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刘芸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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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柜抽屉最里层,放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2019年3月12日。字迹工整,蓝黑墨水,一笔一划写着:确诊第一天,CA125>1000,盆腔包块8厘米。明天住院。

往后翻。2019年4月2日,手术日。全子宫+双附件+大网膜+阑尾切除。醒来时小腹那道纵贯的伤口像拉链,把我的人生分成前后两截。

2019年6月,第一次化疗。紫杉醇联合卡铂。第三天吐到胆汁带血,护士说正常。第十七天,头发在枕头上留了一大把,干脆剃光。

笔记本越往后,字迹越潦草。有些是用圆珠笔写的,有些是铅笔,有几页甚至沾着不知什么时候滴上去的水渍——可能是汗,可能是泪,分不清了。

第十二次化疗。这是今天的日期。

五年了。十二次,不是十二个月,是整整五年里的十二次。有些年密集,每隔21天就要去一次医院;有些年松散,半年才打一次。化疗不再是连续的事件,而变成了一种背景音,像空调外机嗡嗡响着,你习惯了它,偶尔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CA125从一千多降到正常,又从正常爬到一百多,再降下去,再爬起来。医生说这叫“波动”,叫“带瘤状态下的动态平衡”。我管它叫坐过山车,只是这趟车永远不会停,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弯道是上坡还是下坡。

第一次手术留下的那道疤痕,现在变成了一条淡淡的线。它不再疼,也不再痒,只是在我弯腰或转身时提醒我:你少了些东西。

少了子宫,卵巢,大网膜。少了那个以为“治好了就能回到从前”的天真念头。少了对明天的笃定规划。

多了很多别的东西。

多了十二次化疗后手脚残留的麻木感——神经毒性的馈赠,指尖永远像隔着一层薄手套摸东西。多了定期复查前的失眠,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焦虑,没有形状,却比任何疼痛都难熬。多了药盒,血压计,病历夹,医保卡放在固定位置的强迫症。

还多了一种能力:在任何场合,三言两语解释清楚自己的病史,同时安抚对方尴尬的表情。我把它发展成了一门社交艺术——“没事,癌症而已,不是传染病”,配合一个轻松的微笑。

儿子今年十岁了。他五岁那年我确诊,现在他学会了看我的脸色。如果我躺着看电视,他会问妈妈是不是不舒服;如果我在厨房做饭,他就跑过来帮忙剥蒜。他从不问“妈妈你会不会死”,但我看过他躲在门后面偷偷观察我。

他不知道,有一次他睡着了,我坐在他床边,摸着他的头发,在心里默念:如果只能陪你到十岁,那至少让你记住妈妈的菜是什么味道。

我有一群朋友,是别的医院的病友。我们建了个群,叫“腹水女孩不认输”。群里有人走了,有人好了,有人好了又复发。我们互相发复查报告,互相问“这个副作用你经历过吗”,互相在深夜两三点发一句“睡不着,有人吗”。

总有人在。

医生说我这种情况,叫“长期带瘤生存”。我喜欢这个说法。它听起来不像“晚期”那么绝望,也不像“治愈”那么奢侈。它承认敌人还在,但我也还在。我们对峙着,像两军对垒,暂时谁都没法把对方彻底消灭。

今天我走出医院,阳光特别好。化疗完第三天,正是最难熬的时候,骨头缝里往外冒酸,浑身没力气。我在门诊楼前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旁边一个年轻女孩在哭,她妈妈在安慰她。我猜她可能是刚确诊。五年前我也坐在某个台阶上哭过,哭到眼睛肿成一条缝,觉得天塌了。

现在天没塌。它只是变成了一种不同的颜色。

我站起来,慢慢走向停车场。药盒里装着新的止吐药和升白片,下周要去查血象,下个月要做增强CT评估疗效。这些是未来的坐标,把日子标记成一个个节点。

但回家路上,我还是拐去菜市场买了儿子爱吃的虾。晚上要给他做油焖大虾,看着他吃得满嘴油光。

五年前我以为活着是为了“治愈”。现在我知道,活着就是为了活着。为了今天能吃下东西不吐,为了明天能去接孩子放学,为了后天能在群里告诉病友“我也熬过来了”。

十二次化疗,五年共存。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个五年,不知道还要打多少次化疗。但此刻,阳光正好,虾还新鲜,儿子等着吃饭。

这大概就是我能告诉那个哭泣女孩的全部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