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后,县城开始进入一种短暂而热闹的松弛状态。
亲戚走动频繁。
饭桌一天比一天拥挤。
笑声一天比一天响。
李丹却越来越安静。
她开始很少说话。
吃饭时低头。
别人问话时,只点头或摇头。
母亲偶尔会皱眉看她一眼,但很快又转去忙招待亲戚。
在这个季节,沉默是最容易被忽略的情绪。
正月初一早晨,县城鞭炮声几乎没有停过。
李丹被吵醒。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续很多天没有真正睡着过。她只是闭着眼,等时间过去。
她脑子里不断重复一个画面——
舅妈躺在病床上。
邻居老许的遗像。
这些画面像被固定住,一遍一遍出现。
中午,母亲又提起公务员那家的事。
“人家父母对你挺满意,过几天想正式见面。”
李丹没有回答。
她突然觉得,语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只是被安排参与某种仪式。
正月初三那天,天气格外阴沉。
李丹借口出门买东西,一个人走在县城外环公路上。
冬天的风很冷。
她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低头慢慢走着。
她其实没有目的地。
她只是想离开房子一会。
远处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
声音很短,却异常清晰。
李丹抬头,看见前方几十米处开始有人聚集。
她本能地停下脚步。
但她还是走了过去。
图片来源网络
摩托车侧翻在路边。
地面上是一大片尚未凝固的血。
一个男人仰面倒着,脸被划开,眼睛睁着,却没有焦点。
一个女人侧躺在旁边,身体几乎被压扁,头发散在血水里。
不远处,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穿着红色羽绒服,身体歪在护栏边。
孩子很小。
小到整个人几乎被那件红衣服包住。
没有哭声。
没有挣扎。
只有围观人群压低声音议论:
“应该是一家人。”
“刚从亲戚家回来吧。”
“摩托被货车卷进去了。”
有人打电话。
有人录像。
有人摇头叹气。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汽油味和血腥味。
李丹站在人群外。
她没有后退。
她只是看着。
她忽然觉得时间被拉得很长。
她盯着那个孩子。
她突然想象——
也许几个小时前,这个孩子还在拿压岁钱。
也许刚刚还在笑。
也许父母还在讨论明年去哪打工。
然后,一切结束。
没有仪式。
没有过渡。
没有意义。
那一刻,她脑子里出现一个极其冷静的念头:
原来一个完整家庭,可以在一秒钟消失。
救护车来得很快。
白布盖上去时,红色羽绒服仍露在外面一角。
风吹过来,衣角轻轻晃动。
像还在呼吸。
李丹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眩晕。
她扶住路边护栏。
她发现自己不是在害怕。
她是在理解。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
活着,并没有任何稳定性。
她慢慢离开人群。
脚步很轻。
她感觉整个世界像突然被掏空了声音。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
她坐在县城河边的石阶上。
河水表面结着一层薄冰。
灯光照在水面上,像碎裂的玻璃。
她盯着水面。
她开始想象,如果自己走进去会怎样。
水会不会很冷。
身体会不会迅速麻木。
意识会不会慢慢消失。
她甚至开始思考,如果自己死了,父母会不会后悔逼她结婚。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几乎没有愧疚感。
她只是觉得轻。
像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可以放下。
她坐在那里很久。
久到脚已经发麻。
久到河边行人都换了一批。
她始终没有站起来。
不是因为她决定活下去。
只是因为她太累了。
累到连死亡都显得需要力气。
夜深时,她终于回家。
母亲正在客厅看春晚重播。
看见她,只说:
“去哪了?手机也不接。”
李丹换鞋,没有回答。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靠着门坐下。
她忽然感觉自己像刚从某个深井里爬出来。
但井口仍在头顶。
那天晚上,她梦见自己站在流水线上。
她被贴上标签:
年龄
性别
婚姻状态
生育能力
然后被推向一条封闭的传送带。
她想挣扎。
但身体无法动。
她只能被缓慢运送。
运送到某个看不见的出口。
她从梦里惊醒时,窗外烟花还在响。
她坐在床上,呼吸急促。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分不清梦和现实的区别。
正月初七的晚上,母亲又提起那场相亲。
语气带着明显焦虑:
“人家那边等回复呢。”
李丹盯着地面。
她突然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一个没有门的房间里。
她没有争吵。
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点头。
那一刻,她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决定——
她必须离开。
不是为了赚钱。
是为了呼吸。
(未完待续)
下一篇完结预告:
正月初八清晨。
李丹离开县城,重新回到广东。
她知道自己是在逃。
但她也发现——
无论去哪里,世界似乎都像一台巨大的流水线。
如果人生只能在压力与逃离之间选择,你会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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