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宦官的权力,可不是万历年间才突然出现的。
自洪武以来,皇帝就始终在文官体系之外保留了一条“内廷通道”。东厂、锦衣卫,并不是替代六部,而是绕开六部。
权力交叉而牵制,文官负责程序与地方网络,宦官只对皇帝负责。
平时,这套系统隐居幕后,但财政与军费逼近临界时,它就会被抬到前台。
张居正死后,朝廷的财政调度能力尚在,但余量却在缩减。偏偏事情一桩接一桩。
辽东边防常年驻军数万,岁费动辄数百万两。朝鲜之役期间,军费一度逼近年入的一半。战事结束,边防并未因此轻松。辽东军饷每年所需,史料所载往往在二三百万两之间浮动,且随着形势紧张不断上扬。
这可不是一笔可以拖延的开支。
然而,常规税目已近极限。再加税,会激怒地方;不加税,军饷难继。
万历二十四年前后,矿监陆续南下。
名义是开矿助饷。
实质是赋予宦官在地方查验、征收、罚没的权力。
矿监持敕出京,地方官必须迎接配合。所到之处,先封山勘矿,再查商铺账目。
矿是否存在并非关键,关键在于银两能否入库。
史料称万历二十五年至三十三年间,各地矿使税监解进内库白银数百万两。
辽东军费因此得以续发。
这是它的功能,但荒唐也由此展开。
江西矿监陈增下乡,先查山林,再查商税。没有矿,也要“勘查”;商户被要求“报效军需”。拒绝者,封铺、拘押、榜掠。地方官若弹劾,奏章多半石沉大海。
临清税监马堂逼索过甚,激起市民围攻。百姓持棍石追逐,几乎将其打死,地方一度失控。事后奏报京师,定性为“民变”。税监无罪,地方收拾残局。
再比如湖广税监陈奉,在武昌、江夏一带征索商民,激起冲突,士绅联名抗议。内廷仍力保其职。
云南税监杨荣横征暴敛,最终被地方民众杀死。
矿监引起公愤,最大的问题不在于税率,而在边界模糊。
今天开矿,明天助饷,后天查商税。
抽多少,抽谁,却完全没有固定章程。
对商人和普通人来说,这比税重更危险。
张居正时代的税,是制度化的重;而矿监时代的征,是根本不可预测。
设想一个苏州绸商。他账上银两流转紧密,丝价浮动,运费压着利润。
他可以接受较高的常税,因为可以算账,可以预期。
但矿监一到,名目忽变——“助饷”。
银两数额不定,期限紧迫。今天交了,明天是否还来?
他完全不知道。
于是他做出选择:
缩小库存,减少公开交易;
把一部分货物转往海路;
账册简化,资金分散。
这不是造反,是单纯的避险。
沿海灰色贸易增加,小股“倭寇”再起。成分复杂,其中不少本地人。
无关于叛乱,仅仅只是“退出”。
矿监没有制造全面动乱,却改变了行为逻辑。
更关键的一步,是朝廷开始了制度化。
万历三十三年,皇帝谕户、工二部,各省税课一半“照旧征解税监”,一半解部用度。
这意味着内廷插手地方财源,不再只是临时命令,而成为运转逻辑的一部分。
当外廷程序难以满足财政需求时,皇帝可以通过内廷系统直接触达社会资源。
矿监稳住了军饷,也撕裂了制度边界。
东林士人对矿监的反对,由此逐渐激烈。他们担心的不是银两本身,而是路径。一旦非常手段被证明有效,它就会被反复调用。
矿监解决“今天”,却改变了“明天”的规则。
而阉党的雏形,也是在这条路径上出现的。
不是因为他们已经形成集团,而是因为内廷之手第一次如此深入地方社会。
矛盾,从此不再是理念分歧,而是运行方式的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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