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初春,大连码头依旧冷风刺骨。徐海东踏上甲板时,用手扶了扶胸口,胸腔里阵阵腥甜翻涌。同行的护士劝他歇一歇,他摆摆手:“咳血算不了啥,先把队伍安顿好再说。”这一句话,把在场年轻战士噎得张口结舌——战争结束都快一年,老将军还是那副不肯服输的劲头。
抵达后,中央早已联系好的医疗组等在港边。一边是苏军上校军医,一边是留学美国归来的华人专家,两人见面就先交换了一份厚厚的病历:肺部贯通伤、左眼视网膜损毁、胸椎残缺、脾脏部分缺如……单看文字,已让人倒吸凉气。可本人却背手站在窗前,正问翻译:“海风里有鱼腥味,今晚能不能来份鲜虾?”苏军军医凑近他低声说了句:“Ваши лёгкие — чудо(您的肺是奇迹)!”
检查结果出来,肺活量不到常人三成,右肺上叶几乎硬化,换作普通人早已气绝。专家忍不住追问:“您靠什么药物支撑?”徐海东爽朗一笑:“药?去找我爱人周东屏,她管我吃的喝的。”专家觉得像听了段笑话,却也跟着转去病房。
病房里,周东屏正在熬草根汤,里面竟有一撮盐渍的酸菜水。她见陌生面孔,好客地点头,照旧拿笊篱撇沫。“这就是他的‘灵丹妙药’?”留美专家皱眉。周东屏摊手:“条件艰苦,总得试点土法。要说真靠什么,不是这碗汤,是两件事:组织把他当宝,同志们抢着给他送吃的;还有就是他天生心大,刀口还没结痂就惦记开会。”苏军军医听完无奈耸肩:“奇迹!真是奇迹!”
徐海东在床上一边咳,一边冲她挤眼:“你别越说越玄乎,把我捧上天,我可掉不下来。”周东屏回了句:“别动嘴,多呼吸点氧气。”房里几名护理员忍不住窃笑——这对患难夫妻的斗嘴,竟比特效药还提神。
时间倒回到1934年冬。陕西鸡头关外的夜比墨还黑,枪火划破天幕。徐海东指挥红二十五军鏖战二十回合后,被一颗子弹穿面而过,昏死在雪地。卫生队里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女护士冲进火线,用嘴吸出喉里的血块。徐海东醒来模糊看见她,只说了两个字:“记住了。”后来才知,那姑娘就是如今的周东屏——当年的名字叫周少兰。
长征路上,两人真正靠在一起的并非浪漫情话,而是四天四夜没合眼的守护。周少兰端水,又抹药,甚至用冷毛巾敷自己保持清醒。战友们背地里悄悄说:“咱们的老虎遇见了降虎符。”徐海东听见也不恼,笑着回一句:“符?这可是活命的符。”
战后,徐海东伤情反复。解放战争中原突围,他每走二十里就要歇气,指挥部有人劝他留后方养病,他摆手一句“再扛一程”。那年他仅四十五岁,却已像七旬老人。周东屏给他缝一件棉背心,里面塞满细细的棉絮。“穿上不透风。”她说。徐海东披上立马继续写作战要点,嘴里嘟囔:“身上暖,脑子就灵。”棉絮带着药草香,那是她偷偷掺进去的艾叶。
新中国成立后,中央多次安排他进京治疗,他总推托:华北军区还缺人。直到1949年末大咳不止,才被“半押解”式送往大连。途中,他对警卫说:“别给主席递病危电,我还差点火力。”“差哪点?”警卫疑惑。他咧嘴:“差她同意我抽一口旱烟。”警卫哭笑不得。
检查持续了三天。医生面前,X光片像残破地图,黑白交错的阴影令人不寒而栗。洗片小伙叹气:“这么碎的肺泡居然还能呼吸。”专家们研究讨论后给出的结论是:手术无法改善,保守疗养、维持心态。徐海东听罢不改本色:“活一天算一天,能走动就有力气干活。”周东屏递杯温水,轻声补刀:“干活归干活,闹腾归闹腾,先把药喝了。”
住院那些日子,他常在走廊“巡视”。遇到新兵探望,便讲自己小时候看戏睡着的糗事;说得热闹时,一阵咳嗽压不住,脸色泛青。护士吓得赶紧推回病房,他却笑闹:“别把我当瓷娃娃,我可是铁打的。”床头放着一本《三国演义》。那本书正是1940年毛主席同他聊天后,他让人千方百计找来的。“半个中国人”的玩笑话,他记了一辈子。如今眼睛不好,周东屏读给他听,他对着空中比划诸葛亮的羽扇,嘴上还夸张地吆喝:“看,把曹操怼得没脾气!”
一个月过去,专家复查,发现病灶并未恶化,甚至微有好转。这回轮到医学人士迷惑。留美专家半开玩笑地问:“夫人究竟给将军用了啥西药?”周东屏晃晃手里的搪瓷缸:“红糖水加盐,再多一点党参片子。”苏军军医听罢忍不住用俄语嘟囔:“难以置信!”
徐海东哈哈一笑:“药不在方子,在心气。这些年刀子弹片塞满身,能活就是赚。要说秘诀,没别的——革命还没完,同志们都在等我。”说完,他靠在床头,闭目调匀呼吸。夕阳落在窗台,照出斑驳疤痕,也映出他嘴角那一抹顽皮的弧度。
就这样,带着一副“千疮百孔”的躯壳,徐海东在大连又活跃了整整两年,直到中央批准他返京参加军委会议。临行前,苏军上校军医郑重敬礼,低声说:“祝您好运,将军。”徐海东回了个极标准的军礼:“Спасибо,同志。我这条命,大概还得再折腾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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