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图1 蒯祥与紫禁城
永乐十五年，北京。
一片荒地前，站着个老头。
花白头发，粗布短褐，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木屑。
旁边一群年轻工匠等着他发话。
有人递上一卷图纸：“蒯师傅，您看看这个……”
老头摆摆手，没接。
“图纸在我脑子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那片荒地，“也在那块地上。”
年轻工匠们面面相觑。
这老头是谁？怎么口气这么大？
他叫蒯祥，那年六十岁。
此后的十五年里，他领着这帮人，在一片荒地上，盖出了紫禁城。
一个木匠，凭什么？
蒯祥这辈子，只干过一行——木匠。
他爹就是木匠，他爷爷也是木匠。
打小他就蹲在工地上看大人刨木头。
十来岁就会使刨子，二十来岁手艺超过了爹，三十来岁在苏州一带已经小有名气。
但他没离开过工地。
四十岁那年，有人举荐他去当官，说凭他的手艺，至少能混个工部小吏。
蒯祥拒绝了。
“我不会当官，只会干活。”
就这么一句话，他又在工地上待了二十年。
直到六十岁，朝廷要修北京城，到处找能工巧匠。
有人想起了苏州那个老木匠。
“他行吗？都六十了。”
“行不行，让他试试。”
这一试，试出了紫禁城。
不用图纸，怎么盖？
太和殿的地基开挖那天，监工太监拿着图纸到处找人：“蒯师傅呢？快来定位啊！”
蒯祥蹲在旁边，手里捏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太监凑过去一看——地上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像个小孩涂鸦。
“这……这是图纸？”
“不是图纸。”蒯祥站起来，“是这地的脉。”
“什么脉？”
“地也有脾气。你不能想盖哪儿就盖哪儿，得顺着它。”
他用树枝点了点地上几个位置。
“这儿浅，打不了深基；那儿硬，适合立柱。图纸上画得再好，地不答应，全是白搭。”
太监听得一愣一愣的。
更绝的在后面。
紫禁城三大殿的斗拱——
就是屋顶下面那些层层叠叠、像花一样绽开的木结构——
是整座建筑最复杂的地方。
几百根木头咬合在一起，不用一颗铁钉，全靠榫卯。
年轻工匠们画图画了三个月，画出来的图纸堆了一桌子，还是对不上。
蒯祥来了，围着图纸转了一圈，说了一句话：“别画了，我给你们削个样子。”
他回到工棚，找了块木头，开始削。
削了三天，削出一个巴掌大的斗拱模型，层层叠叠，严丝合缝。
“照着这个放大，一百倍。”
就这么简单。
后来皇帝朱棣来看工程，听说这事，非要见见这个老木匠。
见了面，皇帝问他：“你干了多少年，才有这本事？”
蒯祥伸出双手：“五十年。”
皇帝看看他那双手——全是老茧，关节粗大，指头都有些变形了。
“这手，值了。”皇帝说，“以后紫禁城的活儿，不用图纸，你说了算。”
那些“说了算”的事
蒯祥最让人服气的，不是他手艺好，是他“说了算”之后干的那些事。
第一件：坚持用榫卯，不用铁钉。
有工匠嘀咕：“用钉子多省事，咔咔几下就完事。”
蒯祥摇头：“铁钉会锈，锈了就松。木头自己咬自己，千年不坏。”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六百年过去了，太和殿的屋顶，还稳稳当当。
第二件：发明“模块化施工”。
北京冬天太冷，没法干活。
蒯祥就想了个办法：在城外找块平地，搭工棚，冬天在里面把各种构件做好，开春拉到城里组装。
效率一下子翻了三倍。
这法子，现在叫“预制件装配”，建筑行业今天还在用。
第三件：带徒弟。
蒯祥收徒弟，第一课不是教手艺，是让徒弟先看他干活，看一个月。
插图2 蒯祥带徒
有徒弟问：“师傅，您怎么不教啊？”
蒯祥说：“看明白了再动手，看不明白就动手，一辈子是个二把刀。”
一个月后，他开始教，从怎么选木料教起。
“这根木头，长在北坡还是南坡，阴面还是阳面，都不一样。你得摸透它，它才听你使唤。”
徒弟们后来都成了大匠。
紫禁城修完，散到全国各地，又盖了无数房子。
最动人的细节
蒯祥八十岁那年，退休了。
临走那天，他又去了一趟太和殿。
那时候紫禁城已经修完好几年了，三大殿巍巍峨峨，金碧辉煌。
他一个人走进去，站在大殿中央，仰着头看了半天。
看什么呢？没人知道。
后来他走到一根大柱子跟前，伸出手，摸了摸。
摸了很久。
有个年轻工匠正好路过，看见这一幕，没敢打扰，站在远处看着。
老头摸着柱子，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谁说话。
插图3 一生的交代
年轻工匠后来问老师傅：“蒯师傅那天在跟谁说话？”
老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说：“跟木头。”
“木头？”
“他说，木头是有命的。你不摸它，它不知道自己还活着。”
年轻工匠愣住了。
老师傅又说：“你当他是摸木头？他是摸自己这辈子。”
那双手
蒯祥死的时候，八十四岁。
死前，他把徒弟们都叫来，说了一句话：
“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是这双手，没闲着。”
他伸出手，让大家看。
那双手，八十多年了，从没离开过木头。
手指已经伸不直了，关节鼓得像树瘤，掌心的茧子厚得发亮。
可就是这么一双手，盖出了紫禁城。
后来有人给蒯祥写墓志铭，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夸他。
最后只写了八个字：
“凡殿阁楼榭，皆出其手。”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看见的那些大房子，都是他盖的。
够了。
结尾
六百年过去了。
紫禁城还在，现在叫故宫。
每年几百万人进去参观，拍照，发朋友圈。
很少有人知道，这座城的“总设计师”是个木匠。
也很少有人知道，他六十岁才开始干这个活。
那双手摸过的柱子，现在还立在那里。
夏天热的时候，有人靠在柱子上乘凉。
冬天冷的时候，有人躲在柱子后面避风。
没人知道这柱子被一个老头摸过。
可柱子知道。
木头是有命的。
它知道自己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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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干了一辈子，有没有哪门手艺、哪项本事，是现在年轻人比不上的？
或者，您家里有没有这样的老手艺人？来，说说他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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