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拿着体检单回到家,把何医生那句“至少十几年没有过性生活了”原封不动丢给赵建国,十八年像被人当场掀开盖子,冷气一下子冲满了屋子。
她是一路走回来的,没坐车,也没打电话,脚底板踩着春天刚回暖的地砖,硬生生走出了点麻木的气势。医院门口那条路她明明走过无数次,今天却像换了城市:广告屏亮得晃眼,卖烤红薯的小推车冒着白气,公交站台一排人挤着看手机,谁都匆匆忙忙,没人知道她刚被一句话钉住了。
体检中心的流程很熟,退休人员年年都差不多。她早晨还挺有条理的,出门前把窗户都关好,阳台那几盆月季还浇了点水,顺手把赵建国前一天晾的鱼竿布擦了擦——这种小动作她做了太多年,像反射。她在心里甚至还排了一下时间:做完检查顺路买点豆腐,晚上炖个汤,汤里放点胡椒,赵建国胃寒,放点胡椒他喝起来舒服些。
这些念头都很普通,普通到像她这十八年的日子:不咸不淡,撑得住,也拖得长。
直到最后一项妇科检查。检查室里很亮,灯光白得有点刺眼,墙上贴着几张科普图,颜色鲜艳得像在提醒人:身体这东西,不会因为你装作没事就当你没事。何医生说话不急不慢,带点本地口音,像隔壁楼里热心的大姐,只是穿了白大褂。她先问更年期症状,问睡眠,问心情,问有没有腹胀出血之类的情况。苏云都照实答了,答得也挺平静。她以为就这样结束了。
何医生后来问到“夫妻生活怎么样”时,她其实没反应过来那句话落在自己身上。因为太久没人问了。不是别人不问,是她自己都不想再想起这几个字。那不是隐私,是一片荒地,连杂草都懒得长。
她停了一秒,嘴里含糊地说了句“还行吧”。说完自己都觉得可笑,脸上那点勉强撑着的从容,像纸糊的灯笼被风一吹,忽明忽暗。
何医生手里的动作停了停,语气也跟着轻了一点,不像刚才那么随意了:“你最近一次同房,大概什么时候?”
那一瞬间苏云脑子里是空的。她不是不记得,她是根本没法把那个时间点从记忆深处捞出来。她想了一下,想得额头都冒了汗,居然找不到一个具体的日子,只剩下一团模糊:女儿还没上大学,家里那台老式的落地风扇还在,客厅的沙发套还是她自己钩的那种暗红色花纹……再往后,就像有人把录像带剪断了。
何医生没有逼她,只是看了看检查结果,眉头压出一点纹路,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犹豫。然后她很小心地说:“苏女士,从局部组织状态看……你可能很多年没有性生活了。十几年起步。”
“十几年起步”这几个字不像医生说出来的,像一句判词,干干净净,客观得让人无处躲。苏云当时心里先是“嗡”一下,像有东西狠狠撞在胸腔里,撞得她发不出声。紧接着眼前一黑,她下意识抬手想撑一下,手碰到旁边器械盘,金属碰撞声刺得人耳膜发疼,护士跑进来,何医生扶着她坐起来,递水,叫她深呼吸。
她听见自己在哭,但哭得很怪,不是“呜呜”的那种,是喉咙里发不出音,眼泪就自己往下掉,掉得一脸都是。何医生没再说太多,只是拍了拍她肩,像怕把她拍碎似的:“你别急,有些是心理压力,也有夫妻关系因素。你要是愿意,回去可以跟家里人好好谈谈,或者来医院做心理咨询。”
谈谈。好好谈谈。
苏云当时居然想笑。她跟赵建国之间,哪里还有“谈”的地方。十八年,他们像两条平行线,被同一套房子的四面墙硬生生按在一起。能说的话早就剩下工具性句子了:水费交了,燃气卡快没了,女儿哪天回来,药放在桌上,菜买好了在冰箱里。至于“好好谈”,那种词她只在电视剧里听过,轮不到她。
她谢绝了护士要送她回家的好意,拿了包就走。走出医院大门那一下,太阳刺得她眼睛又酸又疼,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蓝得过分,像在嘲笑她这些年把自己过得灰扑扑。
她没回家,沿着人行道一直走,走到江边。那条江她太熟了,年轻时带女儿来喂过鸽子,后来女儿读书忙了,她一个人也来过,坐在长椅上看水流,像看时间。今天水面有风,吹得一层层褶子,远处有船拖着长长的尾波。她坐下后,才发现自己手里一直攥着体检单,纸都被汗浸软了,角上皱得厉害。
她盯着那张纸,忽然意识到一个很残忍的事实:她以为她在忍,忍到最后总能熬出一个“算了”。可身体比嘴巴诚实,身体在这十八年里一笔一画记账,记得比谁都清楚。不是“你们感情不好”,不是“年纪大了”,而是“至少十几年”。那句话像把她整个人从麻木里拎出来,丢在地上,让她看看自己到底成了什么样。
她想起十八年前那个秋天,雨下得没完没了。赵建国站在客厅里,衣服湿透,鞋底带着泥。他手里拿着一张名片——陈默的名片。她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张名片怎么会落到他手里,可能是她包里掉出来的,可能是他翻过,可能是命运就想把她推到墙角里。赵建国那天没骂人,也没砸东西,连一句“你怎么敢”都没有。他只是说:“收拾一下你的东西。”
她当时腿软得像抽掉了骨头,跪在地上抱着他裤腿哭,哭到眼泪鼻涕糊一脸,求他不要离婚。她说女儿要中考,父母身体不好,邻居会怎么看,单位会怎么传……她把所有理由都搬出来,其实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她不敢承担后果。
赵建国后来确实没离婚。那时候她还庆幸,以为这是他给的机会,是他心软。现在想想,他不是心软,他是更冷。他把婚姻留下,却把她从婚姻里彻底剔出去。离婚是一刀,痛一阵就过去了。他选的不是一刀,是十八年的钝刀子。
那之后她搬进女儿房间,赵建国睡主卧。她做饭,他照吃,但不跟她同桌。她端菜端汤的时候,手指如果不小心碰到他的碗沿,他会下意识把手缩回去,像碰到什么脏东西。她起初还会讨好,做他爱吃的红烧肉,冬天炖羊排,夏天拌凉菜,甚至学着做他年轻时在老家最爱吃的酸豆角。赵建国从不说好不好,只是吃完,把碗放进洗碗池,洗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
这个人一贯如此。严谨,克制,像一条拉直的线。你很难说他坏,他甚至没有明显的恶意。他只是不把情绪外放,连恨都吝啬。可是对苏云来说,这种不吵不闹的冷,比打骂更让人无处藏身。
陈默那三个月像一场病。热得人发昏,也短得让人来不及反应。那时候苏云四十,觉得自己还没老,觉得自己还可以被人喜欢,可以被人看见。陈默会夸她选书的眼光,说她说话有温度,会在她加班时递一杯热豆浆,笑着说“你别总这么拼,你又不是机器”。这些话放在现在看,俗得不值一提,可当年她就是被这点俗气的温柔给拽走了。她以为那是爱情,其实只是她太久没被当成一个女人了。
事情败露后,陈默调走,消息像一滴水落进沙里,眨眼没了。只有她留在原地,留在赵建国的目光里,留在这个城市的熟人圈里,留在每天开门关门的生活里,日日被提醒“你做过什么”。
她也不是没想过反抗。刚开始那几年,她半夜会偷偷哭,哭到枕头湿一片,第二天照样起床上班,照样做饭擦地。后来她换了工作,去档案室,整天对着纸箱和编号,越安静越好。她把自己缩得很小,小到不占空间。她想,自己做错了,活该。赵建国不碰她,不跟她说话,也是她应得的。她就这样认了,一认就是十八年。
女儿赵婷其实懂。她从小就敏感,父母之间那种尴尬的空气,孩子不需要解释就能闻出来。她问过两次,都被赵建国一句“大人的事别问”挡回去。苏云也只能说“没事”。等赵婷上大学离家那天,抱着苏云哭了一场,说:“妈,你别总一个人扛着。”苏云那时候差点脱口而出“我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能说什么?说自己当年跟陈默?说你爸从此把我当空气?她说不出口。
所以今天何医生那句“十几年”一下子把她从自我麻醉里扯出来。她坐在江边想了一下午,想得脑子都发木。她忽然明白一个道理:她一直以为赵建国在惩罚她,其实赵建国是在删除她。他不是“放不过”她,他是把她当作不存在。惩罚还有情绪,删除没有情绪,只有空白。
天快黑的时候,她站起来往家走。江风把她的衣角吹得贴在腿上,冷得人清醒。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不是冲动,她是被逼到尽头之后突然看清:再这样下去,她会把剩下的日子也一并赔进去,赔给一个已经把她从人生里划掉的人。
打开家门,屋里灯亮着。赵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背挺得很直,遥控器握在手里,像握着某种秩序。餐桌上扣着一个盘子,里面应该是给她留的菜。这个细节很讽刺:他什么都不愿给她,偏偏在“礼数”上从不亏欠。外人看了会说这男人还不错,知道给老婆留饭。只有她知道,这份“不错”里没有温度,只是习惯和规矩。
苏云没换鞋,鞋底带了一点外面的灰,她以前会立刻脱掉,生怕弄脏地板,生怕赵建国皱眉。今天她不想管了。她径直走到客厅,在赵建国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这位置他们十八年没坐过。她坐下那一下,赵建国终于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落到她脸上。那种目光她太熟了,不是关心,也不是询问,更像是“你要干什么”。
苏云开口时发现嗓子有点哑,可能是下午哭过,也可能是冷风吹的。她说:“赵建国,我今天去体检了。”
赵建国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等下文。他的沉默像老毛病,一直都这样。
苏云把包放在腿上,手指摸到体检单那张纸边缘,纸已经软了。她没拿出来,只说:“妇科检查的医生跟我说,我的身体状态看起来,至少十几年没有过性生活。”
客厅里那一秒静得可怕。电视里新闻主播的声音还在,说什么国际会议,说什么市场数据,词句从屏幕里飘出来,却像飘在另外一个世界。赵建国的手指动了一下,遥控器被他握得更紧,关节发白。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像被人突然掀开了盖子,来不及遮的那种狼狈,闪得很快,但苏云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荒唐。十八年,她用讨好、用忍耐、用自责,换不来他眼神里一丝松动。结果今天,一个外人一句话,倒让他脸上出现了裂缝。
苏云没有等他解释,也不想听。她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她觉得不寻常,让我注意心理健康。她不知道我不是独身,她只是从检查里看出来,我的丈夫把我晾了十几年。”
赵建国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他还是没说话。苏云想,他大概早就习惯了不回应,习惯了用沉默把一切压住。她以前怕他的沉默,现在突然不怕了。沉默算什么?十八年她都熬过来了。
她看着他,眼里没有泪了。哭干了,反倒清醒。她说:“我以前总觉得你是恨我,是嫌我脏,所以不碰我。我也认了。我觉得是我欠你的,我应该受着。可今天我才明白,你不是不想,你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在你这里已经死了。作为女人死了,作为妻子死了。”
赵建国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想开口,又忍住。他的眼神里有一点恼,可能是被戳穿的不体面,也可能是他不愿意被她拿到台面上说。苏云忽然觉得,他其实很在意“体面”。他不吵不闹不是因为宽容,而是因为他不允许自己失控。他用最体面的方式,把她推进最不体面的处境里,让她自己消耗自己。
苏云低头笑了一下,那笑一点也不好看,甚至有点发苦:“我这十八年一直在配合你。你不说话,我就学会不说话。你不看我,我就尽量不站在你眼前。你不碰我,我就把自己当成没有需求的人。我以为我在赎罪,其实我是在帮你把这场刑罚执行到底。”
她抬起头,直直看向赵建国:“可我今天突然不想配合了。”
赵建国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他不想听的话。他的声音终于出来了,低低的,带着一种压着火的冷:“你想怎么样?”
就这一句,苏云居然有点想哭。不是感动,是讽刺。十八年,他跟她说过的完整句子屈指可数,而她等的也不是句子,是一个态度。可惜这句带着火,说明他不是终于在乎她,而是终于觉得自己的秩序被打扰了。
苏云说:“离婚吧。”
两个字说出口,她反而松了一口气,像一直绑在胸口的绳子突然松开了一点点。她没再加什么“为了女儿”“为了谁”的理由,也没再求他“给我一个机会”。机会她十八年前就用完了。她不想再用余生去换一个不可能的原谅。
赵建国的脸色变了变,变得很复杂,像是愤怒,又像是被什么击中。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云几乎能听见钟表秒针走动的声音。最后他开口,声音仍然稳,稳得像他画过的那些工程图:“现在提这个,有意义吗?”
苏云说:“对我有意义。”
她说完站起身,鞋都没换,往走廊那头走。那间房她住了十八年,起初是女儿的房间,后来变成她的“安置点”。她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遥控器被放回茶几,也像某个人的坚持被放下了一角。她没有回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背靠着门板,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迟来的释放。她坐在地上,手掌贴着冰凉的地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却又异常清楚:从今天开始,她不想再当那个等他回头的人了。
外面客厅很安静,电视的声音也消失了。赵建国大概关掉了新闻。她忽然想到一个画面:十八年前那个雨天,他说“收拾东西”,她跪在地上求。十八年后,她说“离婚”,她坐在门后,没有求。人怎么就这样走到了这一步?也许不是走,是熬,是一天天熬出来的。
夜很长,她却第一次觉得,天会亮。不是因为赵建国会变,不是因为谁来救她,而是因为她终于决定,自己不再把剩下的日子押在一块冰上。她欠过错,也付过代价。可她不想再用“赎罪”当借口,把自己继续关在这间冷房子里。
她在黑暗里闭上眼,耳朵里还回响着何医生那句“十几年”。以前这句话会把她打碎,现在它反倒像一把钥匙,把那扇她一直不敢推开的门,终于推开了一条缝。她不知道门外是什么,可能更难,可能更孤单,可能更丢脸。但至少,那是活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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