人反馈,确认其事迹之重大,最终追记特等功,授予“中国人民志愿军特级英雄”称号。1953年6月25日,朝鲜最高人民会议又授予他“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英雄”的称号,并颁发“金星奖章”和“一级国旗勋章”。

一个出身穷苦的农家子弟,用22年的短暂生命,完成了从“受气小长工”到“特级英雄”的跨越。他的名字,从那时候开始,走进了千千万万人的记忆。

二、英雄母亲进中南海:一句“我们都是烈属”

黄继光牺牲的消息传回国内,传到四川中江县那座土墙老屋时,是在1952年年底。那天,邓芳芝去赶集,听人说起朝鲜前线的战况,又听到“黄继光”三个字被反复提起。等确认消息的那一刻,她只觉眼前一黑,就像身体上被硬生生割下一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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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她对人说:“天下母亲谁不疼自己的儿女?”然而,哭归哭,日子还得过下去。更让她意外的是,随着报纸、电台不断报道黄继光的事迹,来自全国各地的信件像雪片一样飞到她的手里。有战士给她写信,叫她“黄妈妈”;有地方干部上门看望,握着她的手,说她是“英雄的母亲”“光荣的妈妈”。

邓芳芝在1953年1月22日写给毛主席的那封信里,很真诚地说了一句:“我失掉了一个儿子,现在却有了千千万万个儿子。”这不是客气话,前线不少志愿军战士真的给她写信,愿认她做“妈妈”。她一边在信里回忆自己解放前被地主欺压的遭遇,一边又说起家乡解放后的变化,语气里有难掩的感激。

更重要的是,谈到儿子牺牲,她没有怨天尤人,而是写下这样一段意思:前方很多志愿军战士愿意认她做妈妈,她感到说不出的光荣,她要鼓励这些战士继续英勇杀敌,保卫祖国和世界和平,也要把小儿子黄继恕教育好,让他学哥哥的样子,将来争取当国家的英雄和模范。不得不说,这种胸襟,在一个吃尽苦头的农村妇女身上,实在难能可贵。

1953年4月,全国妇女代表大会在北京召开。邓芳芝作为代表,第一次走进首都大会堂。会议结束后,她被通知将去中南海做客。毛主席听说“黄继光的母亲”要来,特意叮嘱工作人员:“既然是黄继光英雄的母亲,那快请黄妈妈来家里做客吧。”

那天,毛主席破例到门口迎接。邓芳芝一走进院子,就看见主席迈着大步迎上来,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说:“你失去了一个儿子,我也失去了一个儿子,他们牺牲得很光荣,我们都是烈属。”这句话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回避个人伤痛。毛岸英牺牲在朝鲜战场,是1950年11月的事;三年之后,这份痛还没有过去,只是被压在心底。

邓芳芝当然知道毛岸英的事情。作为母亲,她理解这种痛,却又不愿意在对方面前撕开伤口。她强忍着眼泪,回了一句:“是啊,我为他们骄傲。”两位父母的心情,一个失去的是国家主席的长子,一个失去的是农家最懂事的儿子,身份不同,悲痛却惊人地相似。

宴席间,毛主席一边夹菜,一边闲聊,尽量让气氛轻松一些。聊到儿子时,他感慨:“黄妈妈教育有方啊,给国家和人民教育了一个这么优秀的人才出来。”邓芳芝连忙摆手:“我什么也不懂,其实是主席和军队培养得好啊。”毛主席当场纠正:“是您老人家生的好孩子,教的好孩子。”一句“一半一半”的推让,背后是对一个普通农村母亲发自内心的尊重。

饭后,毛主席又详细询问了她的生活情况,问家中有没有困难,身体怎么样,需要什么帮助。邓芳芝很平静地说:“大家都对我很照顾,我身体也很好,啥东西也不缺。”他点点头,转身却叮嘱身边工作人员:“要对英雄的母亲多加照顾。”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会面并不是唯一一次。1955年、1960年,毛主席两次又请邓芳芝进中南海做客。每次见面,难免会提到黄继光。按理说,一个母亲讲到牺牲的儿子,总要忍不住掉泪,可工作人员回忆,多数时候,她都是带着微笑说起儿子,从不在主席面前失态。

有人好奇问她:“你就不难过吗?”邓芳芝的话很朴素:“我怎么能哭着去见毛主席呢?我们都是烈属,我怕勾起毛主席的伤心往事啊。”这种克制,不是没有痛,而是把痛往心里咽,先替别人想一层。就凭这一点,很多了解她的人都由衷佩服。

三、延续的家规与精神:一捧黄土、一大家军人

黄继光牺牲后,摆在邓芳芝面前的,不只有悲伤,还有一件件后来要办的事。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是,当地要为黄继光树铜像,可惜他出征前竟没有留下像样的照片。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只好请他的弟弟黄继恕穿上军装,当“模特”。

兄弟俩在家里排行老三、老四,长得本就相似。黄继恕穿上军装站在那里,眉眼神态与哥哥极为相像。这一幕,让母亲看在眼里,很难说不是刀割一样的感觉。可她既没有拒绝,也没有抱怨,只是轻声叮嘱小儿子:“要像你哥哥那样,不能给他丢脸。”

在这样的氛围里,1954年11月,黄继恕参加县里的征兵,顺利入伍,成为志愿军战士。那时朝鲜战场已经停火,战争基本结束,他去的不是“枪林弹雨”,而是“构筑工事、武装警戒、清理战场、帮助朝鲜人民战后重建”的阶段。

在朝鲜,他干起活来一点不含糊。有一次,帮助朝鲜群众清理鱼塘,岸上人怎么弄都够不着里头的杂物,他看了一眼,直接跳下冰冷的塘里,把杂树乱草一点点掏出来。冷水泡久了,左肾冻坏,回国后不得不做手术。说句实话,这种悄无声息的牺牲,在当时的志愿军里一点都不稀奇。

1958年,他作为最后一批志愿军撤回国内。临行前,邓芳芝跟儿子说:“去你哥哥牺牲的地方,给我带一捧土回来。”短短一句话,分量极重。黄继恕到了前线遗址,郑重地刮了一捧泥土,用布包好,带回故乡。

这捧黄土,后来被邓芳芝轻轻放在自家后院,旁边栽了一棵树。对别人来说,那只是一小片土地;对她来说,那是儿子长眠的地方在家乡的一块“影子”。她不会在众人面前诉苦,却在这片黄土前默默站很久。

生活方面,她没有因为“英雄母亲”的名头就坐享清福。一边坚持劳动,一边走地方、走部队,讲述黄继光的故事。1954年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召开,她作为代表到北京参会,此后连续几届都当选全国人大代表。1957年,她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以一个农村妇女的身份,参与国家公共事务。

1965年,她作为中国人民赴朝访问代表团成员之一,再次踏上朝鲜土地,这一次是真正站在儿子牺牲的地方。那天,她终于没能再压住心里的情绪,在众人面前流下了眼泪。她对着那片土地说:“我的儿子,我永远为他骄傲,为他自豪。”这不是“表态”,而是压抑多年之后的自然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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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在这一前后一段时间,她在家里立下一条家规:“黄家的孩子,不管男孩女孩,年满18岁后都要去部队参军。”这话说得很干脆。对旁人来说,这样的规定似乎有些“苛刻”,毕竟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还送了一个儿子上前线。但在她心里,保家卫国是黄家子弟最正当的出路,也是对那个牺牲在山头的三儿子最好的纪念。

按照这条家规,后来黄家的后辈陆续穿上军装。据统计,如果把黄继光本人也算上,黄家共15人先后参军。黄继恕的儿子黄拥军在1989年进入北京武警总队服役。谈起“三爸”的时候,他说得很坦然:“三爸参军一年多就在战场上牺牲了,身后没有留下子女,作为他的侄儿,觉得应该把他这种不怕牺牲、不畏艰难的精神传承下去。”

退伍后,黄拥军也没有选择舒适的工作。2001年,他放弃去德阳市电力局的机会,回到家乡中江县黄继光纪念馆,当了一名解说员。站在展板和雕像前,他一遍遍向参观者讲述那场发生在1952年的战斗,讲那个用身体堵住枪眼的年轻人。对他来说,这不单是工作,更像是一种延续。

更值得一提的是,部队里对黄继光精神的传承,从未中断。当年的老战友万福来、李继德,退伍后在各地积极宣讲他的事迹。1962年,他生前所在的一个班被正式命名为“黄继光班”。这个称号背后,是一整套要求和标准:战士要敢打硬仗、能打胜仗,遇到困难不能退缩,关键时刻能顶上去。

从中江县的小院,到朝鲜的山头,再到北京中南海的宴席桌,从邓芳芝自家的那捧黄土,到“黄继光班”的牌匾,这条线看似分散,其实连得很紧。1953年那顿饭桌上,毛主席说“我们都是烈属”,说的是个人伤痛,也是在替千千万万个像黄继光、毛岸英那样的年轻人说话。

对黄家来说,失去的是血脉至亲;对国家来说,留下的是一种清晰可辨的精神:出身可以卑微,境遇可以艰难,但只要骨头够硬、信念够坚,在最需要的时候,普通人也能做出惊天动地的事。这一点,邓芳芝懂,毛主席也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