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雅三十四岁,在云驰科技的战略投资部担任高级总监,年薪达到二百二十万,她推开包厢门的时候已经六点零五分,迟到五分钟,桌上没有人说话,转盘中央放着一盘清蒸东星斑,鱼肉显得很白,豉油看起来很亮,就像在等待一个不会来的人。

她一走进门,二姑就问她周末路上有多堵车,婆婆又接话说,景明上个月已经提前告诉过她这个日子了,没有人问她累不累,只想知道她把婆婆的话当回事没有,周景明伸手按住她的手腕,手心烫得像烙铁一样,不是心疼她,是在审问她。

这顿饭不是庆祝生日,是个仪式,婆婆过七十岁生日,全家人提前两小时就到了,只有她一个人准时进门,她说是因为城西的项目要验收、跨洋会议时间冲突、高架堵车动不了,这些话她说过好几次,没人相信,她也不多解释,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多说没用,让步才是常事。

她被安排坐在上菜口的位置,服务员端着砂锅从她身边经过,热气喷到她的小腿上,主位右下首那个本该是儿媳坐的地方,周景明却让表侄女坐了,她在那里站了四秒钟,这四秒里,大嫂在叠餐巾,二姑在夹山药,表侄女刷着抖音,周景明给母亲舀鸡汤,笑得温顺,就像从来没有看过她凌晨三点发邮件的样子。

她转身走开,没有回头看一眼,这已经不是头一回这样了,结婚六年里,她让出了衣帽间,让出了主卧的卫生间,周末陪父母的时间也放弃了,连工资卡怎么用都由他决定,当初买房时她一个人凑齐了三百万首付,他只拿出二十万,说是他妈要翻修老家的房子。

婆婆一开始说只是暂时来住几天,结果一住就是整整四年,降压药、膏药贴、手洗衣物堆得家里到处都是,她想请个保姆帮忙,却被拦下来说外人不方便,她付了全家体检的钱、老人的医药费,还有老家亲戚孩子的学费,甚至买了新车给他开,每次她退让一步,对方就加一句你太强势、女人拼事业顾不上家。

恋爱那会儿,他总紧张地问她,你妈妈会不会看不上我,现在倒好,连替她说一句“她刚开完会”都不愿意,他不是不清楚她有多忙,他就是故意装不知道。

这顿饭表面上是因为迟到引发的,实际上问题早就埋下了,婆婆夸她有福气,其实是基于她一直无偿付出的基础上,二姑说女人要顾家,其实是在替周家进行道德绑架,而周景明的沉默最让人难受,他没有打骂,却用微笑、体贴和默认的方式,把她变成了一个像信用卡、取款机那样的工具,还总嫌她不够贤惠。

她没有接婆婆打来的电话,也没有回复周景明发的那条“快回来道歉”的消息,她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点了一根烟,这烟她已经戒了三年,烟头在暗处一闪一闪的,就像她当年签下第一笔千万级的投资那样,当时没有人鼓掌,但项目最终还是成了。

她没有带走那盘东星斑,鱼还在转着,豉油还亮着,她走出酒店大门时,风有点冷,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工作群里的消息,她没有看。

她掐灭了烟,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引擎声响起来,后视镜里映出她的眼睛,里面很平静,没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