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1月底,有个从志司来的参谋,火急火燎地闯进了五十军的指挥大帐。
他跑这一趟,是替彭总来讨个说法的。
那时候,汉江南岸那仗打得叫一个惨,炮弹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把原本白茫茫的雪山硬生生翻成了黑泥塘。
可怪事来了,坐镇一线死扛的五十军军长曾泽生,却跟个没事人似的,一点动静没有。
这仗打了这么久,这位军长既没向上面喊疼,也没报具体的损耗数字,更没张嘴要过一兵一卒的支援。
这就太反常了。
要知道,那可是美军攻势最疯的地方。
换了别的指挥官,电话线估计早被打烫了,不是要人就是要弹药,甚至可能早就拍桌子骂娘了。
曾泽生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等那参谋进了屋,看到眼前的光景,才明白这“没动静”背后是多大的坑——指挥部里空荡得吓人,手头的预备队早就填光了,就连副军长都拎着驳壳枪,亲自填到了二线阵地上。
直到这会儿,彭总才猛然醒悟:不是五十军挺得住,而是曾泽生把所有的难处,连同那个看一眼都心惊肉跳的伤亡名单,全给生吞硬咽下去了。
他在赌命。
这一把梭哈,押上的不光是身家性命,更是这支部队往后能不能挺直了腰杆子做人。
想弄明白曾泽生这时候的算盘,得先看他手里的筹码。
确实是一把烂牌。
五十军的老底子,是国民党的第60军。
1948年在长春起义后才换了旗帜。
在当时的志愿军堆里,这是标准的“后娘养的”,也就是所谓的杂牌军。
看看家当,手里拿的大多是当初缴获日本人的或者国产的老家伙;看看人员,不少兵还是旧军队里混过来的“老油条”;再看看战绩,前两次战役也就是跟着跑跑腿,没露过大脸。
不少人背地里直撇嘴,觉得这就是凑数的。
甚至有那嘴损的直言,让五十军上去,纯粹就是填坑当炮灰。
可偏偏就是这帮人,在1月25日接了个天大的苦差事:在汉江南岸,硬顶美军第8集团军的主力。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个死局。
瞅瞅对面:美国佬可是下了血本,整整两个军团的兵力,第25师加上英国人的第29旅,两万五千多号人马压过来。
再看看火力:人家有一百多辆坦克开路,三百门大炮轰击,头顶上还飞着随时能扔炸弹的飞机。
反观自己:五十军这会儿能在一线喘气的,主要是149师和148师的一小部分,满打满算不到三千人。
整个军属炮兵团那几根管子凑一块,都不够十门。
两万五对三千,三百门炮对十门炮。
这哪是不对称作战啊,这简直就是拿鸡蛋往花岗岩上磕。
这时候,曾泽生面临着头一个生死抉择:这仗咋打?
要是按旧军队那套老皇历,碰上这种必死的局,通常的套路是:象征性地放几枪,跟上面哭诉“敌人火力太猛”,然后保存实力,脚底抹油边打边撤。
真要这么干,也没人会深责他。
毕竟实力差距摆在明面上,谁都知道五十军底子薄。
可曾泽生偏不。
他下了道死命令:“谁也不许退,死也要死在阵地上。”
这股狠劲儿背后,是他对局势的另一种盘算。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五十军脑门上贴着“起义部队”的标签,这标签比泰山还重。
打赢了,那是本分;一旦稍微露点怯,或者搞个战术撤退,立马就会被人指脊梁骨,说你“旧习气没改”、“贪生怕死”。
想在这个新家里站稳脚跟,想把“弱旅”这顶帽子甩进太平洋,他没退路。
这不光是在打仗,更是在争一口气、争一个前程。
所以,哪怕是用尸体堆,他也得把这口气争回来。
战斗在1月25日拉开架势。
美国人以为对面蹲着的是志愿军主力,一上来就是覆盖式轰炸。
那炮弹落得,每分钟超过60发,阵地上的石头都被炸成了粉末。
最先顶上去的149师一个团,连像样的掩体都没挖好,就直接跟死神撞上了。
按说这时候,再怎么着也得求援了。
缺弹药、缺人手、工事全毁。
哪怕不要援兵,起码也得让上级知道这儿有多惨,好让总部心里有个底。
可曾泽生干了件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封锁消息。
战后翻资料才知道,曾泽生给底下人下了严令,伤了多少人,缺多少东西,一个字不许往上报,也不许对外瞎嚷嚷。
所有的战报到了他这儿,全被截住,变成了一潭死水般的沉默。
为啥要这么干?
这里头藏着两层心机。
第一层是战术上的。
曾泽生那是老江湖了,懂心理博弈。
如果这会儿频繁呼叫支援、汇报惨重伤亡,这消息一旦漏出去(那时候通讯保密性差),对面的美军立马就知道这块骨头快啃下来了。
真那样,美军就会像闻见血腥味的鲨鱼,发起更疯狗似的进攻。
反过来,要是这边像个黑洞,不管你怎么炸、怎么冲,对面一声不吭还能反咬一口,美军心里就得犯嘀咕:对面到底藏了多少人?
是不是主力在这儿设套呢?
这种让人摸不清底细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极厉害的防守。
第二层意思,还是回到了“脸面”二字。
曾泽生太想证明自己了。
他怕这一嗓子喊疼,上级出于爱护,把这支“起义部队”撤下去休整。
真要那样,五十军就真成了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这辈子只能跟在主力屁股后面打扫战场。
他宁愿把后槽牙咬碎了吞肚子里,也要自己扛下这一劫。
但这不仅是军长的意志,更是三千名战士拿血肉之躯在硬扛。
用命填出来的“血岭”
美国大兵管这片阵地叫“血岭”(Bloody Ridge)。
这名字不是为了好听,而是他们实在搞不懂,这帮中国兵怎么就炸不死、打不光。
手里没反坦克炮,咋整?
志愿军战士就用最笨、也最惨烈的法子——拿人命换。
美军坦克轰隆隆开上来,步兵没远程家伙事儿。
于是,战士们组成了“爆破小组”。
这活儿基本就是有去无回:把手榴弹捆一块,或者抱着炸药包,在雪窝子里爬,非得贴到坦克十米以内才敢拉弦。
十米,那就是生死的门槛。
在这个距离引爆,坦克是趴窝了,可操作炸药的人,基本上连个囫囵尸首都不一定能留下。
阵地上爆炸声就没断过。
后来统计,每干掉一辆坦克,平均得搭上三四条人命。
没火炮支援,咋办?
军属炮兵团打出了神级操作。
1月30日晚上,美军增援的装甲部队想撕开防线。
五十军手里炮弹快见底了。
这时候不能搞地毯式轰炸,只能搞“点穴”。
炮兵团硬是用仅存的那几门炮,瞄着美军车队的关节打。
统共就打了14发炮弹。
没错,就只有14发。
但这14发炮弹,每一发都跟长了眼似的。
它们精准地把美军的进攻队形切得稀碎,制造了巨大的混乱。
美军指挥官直接被打懵圈了,以为掉进了志愿军主力炮群的包围圈,吓得连夜倒车跑路。
本来计划三天拿下的山头,美军愣是啃了八天。
这八天八夜,五十军的弟兄们穿着单薄的棉衣,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冰窖里拼命。
鞋跑丢了,就扯块破布裹着脚丫子接着冲。
448团有个连长,带着18个弟兄死守制高点。
他们面对的是美军一波接一波的冲锋。
三天三夜,眼都没眨一下。
这不光是体力的极限,更是精神上的极度拉扯。
等到最后,阵地上就剩下两个人还站着。
第149师两个营的伤亡率飙到了65%。
在现代军事教材里,这早就超过了部队崩盘的红线。
可五十军没散,他们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汉江南岸。
直到1月31日,彭总派去的那个参谋摸清了底细,五十军的真实处境才算是见了大天日。
消息传回总部,彭老总心里五味杂陈,既震惊又感动。
好在,曾泽生这一把豪赌,赢了。
这时候,志愿军主力已经修整完毕,调动到位,大规模反攻的号角马上就要吹响。
五十军的任务算是圆满交差,终于可以撤下来喘口气了。
战后的复盘会上,曾泽生对自己瞒报战况的事儿做了解释。
彭德怀一句重话没说。
相反,彭老总当着满屋子将领的面,给了五十军一个顶格的评价:“这是硬骨头!”
对于一支起义部队来说,这三个字,比什么金质奖章都值钱。
1951年2月4日,美军全线撤出“血岭”。
他们留下了几百具尸体和一大堆物资,也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问号:这支只有几千人、手里拿烧火棍的部队,到底是怎么挡住他们的?
谜底其实并不复杂。
美军算的是火力和人数的账,而曾泽生和五十军算的是另一本账。
在这本账里,没有撤退,没有借口,只有证明自己价值的死战。
从这一仗起,再也没人敢管五十军叫“杂牌军”。
曾泽生用八天八夜的沉默和鲜血,给这支部队重铸了魂魄。
后来,曾泽生被调到了更高层的指挥位置。
而五十军的故事,也成了朝鲜战场上一个永远的传说:在这地界上,决定胜负的不光是手里的枪炮,更是那股子“老子死也不服”的狠劲儿。
信息来源:
抗日战争纪念网2018-11-17《起义后第一个打进汉城的中国将领曾泽生》
澎湃新闻2018-10-19《兵力25000对3000,火炮300对10,美国人称之为“血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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