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隆冬,朝鲜战场的黄昏来得格外早。前沿阵地上,寒风裹着雪粉直往战壕里钻,远处不时传来零星的炮声。就在这样的背景下,一种新的打法在志愿军部队里悄然展开——冷枪冷炮运动。战士们守在冰冷的掩体后,一枪一枪“抠”敌人,而这场运动的背后,是从中央到前线层层思索、试验出来的结果。
也正是借着这股风气,一个原本再普通不过的新兵,逐渐成了连敌人都头疼的冷枪“死对头”。此人名叫张桃芳,他的故事,要从1953年初的一次换防说起。
1953年1月上旬,中国人民志愿军第24军奉命来到上甘岭地区,与坚守多时的第15军完成轮换。那时,上甘岭战役已经在1952年末告一段落,双方在停战谈判桌上拉扯不休,前线阵地却依旧对峙,火光和枪声从未真正停过。新到任的24军军长皮定均,对这一带的情况早就心中有数。
为了让部队尽快适应美军的打法,他提出一个要求:15军阵地暂缓交接,多留几日。理由很直接——让24军骨干提前上前沿,跟老部队学经验。15军指战员也毫不藏私,阵地构筑、火力配置、敌情特点,连夜讲,反复讲。很多后来在朝鲜战场上叫得出名号的战斗英雄,都是在这段“交接班”时间里,把脑子和胆子都练出来的。
在这些后来被记住的名字中,有一个人尤其显眼——张桃芳。只不过,在刚到前线的那段日子里,他还远远称不上什么“神枪手”,连老兵眼中的“好苗子”都算不上。
有意思的是,这个新兵真正被“发掘”出来,竟然与军长皮定均的一次火气爆发有关。
一
24军接防不久,皮定均到前沿视察,来到72师所属阵地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几乎按捺不住脾气。
对面美军仗着炮火密集、空中支援强,居然在阵地上大摇大摆,或唱或跳,一副无所顾忌的样子。隔着山谷,看得清清楚楚。这种赤裸裸的挑衅,让一向脾气刚烈的皮定均火气“蹭”地就窜上来。
他当场把72师和214团的干部叫到一边,声音压得不高,却透着股子倔劲:“下酒嚼花生,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收拾。让他们知道,在这条线上,抬头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句话后来在部队里传得很广,话糙理不糙。美军在火力上的优势,志愿军不是不知道。对付这种对手,硬拼炮弹不现实,只能想别的办法。就这样,冷枪冷炮运动在前线更有针对性地展开,战士们守着阵地“找机会”,逮住敌人一个漏洞,就抓紧打冷枪。
实际上,这股风潮并不是凭空出现。早在1951年末到1952年初,志愿军在“三八线”一带形成对峙后,总结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敌人炮多、飞机多,志愿军要硬拼火力,很吃亏。毛泽东据此提出“零敲牛皮糖”的思路,用集中于局部的小歼灭战,一点点磨损对方,逼迫敌人消耗、心浮气躁。
从战略决心传到连排火线上,往往需要一个具体办法。冷枪冷炮运动,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提了出来。有人观察敌军换岗、站哨的规律,有人研究射击角度,更多的人则是日复一日趴在冰雪里,等待那一瞬间的目标出现。
1952年初,第26军77师230团就在金化地区组织特等射手开展冷枪歼敌。有人只用29发子弹,就打伤打死敌人14名,让对面几天不敢在阵地上大摇大摆。这种经验,经由通报和战报,迅速在各军、各师之间交流推广。24军自然也不例外。
正是在这样的政策与实战交汇点上,一个原本枪法平平的新兵,被一点一点地“逼”出来了。
二
在24军72师214团,新兵张桃芳原先并不起眼。入伍前并没有什么高明的射击基础,来到部队后,考核成绩也说不上突出。要不是冷枪冷炮运动的推动,他大概率只是战壕里成千上万普通战士中的一个。
214团很快就开始挑选冷枪射手。战士中凡是眼睛好、性子稳的,都被拉出来单独训练。起初,张桃芳并不在最靠前的那拨人里,但他自己较劲,别人练一遍,他就多练几回,别人趴一个小时,他能死守一下午。打偏了,不怪风、不怪枪,就一遍遍分析瞄准、扣扳机的时机。
战场不看嘴上功夫,只看战果。很快,他在班、排里就开始露头。清点战果的时候,别人也许几天才记上一两个战绩,他却一次次在连队简报上被点名。等到数字累计到几十个,连里开会时,连长拿着记录表,自己也有些不敢相信。
等战绩突破七十名的时候,214团的政工干部已经开始整理材料,准备上报。那时候的志愿军军报,对这类典型非常重视。新兵靠冷枪崭露头角,对士气鼓舞也大,自然要大力宣传。
张桃芳的名字,就是这样从连队小黑板、团里简报,最后登上了军报。等报纸送到72师师部的时候,师长康林看着这份战果,心里既高兴,又隐隐有点“犯嘀咕”。
“新兵,用步骑枪,几十天打掉这么多敌人?”这样的数据,放在纸面上,看着有些夸张。但战况记录是一环一环往上报的,按理说不该有水分。
几个月过去,数字越滚越大,有关“神枪手张桃芳”的说法,也在师团干部中间悄悄传开。有天聚在一起吃饭,话题又绕到这个新兵身上时,康林忍不住笑着添了一句:“我手下有个新兵,用步骑枪撂倒一百多个美国鬼子。”
这句话传得有点快,没多久就传到了24军军长皮定均耳朵里。他听完后,沉吟片刻,扭头问了一句:“你是亲眼看到的吗?”康林略一一愣,一时答不上来。
皮定均没有就此放过这个问题。他很清楚,战例宣传可以鼓劲,但数字必须经得起推敲。一番思索之后,他直接给214团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团长恽前程。
“你团里有个张桃芳,真有那么神?”皮定均开门见山。
“有这么个人,战绩确实不低。”恽前程回答得很干脆。
“你亲眼看过他打吗?”电话那头突然沉了几秒钟。恽前程也被问住了。
皮定均这才做了一个折中的决定。他没有马上自己往前线跑,而是派了一名军部参谋下部队实地核查。这样既符合程序,又不耽误核实。
这位姓肖的参谋临走前,皮定均把自己的皮靴摘下来,让他一并带上:“要是真有本事,这双靴子就奖给他;要是吹出来的,你就给我带回来。”
那双皮靴可不一般,是军长随身的“装备”。肖参谋心里明白,这既是奖励,也是试金石。到了214团,他亲自上前沿观察,又查战况记录,又看敌人阵地反应。等忙活了一圈,心里有了数,回军部汇报时,只说了四个字:“确有其事。”
这一回,皮定均彻底被勾起了兴趣。
三
1953年春天,随着冷枪冷炮运动不断深入,各部队的“冷枪尖子”陆续冒头。张桃芳的战绩也在数字本上一路往上飘,过七十,过八十,很快突破了三位数。
数字越高,责任越重。对军长来说,这不再只是一个可以登报表扬的典型,而是一种作战方式的生动样本。皮定均琢磨来琢磨去,最后打定主意:得亲自见见这个人,顺便看看前沿阵地上的冷枪组织得到底怎样。
于是,他给214团打了电话,说明要到团里来。电话那头的恽前程听完,心里“咯噔”一下。军长上前沿,在战争年代并不是稀罕事,但1953年这种对峙局面下,美军的炮火反击非常快。只要发现有高级军官露面,很可能立即调集火力覆盖。
恽前程是1937年参加革命的老兵,后来在新四军、华野一路打下来,打仗凶,脑袋也很清醒。在他印象里,皮定均是那种“心往前线跑”的指挥员。解放战争时,中野一纵突围到皖南并入华东野战军,他和皮定均开始有了更多交道。那时候,六纵打莱芜战役,攻口镇吃了硬仗,恽前程在突击营里打得焦头烂额,向上头求助,还遭过冷言冷语。反倒是刚调来的副司令皮定均,从阵地态势中看出关键:口镇主阵地固然难啃,但周边外围基本已经控制,完全可以防住城隍庙一隅的残敌,把主力抽出来截击外面的溃军。
他打电话给恽前程,让他按这个思路调整部署。结果一调整,压力小了很多,还俘虏了一大批敌人。这样的指挥员,上阵前总要先把战士的处境看得清清楚楚,既敢打,又不愿意让人白白送命。
日子久了,部队里给皮定均起过绰号,叫“皮傻子”。这个绰号并不是骂人,而是带几分亲近。有人当面喊,他也不生气,还乐呵呵的说一句:“皮傻子来了。”这在一支老部队里,其实是一种亲近的信号——战士敢当着你的面开这种玩笑,说明心里不怕你。
也正因此,恽前程知道,军长说要上前沿,很可能说到做到,劝也未必劝得住。
几年之后的1976年7月,皮定均在福州军区任职,准备去福建前线视察。按说只要在后方安排部署即可,他却坚持要自己去一线看看。那一次,他登上飞往漳州的飞机,最终因失事遇难。送他登机的,就是时任福州军区空军司令部参谋长的恽前程。许多年后,他每每回想那一刻,总觉得那种执着既让人敬佩,又让人心里不安,只不过当时谁也不好把话说得太死。
回到1953年这一次,恽前程接到军长要来214团的通知,只能做最坏打算。等皮定均到了团部,寒暄不多,话题很快落在前沿:“我要到前面看看那个张桃芳。”
恽前程当即拦住:“你不能到前面去。”
“你××,是你指挥我,还是我指挥你?”皮定均一着急,话也冲了出来。
团长脸色很严肃:“当然是你指挥我。不过,现在上级有规定,高级首长上前沿阵地,必须经过批准,这个手续不能省。”
这一句话,等于把责任线摆在桌面上。不是个人胆子大不大,而是有纪律在前。皮定均愣了愣,只能压了压火气:“好,好,算你能说。”话说到这份上,双方心里其实都清楚,这一线不能踏。
团长挡住了人,却没有挡住军长想见张桃芳的念头。既然不能让军长上前线,那就把人从前沿叫下来。
不多时,团部向前沿阵地打去电话,很快传到了八连。连长一听,是军长要见那个“冷枪好手”,扭头就喊:“桃芳!军长点名让你到团里来!快!”
张桃芳当时还趴在枪眼附近,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后整个人“蹭”地站起来,心里直打鼓。对他这样一个新兵来说,“军长”这个称呼,隔着好多层级,像在云端。他后来回忆,当时脑子里冒出的念头很简单:“那可是军长,指挥着好几万人马,哪像我,只是个小兵犊子。”
四
从前沿阵地到团部,要穿过几道掩蔽工事,走一段山路。张桃芳一路小跑,心里一边琢磨军长找自己干什么,一边又担心是不是战况记录出了什么差错。到了团指挥所门口,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才被带到后山坡的开阔地。
那里已经站着一群人。军装上少不了泥点,但军长和团师干部一眼就能分得清。皮定均个子不算高,站在那里,精神头却很足。他看见这个有些拘谨的新兵,目光在对方身上打量了一圈,语气倒不那么严厉:“就是你?那个打冷枪的小子?”
“报告军长,是。”张桃芳站得很直。
“今天让你打给我看看。”皮定均指了指不远处一片山坡,“不看战果,只看你怎么打。”
不久,有通讯员拿来铁丝和纸张。皮定均亲自盯着,让人用铁丝弯成一个差不多馒头大的圆圈,再把一张白纸蒙在外面,一个简易的小靶子就这样做成了。他又吩咐战士把靶子竖在山坡上,大约两百米开外。风不小,铁丝被吹得轻微晃动,白纸一抖一抖,看着不太好打。
“打这个。”皮定均偏头对张桃芳说了一句,“你先来,打完了,我也打两枪。”
这话说得很随意,却有点较真儿的味道。山坡边上,团师干部都静了下来,等着看这个传说中的“冷枪手”表现成色究竟如何。
张桃芳慢慢趴下,身体贴紧地面。风从耳边刮过去,他心里清楚,这样的目标,今晚打不好也没什么借口。军长拿着望远镜就在边上盯着,身后还有团长、师长,多少双眼睛在看着。
他屏住呼吸,调整瞄准,等晃动的靶子略微停住的一瞬间,扣动扳机。枪声响起后,山坡对面传来一声闷响,小靶子猛地一抖,然后不再晃动。
“中了!”旁边有人忍不住低声感叹。
皮定均放下望远镜,忍不住“啧啧”两声:“这小子打得确实不错。”他又转头对身边的干部说了一句,“不是吹出来的。”
说完,他突然来了兴致,接过步枪,自己也趴在了地上。天气冷,扣扳机的时候,手指微微有点僵硬。他照着差不多的姿势,连续打了几枪,却都没能准确命中那张白纸。靶子边缘有弹痕,但要说“一枪穿靶”,就差了那么一点。
这样的对比,其实对周围的人震动不小。军长枪法并不差,年轻时打仗也没少摸枪,可在同样距离、同样靶子面前,却连连失手。反过来,这更衬托出那个新兵的控制力和沉稳。
张桃芳事后曾回忆,当时风势不小,铁丝又软,被吹得左右晃,靶子还小得惊人,对着这样的目标一枪打准,并不轻松。他心里清楚,这一枪关系重大,不能有半点露怯。站在一旁的军长眼睛紧盯着,稍有失误,很可能前段时间积累的口碑就要打折扣。
这次亲眼见证,让皮定均彻底放下心。他不仅更认可冷枪冷炮这种打法,也对这名貌不惊人的新兵有了深刻印象。从那以后,24军阵地上的冷枪组织更加规范,射手训练也更系统。对美军来说,一抬头就可能被冷枪“点名”,这种心理压力并不小。
时间往后推了十几年,这段山坡上的小插曲并没有被埋进记忆的尘土。1964年,全军进行军事比武,各部队派出骨干参加。那时,皮定均已经调任到新的岗位,有一天在家里看比武录像,屏幕上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教官队伍中一名神情专注的指导员。
他盯了几秒钟,忽然笑着对家人说:“看看,看看,这个教官就是张桃芳。他现在给全军出力呢,我24军出来的人才,不简单啊。”
这句话并不夸张。经历过朝鲜前线考验的人,许多已经走上带兵的位置,把当年战壕里练出来的硬功夫,变成后来部队训练中的一套一套方法。
五
回到1953年的上甘岭地区,24军换防之后的那段时间里,前沿阵地并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攻防战,但枪声一直断断续续。敌人不时用炮火试探,志愿军战士则凭借地形、掩体和冷枪,紧紧咬住对方。双方在阵地上对峙,其实拼的已经不仅是枪法,还有韧劲和心态。
从全局角度看,冷枪冷炮运动的意义远不止于战果数字。它在某种程度上弥补了火力上的弱势,让志愿军在对峙中始终握着一部分主动权:敌人不能随意抬头,不能大模大样走动,不能毫无顾忌地开会、集结。每一次冒头,都可能换来一发看不见的子弹。
这一套打法的推广,离不开上层的战略思考,也离不开一线指挥员愿意用心琢磨。皮定均这种既敢上前、又愿意细看阵地的人,在战场上并不少见,却也并不是随处可见。他一方面性子急,碰上敌人挑衅,话说得冲,劲儿来得快;另一方面又格外看重战士的性命,调整战法时总要掂量一下,这一仗打下去亏不亏,能不能少流血。
恽前程多年来在他手下工作,留下的印象很具体——打仗猛,却不鲁莽;敢担责,却不乱下命令。几十年后,在整理回忆时,他写下这样一句话:“在解放战争、抗美援朝中和福建前线,在皮定均首长领导下战斗工作,相处多年,受益匪浅,终生难忘。”这句话看起来朴素,却透露出一种沉甸甸的认可。
从莱芜口镇到上甘岭前沿,再到后来福建战线,战场场景在变,武器装备在变,但有些东西没变——指挥员对前沿阵地的关注,对战士生命的珍惜,对新战法的重视。这些因素叠加起来,才有了冷枪手那一发发看似不起眼,却在战略上意义不小的子弹。
张桃芳的个人经历,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走出一个独特轨迹。他原本只是受命在前沿冷枪组里寻找机会击发,每天面对的是冰雪、寂静、紧绷的神经和一条略微隆起的地平线。战果数字累积到一定程度以后,他成了战报上的名字,又成了军长亲自“考核”的对象。多年后,他又在全军比武中以教官身份出现,将当年的经验一条条传下去。
如果把这条线拉长来看,就会发现,一个军长一次现场检验,一个团长一次“死命拦着”,再加上一名新兵在风中打出的那一枪,背后都对应着一个时代的战法变革与人事际遇。它不算惊心动魄,却足够扎实,也足够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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