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片段)
“三百万的项目,你说撤就撤?”表哥的声音在包厢里尖利起来,他的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
我慢慢转着手里的茶杯,没看他,看向主座上面色铁青的舅舅:“账目不对,钱就不能动。这是规矩。”
表嫂猛地站起身,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陈致远!你忘了当年是谁家都懒得走动的时候,我们还没嫌弃你们娘俩寒酸!”
我妈按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稳,很凉。然后她抬起头,第一次在家族饭桌上,清晰平缓地开口:“账,是我儿子在管。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满桌寂静。表哥手里的酒杯,突然就碎了。
我叫林砚。这个名字是我妈翻了好几天字典取的。她说砚台结实,磨墨无声,但能出一手好字。我猜她希望我像砚台,耐砸,有用,别咋呼。
腊月二十八,年味被冷空气冻得硬邦邦的,粘在小区门口褪色的红灯笼上。
我妈从早上五点就开始在厨房忙活,水声、切菜声、油锅的滋啦声,像一套演练了无数遍的固定程序。
她今天要做的,是带去外婆家年夜饭的几道拿手菜。
“芋头扣肉,你舅妈去年夸了一句。”
她背对着我,在腌肉,“熏鱼,你外公就点这个。还有这碗甜羹,你小姨孩子多,喜欢甜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那件穿了多年的枣红色毛衣袖口有些磨白了,洗得发硬。
窗外还是青灰色的天光,落在她花白的鬓角。
“妈,随便弄点就行了。”
我说,“他们不缺这口吃的。”
她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平平的:“礼数就是礼数。空着手去,不好看。”
不好看。这三个字是我们母子二十多年生活里,一根无形的线。
不能让人看笑话,不能失礼,不能“不好看”。哪怕这“好看”的代价,是她凌晨去菜市场捡拾菜贩丢弃的品相不好的菜叶。
是她接下别人都不愿干的、清洗油烟机后满是油污的瓶罐,一个一个刷干净,攒起来卖钱。
我的大学学费,就是这么来的。一毛,五毛,一块。沾着油污的塑料瓶和玻璃罐,在她手里变得干净,摞成小山。
再变成我银行卡上规整的数字。她从不抱怨,只是手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洗不掉的洗涤剂和油垢混合的味道。
那味道,比任何昂贵香水都让我记得牢。
“你换件衣服。”
她终于忙完,擦了擦手,看看我身上半旧的羽绒服,“穿那件黑色的呢子大衣,精神。”
那件大衣是我工作第一年咬牙买的,最贵的一件行头,只在极少场合穿。我没说什么,回屋换了。
我们提着大包小包的餐盒,倒了三趟公交,才到外婆住的老小区。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油腻腻的,混着陈年的气息。
敲开门,暖气混着喧闹声涌出来。
舅舅一家已经到了。表哥陈锐坐在客厅最中间的沙发上,正拿着手机大声说着什么项目、什么汇率。
他穿着剪裁合身的羊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嫂周莉挨着他,一身名牌,新做的指甲上镶着水钻,闪闪发亮。
他们的儿子,我那十五岁的侄子陈子轩,戴着耳机,埋头打游戏,对外界充耳不闻。
#AI中国年我的春节故事#“哟,春梅和小砚来了!”
舅妈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堆着笑,声音洪亮,“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们了!”
外婆坐在靠近阳台的旧藤椅上,对我妈轻轻点了点头。外公在卧室里咳嗽。我妈应了一声,提着东西就进了厨房帮忙。
我则被舅舅叫过去坐下。
“小砚现在工作怎么样?”
舅舅呷了口茶,例行公事地问。
“还行,在云图科技,做数据分析。”
我回答。
“哦,搞电脑的。”
舅舅点点头,没再多问。他的兴趣很快转回陈锐身上,“小锐刚才说,你们公司那个海外项目,成了?”
陈锐放下手机,脸上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既不张扬又足够引人注意的笑意:“基本定了,爸。年后就启动,初步预算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表嫂立刻接上,声音又甜又脆:“哎呀,我们锐哥就是太拼了!天天飞来飞去,去年光在飞机上的时间,加起来就有一个月吧?我都担心他身体。”
“男人嘛,事业为重。”
舅舅很满意,又问我,“小砚,你们公司,出差多不多?”
“不多,基本在本地。”
我说。
“本地好,安稳,照顾家方便。”
舅妈端着一盘水果过来,插话道,“像小锐这样满天飞,钱是挣了,家都顾不上了。小轩马上要出国,正是关键时候,没爸爸在身边管着可不行。”
“出国?”
我随口问。
这下,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陈锐坐直了些,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这个呢。子轩的申请下来了,墨尔本那所顶级的私立高中,光每年学费就得这个数。”
他又比划了一个数字,比刚才那个还大些。“这还不算生活费、住宿费、各种活动费。粗略算算,到高中毕业,至少得准备两百个。”
“两百万?”
我听到自己厨房里,碗碟轻轻磕碰的声音停了一瞬。
“可不是嘛!”
表嫂接过话头,眉毛飞扬,“那学校门槛高着呢!不是光有钱就行,还得面试,看孩子综合素质。我们家子轩争气,一次就过了!那面试官夸得哟,说他有国际视野,是未来领袖的苗子!”
陈子轩似乎听到在说他,摘下一边耳机,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空空的,没什么情绪,又戴了回去。
“投资孩子,就是投资未来。”
舅舅总结般地说,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开,“钱嘛,花了再挣。重要的是给孩子最好的平台。小锐有这个能力,也舍得。”
舅妈连连点头,又看向我,语气“关切”:“小砚啊,你以后有了孩子,也得早规划。现在培养一个孩子,成本吓死人哦。不过你们工作稳定,慢慢来,压力也别太大。”
我笑了笑,没接话。
餐厅那边传来我妈喊开饭的声音。大家移步过去。长条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我妈做的几道菜,被放在了离主座稍远的位置。
表嫂带来的进口海鲜、舅舅珍藏的好酒,摆在正中央。
落座时,我妈很自然地坐在了下首,靠近厨房门的位置。那是她坐了三十多年的位置。我挨着她坐下。
酒过三巡,话题又绕回到陈子轩出国的事情上。陈锐详细描述着那所学校的环境,师资,还有往届毕业生去了哪些世界名校。
表嫂则不断补充着为了申请,他们找了多贵的顾问,参加了多高端的夏令营,子轩学了马术、高尔夫,还去了非洲做慈善实践。
“现在想想,那顾问费花得值!”
表嫂感叹,“人家就是专业,把子轩的简历包装得漂漂亮亮。不然光成绩好,也进不去那种圈子。”
“是啊,圈子重要。”
舅舅深以为然,“从小在那个环境里泡着,接触的人、看的世面,都不一样。以后的路,自然就宽。”
外公咳嗽着,含糊地说了一句:“好,好,出息。”
外婆给我妈夹了一筷子她做的熏鱼:“春梅,你也吃。”
我妈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看着桌上那盘几乎没怎么被动过的、她花了几个小时做的熏鱼。鱼肉炸得金黄酥脆,酱汁浓郁,是她最拿手的菜。
而桌子对面,陈子轩正用叉子不耐烦地戳着一只据说空运来的龙虾,抱怨没有上次在五星酒店吃的新鲜。
一股很闷的东西,堵在我胸口。
“对了,小砚,”陈锐忽然转向我,像是刚想起来,“你在那什么科技公司,一年下来,税后能拿到多少?够覆盖日常开销吧?要是紧张,跟哥说。自家兄弟,别客气。”
全桌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我身上。
厨房的油烟机似乎老了,传来低沉的嗡鸣。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气,外面的灯火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我感觉桌布下,我妈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然后,那只手,那只骨节有些粗大、皮肤粗糙、食指侧面有一道洗瓶子时被玻璃划伤留下的浅疤的手,缓慢而用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很紧。
紧得有些发抖。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掌心那些硬硬的老茧,和我手腕皮肤摩擦的触感。那是一种沉默的、冰凉的、带着千斤重量的战栗。
她没有看我,依旧低着头,小口吃着碗里的白饭。仿佛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桌子底下,那只攥着我的手上了。
她在告诉我:别说话。
别计较。
别让他们看笑话。
忍着。
那股堵在胸口的闷气,骤然被这冰凉的一攥,冻成了坚硬的、棱角分明的块垒,抵着我的喉咙。
我慢慢吸了口气,然后,扯开嘴角,对陈锐笑了笑。
“还行,够用。”
我说,“比不了锐哥你们,我们就是挣个辛苦钱,糊口。”
“哎呀,稳定就好,稳定就好!”
舅妈立刻打圆场,“来,吃菜吃菜!春梅这扣肉做得真不错,大家尝尝!”
话题被岔开,转向了今年的春晚,又转向了小区里谁家的孩子结了婚,谁家买了新房。喧闹声重新响起,像一层厚厚的油脂,覆盖在刚才那短暂的、锐利的寂静上。
我妈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拿起旁边的瓷勺,去舀那碗她带来的甜羹。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很清脆。
我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米粒有点硬,堵在食管里,不上不下。
晚餐在热闹的余韵中接近尾声。表嫂开始张罗拍全家福。大家簇拥到客厅,以那幅巨大的、绣着“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为背景。
外婆被扶到中间坐下,舅舅一家自然地站在最核心的位置。我和我妈,站在最靠边的角落。
镜头对准我们。
表嫂喊着:“来,看这里!笑一笑!”
我抬起头,看向镜头。
闪光灯亮起的那一瞬,我眼角的余光瞥见我妈。她脸上,是我看了无数次的、那种温顺的、略显局促的、努力想表现得合群的笑容。嘴角弯着,眼神却空茫。
拍完照,又坐了一会儿,吃了水果。妈起身,开始默默地收拾我们带来的餐盒。大部分菜都没吃完,尤其是她做的那几样。
她把剩菜仔细地装进我们的饭盒里。
“春梅,这些就别带了,留这儿明天我们吃。”
舅妈客气道。
“不多,我带回去,省得小砚明天做饭了。”
我妈轻声说,手上没停。
我们终于告辞。外婆送到门口,拍了拍我妈的手,没说话。舅舅一家在客厅里,陈子轩的游戏音效声又响了起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下面几层亮着。我和妈一前一后走下黑暗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一声,又一声。
冷风像刀子一样,在走出单元门的瞬间割过来。我把围巾解下,递给我妈。她摇摇头,把脸往旧棉衣的领子里缩了缩。
公交车站空无一人。远处有零星的烟花炸开,很快熄灭在沉沉的夜空里。
“妈。”
我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嗯。”
“那两百万……”
“别人的钱,怎么花,是别人的事。”
她打断我,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没提她的手。
没提那些深夜的清洗。
没提她手上洗不掉的、为我换来的学费的味道。
她只是望着公交车该来的方向,侧脸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出清晰的、疲惫的轮廓。
公交车来了,摇摇晃晃,里面空荡荡的。我们上车,找了后排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滑过,那些璀璨的灯火,都离我们很远。
我把她带回来的、装着剩菜的布袋,接过来,放在自己腿上。
袋子很沉。
车子颠簸了一下。
我闭上眼。耳边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车窗缝隙灌进来的、呼呼的风声。
年三十晚上,母亲早早睡了。守岁的电视声开得很小,荧光屏的光在她疲惫的脸上明明灭灭。我坐在客厅旧沙发里,看着窗外偶尔炸开的烟花。
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攥紧时的触感,冰凉,颤抖,像一根细铁丝,慢慢勒进肉里。
两百万。墨尔本。顶级私立。这些词在安静的屋子里回响。我起身,走到阳台上。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
楼下有孩童追逐笑闹,穿着崭新的羽绒服,手里拿着闪着光的玩具。他们的欢快很遥远,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年初一早上,母亲照例早起下饺子。她动作有些迟缓,揉太阳穴的次数比往常多。“妈,不舒服?”
我问。“没事,老毛病,没睡好。”
她低头搅着锅里的饺子。蒸汽升腾,模糊了她的脸。我注意到茶几下层抽屉被拉开过一点,里面放着她常吃的止痛药。
那瓶药,我上次看还是满的,现在少了小半。她总是这样,小病小痛自己忍着,实在熬不住才悄悄吃一颗,从不主动说。
问她,永远是“没事”。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问也没用。就像我不会告诉她,公司新来的项目经理,一个比我还小两岁的海归,昨天在群里发了个红包,金额是我月薪的三分之一。
大家抢得热闹,说着恭维话。我没抢,也没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是部门群。经理发通知:初七复工,初八全天开项目复盘会,要求所有成员就下半年“降本增效”方案提交个人思路,电子版初七晚十二点前发他邮箱。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
群里迅速被“收到”刷屏。我也跟着回了一个。手指有点僵。
饺子端上来,母亲给我碟子里倒了醋和香油。“多吃几个,一年开头,图个圆满。”
她自己只盛了小半碗,慢慢吃着。屋里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圆满。这个词听着有点硌牙。
初五,舅舅打来电话,说陈锐一家明天晚上飞机去澳洲,先送孩子过去适应环境,顺便旅游。晚上在“锦宴楼”订了包间,算是饯行,一家人再聚聚,让我们务必去。
母亲在围裙上擦着手,连声说“好,好,一定去”。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有些出神。然后转身进了小卧室。我跟过去,看见她打开衣柜最底层,摸出一个旧的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布头,几枚褪色的顶针,最下面压着一个薄薄的信封。她抽出信封,看了看里面一叠不算厚的红色钞票,手指摩挲着边缘,又慢慢放了回去,叹了口气。
“妈,不用……”
我话没说完。
“空着手不好。”
她打断我,把盒子放回去,“子轩出远门,总得表示一下。我再想想。”
锦宴楼气派得很,门口站着穿旗袍的迎宾。包厢叫“锦绣前程”,金灿灿的牌子。我们到的时候,人差不多齐了。气氛比年三十那晚更热烈。
陈锐满面红光,正拿着手机给大家看墨尔本那所学校的照片。巨大的草坪,古老的建筑,穿着制服的少年们在打板球。
“看看,这环境!这硬件!”
他手指划着屏幕,“钱花得值不值?太值了!”
表嫂周莉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皮草坎肩,头发新烫过,笑容比灯光还亮。
“就是离家远,我这心啊,从签证下来就没落过地。好在那边安排了寄宿家庭,是学校审核过的,靠谱。”
舅舅和舅妈坐在主位,脸上是压不住的得意和一点离别前惯有的、用来冲淡得意的伤感。
“孩子出息,是好事。”
舅舅说,“就是这一走,家里冷清了。”
“爸,妈,你们想他了就视频,方便的。等放假就让他飞回来,或者你们过去玩。”
陈锐说得轻松。
母亲把手提的袋子放在墙角不起眼的地方,里面是她赶着织出来的一副灰色羊绒手套,还有那个装了钱的信封。她特意去银行换了新钞。她坐下,背挺得比平时直一些。
菜上来了,比年夜饭更精致,也更昂贵。海参、鲍鱼、龙虾刺身,摆盘精美。服务员报着菜名,声音甜美。
陈锐开了一瓶据说很贵的红酒,给大家倒上。轮到我和母亲时,母亲用手遮了杯口:“我不喝这个,给我杯茶水就好。”
我要开车,也推了。
“啧,小砚,这酒不错,尝一点嘛,过年高兴。”
陈锐劝道。
“真不用了,锐哥,待会儿还得送我妈回去。”
我笑着推辞。
他也没勉强,转向别人:“来,爸,妈,莉莉,咱们喝。祝子轩前程似锦!”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席间的话题,自然围绕着出国展开。陈锐说起汇率,说起澳洲的房价和生活成本,说起他们给孩子准备的“成长基金”如何运作。
“不光靠死工资,得会理,让钱生钱。”
他侃侃而谈,“买了些稳健的海外基金,做了些合理的财务规划。不然光靠攒,哪够?”
舅妈羡慕地看着儿子:“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活,我们那时候,就知道存银行。”
“妈,时代不同了。”
陈锐笑道,目光扫过桌面,不经意地落在我身上,“小砚,你们搞科技的,接触新东西多,没也琢磨琢磨理财?光埋头干活不行啊。”
全桌安静了一瞬,都看向我。
我夹起一块凉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不太懂这些,也没多少余钱可理。先顾好眼前吧。”
“话不是这么说。”
表嫂插进来,语气是过来人的劝诫,“越是钱不多,越得规划。你不理它,它不理你啊。你看我们,也是从紧巴巴的时候过来的。对不对,锐哥?”
陈锐点头:“是这个理。小砚,回头我给你推几个靠谱的理财顾问,都是朋友,不收你咨询费。起码学学基础的家庭资产管理,没坏处。”
“对,听你哥的。”
舅舅发话,“亲兄弟,还能害你?”
母亲放在桌下的手,又蜷了一下。这次,她没有攥我,只是用力地捏着自己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谢谢锐哥好意。”
我放下筷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现在工作刚稳定点,先把手头的事做好。理财的事,以后再说吧。”
这话听起来大概很不上进,也很扫兴。陈锐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没再说什么,转头又去和他父亲讨论海外房产的趋势。
表嫂撇了撇嘴,低头摆弄手机。
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陈子轩身上。这孩子今晚话多了些,可能是即将脱离管束的兴奋。他用带着点中英混杂的口语,描述着对澳洲生活的向往:冲浪,露营,去看澳网。
“妈,我到了那边,你得给我多转点零花钱。我同学说了,那边好多好玩的东西要买。”
“给给给,少不了你的。”
表嫂宠溺地笑,“只要你别乱花,该买的都给你买。”
陈子轩满意了,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点着。屏幕的光映着他年轻却已隐约透着骄纵的脸。
他看中了一款限量版耳机,据说国内买不到,要托人从国外带。
“这个,到时候帮我买了寄过去啊。”
“多少钱?”
陈锐问。
陈子轩报了个数,差不多是我两个月的工资。
陈锐眉头都没皱一下:“行,到了给你买。好好学就行。”
陈子轩“耶”了一声,继续埋头刷手机。
母亲默默吃着碗里的米饭。她很少去夹那些昂贵的菜,只偶尔夹一点靠近她这边的清炒时蔬。我给她舀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她小声说:“你自己吃。”
饭局进行到后半段,大家的酒意都有些上来,话更多,声音也更大。陈锐揽着舅舅的肩膀,说着“将来把你们接过去享福”。
舅妈拉着表嫂的手,絮絮叨叨嘱咐着照顾身体。包厢里热气蒸腾,混合着酒气、香水味和食物的油腻。
我起身去洗手间。穿过走廊时,听到旁边一个包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似乎是为了买单的事情。服务员端着盘子匆匆走过,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平静。
回来时,经过我们包厢虚掩的门口,听到里面表嫂拔高的声音,带着酒后的亢奋和一种不自觉的优越感。
“……所以说啊,这人呐,眼光就得放长远。光会省,省不出个未来。你看春梅姐,辛苦一辈子,不就是太实诚了吗?该为自己打算的时候,就得豁出去。我们当初支持小锐创业,也是把房子抵押了,胆大才能骑龙骑虎……”
后面的话,被其他人的劝酒声盖了过去。
我站在门外,走廊灯光惨白,照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地毯的纹路繁复,看久了有点晕。
推门进去,表嫂看见我,话音顿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小砚回来啦?快来,尝尝这个甜品,刚上的,味道不错。”
我坐下,甜品很甜,甜得发腻。
母亲侧脸看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担忧,歉然,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的麻木。她面前的汤已经凉了,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花。
终于到了散席的时候。陈锐大手一挥买了单,数字我没听清,只看到服务员恭敬地递回信用卡时,他签字的动作很潇洒。
大家簇拥着他们一家往外走,在酒楼大堂里说着送别的话,一路送到停车场。
夜风很冷,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和暖气。陈锐的豪车就停在最显眼的位置。他拉开车门,让父母妻子儿子先上。
舅妈拉着表嫂的手,又红了眼圈。舅舅拍着陈锐的背,重复着“到了报平安”。
母亲走上前,把那个装着手套和信封的袋子递给陈子轩。
“子轩,出国好好的,照顾自己。”
陈子轩接过袋子,随手递给旁边的表嫂,嘴里说着“谢谢姑婆”,眼睛却看着自己的手机。
表嫂接过,往里瞥了一眼,笑容不变:“哎呀,春梅姐你太客气了。子轩,快谢谢姑婆!”
“谢谢姑婆。”
陈子轩头也没抬。
母亲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很快消失在寒冷的夜色里。
他们上车了。车子发动,尾灯亮起,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街道的车流,消失不见。
回去的路上,我和母亲都没说话。公交早已停运,我叫了辆车。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收音机里放着喜庆的过年歌曲,显得格外吵闹。
母亲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
快到家时,她忽然轻声说:“那手套……织得急,可能不太好看。”
“挺好的。”
我说,“暖和就行。”
她不再说话。
下车,走进老旧的小区。路灯昏暗,地上还有未化的残雪。母亲的脚步有些慢,我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的手肘,隔着一层棉衣,也能感觉到瘦削。
回到家,她直接进了卫生间。我听到隐约的干呕声,和水龙头打开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出来,脸色有些苍白。
“妈?”
“没事,可能晚上那汤有点油,胃不太舒服。”
她摆摆手,“你也早点睡。”
她进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中央,没开大灯。只有阳台透进来一点对面楼的光。这个家,很小,很旧,家具都是很多年前的款式。
但每一处都干净,整齐,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竭力维持的体面。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光晕照亮一小片桌面。上面放着我常用的笔记本电脑,几本专业书,还有一个计算器。白色的计算器,按键上的数字有些磨损了。
我坐下来,拿起计算器。
手指无意识地按动。屏幕上跳出数字。
我的税后月薪,减去房租、生活费、给母亲的家用,剩下的数额。
母亲微薄的退休金,加上她偶尔接点零活的收入。
她常吃的那种止痛药,一盒的价格。她至少每月需要一盒。
如果她下次体检,需要做一个更详细的检查,大概的费用。
如果家里的热水器突然坏了,换一个新的要多少钱。
如果……如果她需要更多,更好的医疗。
如果……
我的手指停下来。
屏幕上是一串冰冷的数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沉默地闪烁。
它不回答任何关于未来、关于尊严、关于那顿宴席上所有无声碰撞的问题。
它只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不够。
远远不够。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玻璃嗡嗡轻响。远处不知哪里,又传来几声稀稀拉拉的鞭炮响,大概是顽童偷放的。
我关掉计算器。
屏幕暗下去。
那一串数字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暗,映出我自己不甚清晰的脸。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母亲房间里传来极轻的、辗转反侧的声音。
她没有睡着。
我也没有。
年后的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硫磺味,但城市已经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咔哒一声,重新严丝合缝地运转起来。复工第一天,云图科技的写字楼里充斥着咖啡因和略显滞涩的寒暄。
我的工位在开放办公区靠窗的角落,不大,但能看到一点灰蒙蒙的天。
邮箱里塞满了未读邮件。我一边清理,一边机械地回复着“收到”和“好的”。经理在群里催促复盘方案,几个新项目的前期资料也发了过来。
其中有一个海外市场数据分析的预研项目,合作方是一家叫“锐进跨境商贸”的公司。
锐进。这个名字让我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有点耳熟。我点开合作方背景简介,法定代表人:陈锐。公司注册地就在本市。注册资本不小。
主营范围包括进出口代理、海外投资咨询、国际教育中介服务。成立时间是五年前。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五年前,陈锐还在另一家公司做中层,经常抱怨收入不高,平台有限。
表嫂那时总在家庭聚会时,话里话外透着对现状的不满。后来,他们突然换了车,换了房,说是陈锐跟朋友合伙做了点生意,赶上了风口。
风口。原来风口在这里。
我关掉了简介页面,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但那两个字的公司名,像一粒细小的沙子,硌在思维的某个角落。
母亲的身体似乎没有好转。她仍然早起,但动作更慢了。咳嗽变得频繁,夜里能听到她房间压抑的、闷闷的咳声。
我问她,她总说“开春了,老毛病,气管不舒服”。我提出去医院看看,她摇头:“花那冤枉钱做什么,去社区医院开点药就行。”
周末,我带她去了社区医院。医生听诊后,开了些消炎药和止咳药水,说可能是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建议去大医院拍个胸片看看。
母亲一听要拍片,立刻说:“不用不用,吃吃药就好了。”
拉着我就往外走。走出医院,冷风一吹,她又咳起来,脸涨得通红。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感觉手掌下的肩胛骨,单薄得让人心慌。
“妈,检查一下,安心。”
我说。
“检查什么?我没病。”
她喘匀了气,直起身,语气硬邦邦的,“钱要花在刀刃上。你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
刀刃。我的刀刃是什么?是结婚买房?还是像陈子轩那样,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未来”?
我没再跟她争。晚上,我打开电脑,登录了公司有权限访问的几家商业信息查询平台。这是工作需要的常规渠道,用于核实合作方基础信息。
我输入了“锐进跨境商贸”。搜索结果显示出来。公司基本情况与简介一致。股东信息里,陈锐占股70%,另一个叫“周建明”的自然人占股30%。
周建明。这个名字我没印象。
我又查了公司的相关法律诉讼和经营风险。显示有几条合同纠纷,但都结案了。
有一条去年的行政处罚记录,事由是“广告宣传内容与实际情况不符”,罚款金额不大。看起来,这是一家业务量不小、但也有些常见问题的普通贸易公司。
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我正要关闭页面,目光扫过一条关联信息。锐进公司作为供应商,参与过本市几个政府扶持的“中小企业跨境展销服务平台”项目。
其中一个项目的承建和运营方,赫然是“云图科技控股子公司——云图国际服务有限公司”。
我的眼皮跳了一下。
云图国际。我知道这个子公司,主要做政府和企业信息化项目。那个跨境展销平台,我好像在公司内网新闻里扫到过一眼,是个不大不小的项目。
陈锐的公司,是我们的供应商?
我调出了公司内网有权限查看的部分公开招投标资料和供应商名录。搜索“锐进”。果然,在云图国际去年的合格供应商名单里找到了它,提供的服务类别是“海外渠道与物流信息支持”。中标过两个标段。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灯已经熄了一半,只有我这一片和远处安全出口的绿光还亮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点发烫。
陈锐的公司,和我所在的公司,有业务往来。虽然是通过子公司,虽然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合作。但这个事实,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之前某种模糊的隔膜。
我想起年三十晚上他比划的数字,想起锦宴楼里他谈论的“合理的财务规划”和“海外基金”。想起他说要给我推荐理财顾问时,那种混合着优越感和随意施舍的神情。
他的“规划”里,是否包括成为云图供应商这一项?他是否知道,他那位“只会埋头干活”的表弟,就在云图的母公司上班?
我不知道。数据只显示关联,不显示意图。
但心里那股闷了很久的东西,开始翻腾。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更清晰的东西,像在擦拭一块蒙尘的玻璃,慢慢看清后面模糊的轮廓。
母亲房间里又传来咳嗽声。我起身,倒了杯温水,推开她的房门。她靠在床头,咳得蜷缩起来。
我把水递给她,她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
“明天,”我看着她说,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我们去市一院。挂号,检查。我请假。”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些浑浊,还有惯性的抗拒。
“我有点钱。”
我打断她可能的说辞,“看病的钱,有。”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眼里的抗拒慢慢变成一种更深、更无力的东西。她低下头,小口喝着水,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在医院跑上跑下。挂号,排队,看诊。医生听了描述,开了检查单:血常规、胸部CT、肺功能。
母亲像个听话又不安的孩子,跟在我后面,我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只是眉头始终紧锁着。
等待CT结果的时候,我们坐在走廊冰凉的椅子上。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旁边一个老太太在低声哭泣,家属小声安慰着。母亲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发白。
“检查……贵吧?”
她小声问。
“医保能报一部分。”
我说。其实我知道,很多项目报销比例不高。
她又不说话了。
检查结果第二天才能全部出来。晚上回家,母亲早早睡了,也许是累了,也许是逃避。
我坐在电脑前,没有再去查陈锐的公司。那没有意义。
我需要更实际的东西。
我重新打开了那个计算器。屏幕亮起,映着我没什么表情的脸。我把母亲的退休金、我的工资、我们的日常开销、房租……一项项输入。
然后,我加上了可能发生的医疗费用。一个粗略的、基于今天检查项目的估算。
数字跳出来。
红色的。
负数。
我看着那个负号。它很小,很安静,但不容置疑。它告诉我一个最简单的事实:以我们现在的状况,一次稍微复杂点的疾病,就可能击穿所有小心翼翼的平衡。
我关掉计算器。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我需要做一个方案,一个关于“降本增效”的方案,不是为了公司,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这个家。
我开始梳理自己的技能,工作积累的资源,可能的外快渠道。接私单?技术咨询?写行业分析报告?一条条列出来,又一条条评估可行性、时间投入和风险。
很多想法刚冒头就被自己否决。要么时间不允许,要么收益不稳定,要么有违公司规定。
文档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剩下的选项寥寥无几,且都透着一种无奈的笨拙。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深蓝,又渐渐泛出灰白。
我靠在椅背上,太阳穴突突地跳。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慢慢漫上来。那些在家庭聚会中无声咽下的憋闷,母亲攥着我手腕的颤抖,计算器上冰冷的数字,CT室外走廊里刺眼的白光……
所有画面和感受拧成一股粗粝的绳子,勒得我喘不过气。
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可以轻飘飘地挥霍两百万,为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凭什么有人可以借着家族的关系和时代的红利,看似轻松地完成“合理的财务规划”?
而我和母亲,像两只紧紧抓住岩石的蜗牛,一场稍微大点的风雨,就可能前功尽弃?
那个一直沉默的、属于砚台的部分,在心底最深处,被某种东西狠狠敲击了一下。不是碎裂,而是迸发出一点极其坚硬、极其冷冽的火星。
我重新坐直身体。目光落在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上。然后,我点开了公司内网的通讯录。
缓慢地,但清晰地,输入了“云图国际服务有限公司”,找到了项目管理部门的一个联系人邮箱。又打开了供应商管理系统的对外咨询通道。
我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文档是空白的,标题还没想好。但我知道我要问什么。
不是以林砚的身份,是以一个“可能对合作方资质存在疑问的云图科技员工”的身份。
当然,我会严格遵守所有流程和规定,使用最规范、最谨慎的措辞。
关于“锐进跨境商贸”在参与“中小企业跨境展销服务平台”项目期间,所提供的“海外渠道与物流信息支持”服务的具体内容、验收标准、以及对应的绩效评估报告。
关于该公司在项目中的结算情况,是否符合公司规定的供应商付款流程和周期。
关于该公司股东及主要管理人员,与云图科技及子公司相关人员,是否存在应申报未申报的关联关系。
每一个问题,都扣在合规的边界内,都指向阳光下的操作细节。数据不会撒谎,但数据需要被正确地提问。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键盘声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笃定。像一种沉默的计数。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是那种冬日里没有温度的、苍白的亮光。新的一天开始了。母亲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她醒了。
我停下打字,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站起身时,腿有些麻。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苏醒的街道。早点摊冒出热气,行人裹紧衣服匆匆走过。这是一个普通的、为生计奔忙的早晨。
而我手里,刚刚握住了一把或许能撬动些什么的、冰凉的钥匙。尽管我还不知道,门后到底是什么。
几天后,母亲的CT结果出来了。诊断书上写着需要进一步排查的医学术语。医生建议尽快住院做更详细的检查。
同时,我以匿名方式通过公司内部合规渠道提交的询问,经过了必要的流转程序,开始引发些许涟漪。
一个周五的下午,我接到了舅舅打来的电话。他的声音失去了往常的洪亮和从容,显得焦躁而疲惫。
“小砚,你晚上能不能来家里一趟?有点急事。”
他没说什么事。
我答应了。下班后,我直接去了外婆家。进门,发现气氛异常凝重。舅舅、舅妈坐在沙发上,脸色难看。
陈锐竟然也在国内,坐在单人沙发里,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表嫂周莉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外婆坐在她的藤椅里,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外公的咳嗽声从卧室传来,一声接一声。
看到我进来,舅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小砚,你……你在云图科技,认不认识负责审计或者合规部门的人?”
他急急地问。
我心中一动,面色平静:“舅舅,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陈锐猛地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盯着我,声音沙哑地开口:
“林砚,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公司举报了我的公司?!”
陈锐那句嘶哑的质问,像一块石头砸进凝滞的空气里,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更深的死寂。
舅妈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舅舅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外婆依旧闭着眼,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客厅老旧日光灯的光线,白惨惨的,照得人脸上细微的汗毛都清晰可见。
我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平稳,一下,又一下,敲在肋骨上。预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没料到会是这样直接的、撕破所有伪装的当面诘问。
我迎上陈锐通红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停顿了两秒,足够让那焦灼的寂静更刺人,然后才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锐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举报?你的公司怎么了?”
我的反问显然让陈锐更加暴躁。
他腾地站起来,手机被他攥得嘎吱响:“少装蒜!林砚!除了你还有谁?我们公司跟云图国际的合作一直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被合规部门调查?为什么冻结了项目款?为什么质询我们之前所有项目的细节?你就在云图科技!不是你搞鬼还能有谁?!”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虚张声势,还有更多的不敢置信。
在他眼里,我大概永远是那个沉默寡言、需要他家“提携”的表弟,是家族聚会里坐在下首的背景板。
这样的背景板,怎么会、怎么敢反手捅他一刀?
“小锐!你冷静点!”
舅舅呵斥道,但声音发虚,他看向我,“小砚,这……这到底怎么回事?你表哥公司遇到点麻烦,正在关键时候,这调查一来,资金链……唉!”
他终于透露出一点实情。资金链。所以,那看似风光的两百万留学,那些海外基金和“合理的财务规划”,并非无懈可击。
至少,经不起一次来自甲方的、突如其来的合规审查。
表嫂周莉哭出声来,不再是锦宴楼里那种带着炫耀的亢奋,而是真实的恐慌:“怎么办啊……子轩那边学费刚交了一期,房子抵押的贷款这个月也要还……阿锐,你不是说都打点好了吗?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打点好了。万无一失。这几个词轻轻飘进耳朵。我看着陈锐,他额头上冒出汗珠,避开了我的目光,转而死死瞪着我,试图用愤怒掩盖心虚。
“我确实在云图科技工作。”
我慢慢地说,语速平稳,“但我所在的部门和云图国际没有直接业务关系。公司的合规审查是独立部门负责,有严格的流程。锐哥,如果你的公司业务合规,操作正当,配合调查,澄清事实,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你放屁!”
陈锐口不择言,“那些鸡蛋里挑骨头的条款!真要按死规矩来,有几家公司完全没瑕疵?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整我!”
他往前跨了一步,似乎想抓住我的衣领,但终究没敢,只是用手指着我,“林砚,我知道你心里不平衡!你看不得我好!看不得子轩有出息!可你使这种阴招,毁我公司,对你有什么好处?啊?!”
他终于把话挑明了。那层名为“亲戚”的温情面纱,被他自己扯了下来,露出下面赤裸裸的、基于利益和优越感的猜忌。
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心里那片荒凉的空地上,那点冷硬的火星,悄然蔓延成一片平静的火焰。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冰凉的清明。
“锐哥,”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首先,我没有举报任何人。我遵循公司规定,通过正常渠道,询问了一些与可能存在关联的业务细节。这是员工的正当权利,也是职责所在。”
“其次,”我顿了顿,目光扫过舅舅、舅妈,最后回到陈锐惨白的脸上,“你的公司如果真的没问题,何必怕人问?如果真金不怕火炼,调查反而能还你清白。你这么着急,这么笃定是我‘搞鬼’,是因为你心里清楚,你的公司到底有没有‘瑕疵’,你自己最明白,对吗?”
我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他试图维持的体面。
陈锐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胸口剧烈起伏,却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他只是重复着:“你……你……”
舅舅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
他不是傻子,对自己儿子生意上的某些手段,恐怕并非全然不知,只是以往被利润和风光蒙住了眼睛,选择了视而不见。
此刻,遮羞布被掀开一角,露出下面可能的不堪,他感到的不仅是麻烦,还有难堪。
“小砚!”
舅妈突然出声,带着哭腔,试图打圆场,“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你表哥公司要是倒了,咱们一大家子都受影响啊!你外婆外公还得靠你舅舅照应呢!你妈身体也不好,以后万一……万一有什么事,不还得互相帮衬吗?”
她又把“一家人”和“互相帮衬”搬了出来。只是这次,听起来格外讽刺。需要帮衬的,似乎突然调换了位置。
“帮衬?”
一直沉默的母亲,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虚弱,却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慢慢从藤椅上站起来。
她脸色依旧不好,但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向舅妈,又看向陈锐。
“嫂子,小锐。”
她叫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们家,是没什么钱,也没什么大本事。小砚他爸走得早,我们娘俩,是过得紧巴。逢年过节,送点自己做的吃食,是礼数,也是心意。没指望靠这个换什么帮衬。”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像是积蓄力量,然后清晰地说:“小砚大学学费,是我捡瓶子、打零工凑的。没向谁伸过手,也没欠谁的情。他工作,是他自己考进去、自己干出来的。他的路,他自己走,走正了就行。”
“今天这事,我不懂你们生意上的门道。但小砚说他没做亏心事,我信我儿子。”
她的目光落在陈锐脸上,“小锐,你要是心里没鬼,就照规矩去说清楚。要是真有哪里没做对,该认认,该改改。别把脏水往自家人头上泼。我们娘俩,担不起,也不想担。”
说完这番话,母亲像是耗尽了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我立刻上前扶住她。她的手冰凉,但抓着我胳膊的力道很稳。
客厅里一片死寂。外婆依旧闭着眼,但眼角似乎有湿润的痕迹。外公的咳嗽声不知何时停了。
舅舅颓然坐倒在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舅妈张着嘴,哑口无言。
陈锐僵在原地,脸上的愤怒被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震惊、羞恼和慌乱的情绪取代。他或许从未想过,这个一向沉默温顺的姑妈,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妈,我们回去吧。您该吃药了。”
我低声对母亲说。
母亲点了点头,没再看其他人。
我扶着她,一步步走向门口。脚步踩在旧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没人阻拦,也没人说话。直到我们拉开门,冷风灌进来的那一刻,舅舅才在身后嘶哑地喊了一声:“春梅!小砚!”
我们没有回头。
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镜面墙壁映出我和母亲的身影。她靠着我,微微喘息,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但眼神却有一种卸下重负后的平静,甚至是一丝极淡的、我从未见过的锐利。
“妈……”
我喉咙有些发紧。
“没事。”
她拍拍我的手,“回家。”
回到家,服侍母亲吃完药躺下,我回到自己房间。电脑屏幕还停留在那个写了又删的文档页面。我坐了很久,然后移动鼠标,关掉了文档。不需要了。
至少,暂时不需要用那种方式去寻找出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公司内部通讯软件的一条消息,来自一个不太熟悉的同事,隶属合规部某个小组。
“林砚,关于你之前通过渠道提交的询问,涉及‘锐进跨境商贸’的部分,已按流程初步核实。该公司在过往项目中的部分信息支撑材料存在不完整、不规范问题,相关结算流程也有待进一步审查。目前项目款项已按规暂停,待其补充材料并说明情况。感谢关注。后续如有进展,会按公司规定在一定范围内通报。”
消息很官方,很简洁。但传达的信息很明确:我的询问,并非石沉大海。合规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我没有回复。只是看着那条消息,然后关掉了屏幕。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城市的灯火连绵不绝,像一片悬浮的星海,美丽,但冰冷。今晚发生的一切,像一场突然降临的寒潮,冻僵了某些东西,也廓清了某些边界。
亲戚。家人。利益。尊严。这些词在我脑海里盘旋,最后沉甸甸地落下。
母亲在隔壁房间咳嗽了两声。
我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送过去。她还没睡着,靠在床头,看着我。
“妈,医院那边,我们明天再去一趟,把住院手续办了。”
我说,不是商量,是告知。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好。”
“钱的事,你别操心。”
我补充道,“我有办法。”
她没有问我有什么办法,只是又点了点头,接过水杯,小口喝着。
我知道,从我说出“我有办法”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不同了。我不再仅仅是需要她保护、需要她隐忍的儿子。
我开始尝试,去成为那个可以让她依靠、让她能挺直腰杆的人。
尽管前路依旧模糊,尽管那所谓的“办法”可能笨拙而艰难。
但第一步,已经迈出。
就在这个寒风凛冽的夜晚,在这个老旧却终于不再令人感到窒息的家里。
母亲住进了市一院的呼吸内科。病房是三人间,不算宽敞,但窗明几净。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楼下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枝干虬结地伸向灰白的天空。
同房的另两位病人,一个是患肺气肿的老太太,总在昏睡;另一个是肺炎的中年男人,常常捧着手机外放短视频。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挥之不去的沉闷气息。
办理住院、缴费、配合医生完成一系列更深入的检查,像是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迅速消耗着我银行卡里本就不多的积蓄。数字跳动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但我没让母亲看见缴费单。
每次去窗口,我都让她在休息区等着。
主治医生姓赵,是个面容严肃但眼神温和的中年女人。
她看了加急出来的增强CT和其他报告,把我和母亲叫到办公室。
“肺部这个结节,边界不太清晰,有毛刺,需要尽快做穿刺活检,明确性质。”
她指着片子上一个模糊的灰白色小点,语气平稳,但措辞谨慎,“当然,也有可能是炎症引起的,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母亲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抓着膝盖处的裤子布料,指节绷得发白。
她听得认真,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没完全理解那些医学术语背后的重量,又像是早已做好准备,迎接任何坏消息。
“做,医生,我们做。”
我代替她回答,声音有些干涩。
“嗯。安排下周二。术前需要一些准备,护士会跟你们交代。费用方面……”
赵医生看了我一眼。
“没问题。”
我打断她,“请安排最好的方案。”
走出医生办公室,母亲沉默地跟在我身边。走廊很长,两边是各种检查室的门,不时有人进出,神色匆匆或茫然。
走到人少些的楼梯间,母亲停下脚步。
“小砚,”她低声说,眼睛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要是……要是结果不好,咱就不治了。白花钱。妈这辈子,也……”
“妈。”
我转过身,面对着她,双手扶住她瘦削的肩膀。她的手很凉,肩膀也在微微发抖。
“没有‘要是’。我们先做检查,等结果。其他的,等结果出来再说。”
我的语气不容置疑,“钱的事,我来解决。你只管安心配合治疗。”
她抬眼看了看我,眼眶有些红,但终究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地说了声:“好。”
钱。这个字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我所谓的“办法”,在现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之前盘算的那些外快渠道,远水解不了近渴。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我再次打开手机银行,看着那迅速缩水的余额,以及即将到来的、更庞大的预期支出。
一种熟悉的、冰冷的紧迫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公司内部通讯软件。我的直属经理,李工,发来一条消息:“林砚,方便时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心里一紧。是因为陈锐公司的事?合规调查牵涉到我了吗?尽管我是匿名询问,但有心人若想查,未必不能通过一些痕迹关联到我。
我定了定神,回复:“好的,李工。我母亲住院,下午请假了,明天一早到公司找您。”
“阿姨身体要紧。不急,明天上午过来就行。”
李工回复得很快,语气如常。
第二天一早,我安顿好母亲,赶往公司。走进李工办公室时,他正在看一份报告,示意我坐下。
“林砚,你母亲情况怎么样?”
他放下报告,关切地问。
“还在等进一步检查结果,谢谢李工关心。”
“嗯,家里有事尽管说,工作安排上可以协调。”
李工点点头,话锋一转,“今天找你来,两件事。第一,你之前提交的那个关于‘降本增效’的个人思路,我看了。”
我微微一怔。那是在年关前后,被陈子轩两百万留学刺激,又在计算器上敲出赤字后,心绪难平下写的东西。后来母亲住院,陈锐事发,我早已将那份粗糙的、充满焦虑和自我挣扎的文档抛诸脑后。
“虽然有些想法还比较粗,可行性需要进一步论证,”李工推了推眼镜,“但里面关于利用现有数据接口,优化内部资源调配效率,减少重复采购和外包依赖的几个点,很有启发性。角度独特,切中了我们部门一些实际痛点。”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正好,集团层面在推进一个‘精益运营’的内部创新项目,鼓励跨部门提出改进方案。我觉得你这个思路可以深化一下,形成正式提案。如果被采纳,不仅有项目奖励,对个人发展也是很好的机会。”
我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那份文档更像是我在绝境中的情绪宣泄和混乱自救,却意外获得了专业上的认可。
“我……我那份写得很仓促,很多地方不成熟。”
我实话实说。
“所以才需要深化。”
李工目光锐利地看着我,“我看中的是你的观察力和切入问题的角度。林砚,你平时话不多,但做事扎实,肯钻研。这是个机会。当然,前提是你家里的事能安排好,有余力投入。”
“我能安排好。”
我几乎是立刻回答。这个机会,像黑暗隧道尽头突然出现的一点微光,虽然遥远,但真实存在。
它不直接解决钱的问题,但它指向一条可能的路——一条靠我自己能力走出来的、更踏实的路。
“好。那这件事你记着,抽空细化,两周后给我个初稿。”
李工干脆利落,“第二件事,”他语气略沉了沉,“关于‘锐进跨境商贸’。”
我的心提了起来。
“合规部那边跟项目组同步了一些进展。”
李工的声音平稳公事公办,“初步核查,该公司在过往几个项目中的确存在材料不规范、部分服务内容与合同约定有出入的情况。涉及的项目经理和采购接口人员正在被约谈。目前看,问题主要集中在执行层面,尚未发现更严重的违规。但项目款项冻结、并要求其整改是肯定的。”
他顿了顿,看着我:“我知道,这家公司的负责人,是你亲属?”
我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在公司里,尤其在相关部门可能已经注意到关联的情况下,隐瞒没有意义。
“嗯。公司有严格的利益冲突申报和回避制度。你之前通过正规渠道提出询问,程序上没有问题。但鉴于这层关系,后续任何与该司相关的评估、决策流程,你都需要主动回避,明白吗?”
“明白。”
我回答。
“私人关系是私人关系,公司流程是公司流程。拎得清就好。”
李工点到为止,没再多说,“回去忙吧,照顾好家人,方案的事也上点心。”
走出办公室,我长长舒了口气。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块。
陈锐公司的问题被坐实,但并未直接牵连到我,反而因为我的主动“询问”(在他们看来或许是举报),凸显了我的“合规意识”。
而那个意外获得的提案机会,更像是一份沉重的、却充满希望的礼物。
回到工位,我看着电脑屏幕,第一次没有感到那种被贫穷和窘迫扼住喉咙的窒息。
母亲的治疗费依然像山一样压在眼前,但脚下似乎出现了一条可以攀爬的小径。我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重新梳理那个“降本增效”的思路。
这一次,情绪沉淀下来,思考变得更加专注和清晰。
下午去医院,母亲刚做完一项检查回来,脸色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可。同房那个放短视频的中年男人出院了,新来的是一位患哮喘的年轻女孩,很安静。病房里难得清静。
我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递给母亲。她接过去,慢慢吃着。
“妈,公司领导给了我一个新任务,做个改进方案。做好了可能有奖励。”
我试着用轻松的语气告诉她。
母亲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领导看重你,是好事。好好干,别惦记我这边,护士照顾得挺好。”
“嗯。”
我看着她小心吃苹果的样子,心里那点微光似乎更亮了些,“妈,你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窗外的梧桐树枝在风里轻轻摇晃。冬天还没过去,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冰冷的土壤下,开始悄然萌动。无论是母亲的身体,还是我脚下那条模糊却坚定的路。
暗流依旧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比如陈锐公司的麻烦,比如舅舅家可能掀起的风浪。
但此刻,握住母亲不再那么冰凉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弱却真实的暖意,我知道,我必须,也一定能,抓住眼前这缕微光,走下去。
母亲的穿刺活检安排在下周二。之前的几天,是在各种术前检查、签字同意和忐忑等待中度过。
我尽量表现得平静如常,但夜里时常惊醒,听着隔壁房间母亲压抑的咳嗽声,盯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影,直到天亮。
陈锐那边再没有直接联系过我。但家庭群(一个我常年屏蔽,只有过年过节才会点开的微信群)里,气氛诡异。
舅妈破天荒地发了几条关心我妈病情的消息,措辞小心翼翼。舅舅则转发了一些养生文章,附言“春梅保重身体”。陈锐始终沉默。
外婆用老人机,不会打字,但听母亲说,她打过两次电话,只是叹气,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管不了,管不了”。
山雨欲来前的平静,往往最是熬人。我知道,事情没完。陈锐公司的麻烦不会轻易过去,而他把这笔账记在了我头上。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坐以待毙。
周五下午,我正在医院走廊里用笔记本修改方案草案,手机响了。是舅舅。我走到楼梯间接通。
“小砚,”舅舅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许多,透着浓重的疲惫,“你妈怎么样了?”
“在等下周活检。”
“唉……你多费心。”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才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小砚,明天……明天你能来家里一趟吗?你外婆想……想见见你,和你妈。一家人,坐下来,把事情……说开。”
不是商量,是近乎恳求,带着长辈特有的、不容轻易拒绝的“家庭会议”召集令。我知道这趟必须去。为了母亲,也为了彻底了结。
“我妈需要休息,不能折腾。我去。”
我说。
舅舅似乎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沉重了:“好,好……明天下午,等你。”
周六,天空阴沉,像是憋着一场雪。我把母亲托付给值班护士,叮嘱再三,才离开医院。
外婆家所在的旧小区,在铅灰色天空下显得更加破败和压抑。走上熟悉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
开门的是舅妈。她眼睛还有些肿,看到我,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砚来了,快进来。”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却让人感到闷热和窒息。
外婆坐在她的老藤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闭着眼,仿佛入定。舅舅坐在旁边沙发里,腰背佝偻着,像是几天没睡好。陈锐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表嫂周莉不在。
“外婆,舅舅,锐哥。”
我打了个招呼,声音平稳。
外婆睁开眼,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有怜惜,有无奈,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惫。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舅舅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小砚。”
我坐下。陈锐依旧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空气凝固了,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清晰得刺耳。
舅舅搓了搓脸,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小砚,今天叫你来,没别的意思。就是……一家人,关起门来,有什么话,摊开了说。你妈身体不好,有些事,就别让她操心了。”
他先把母亲抬出来,定了调子——这是家庭内部矛盾,不宜扩大。
我没接话,等着下文。
舅舅见我不语,只好继续说下去:“你表哥公司的事……唉,是他做事不周全,有些地方可能没按最严的规矩来。现在公司被查,资金冻结,几个项目都停了,损失很大。”
他看了一眼陈锐的背影,后者肩膀僵硬,“子轩在澳洲,学费、生活费……都成了问题。房子抵押的贷款,这个月要是还不上,银行那边……”
他终于说出了最核心的困境:钱。巨大的资金缺口,足以压垮他们看似光鲜的生活。
“你表哥急昏了头,上次说话没过脑子,冤枉了你。我代他给你道歉。”
舅舅说着,竟真的朝我微微低了低头。
窗前的陈锐猛地转过身,脸上肌肉抽搐,显然对父亲代他道歉极为不满,但又强忍着没有发作。
“但是小砚,”舅舅话锋一转,目光紧紧盯着我,“事情已经发生了。追究谁对谁错,没意义。现在关键是解决问题,保住公司,保住这个家。你……你在云图科技,能不能想想办法?跟你们领导,或者合规部门的人,说说情?让他们高抬贵手,放一马?毕竟,咱们是甲方,有些事……可松可紧,对不对?”
他终于说出了真正的目的。不是澄清误会,不是主持公道,而是让我动用(他们以为我存在的)“关系”,去帮陈锐的公司脱困。
用“一家人”的名义,用长辈的恳求,用可能波及外婆外公的“家庭危机”作为砝码,逼我就范。
我看着舅舅焦急又带着一丝算计的脸,看着陈锐眼中压抑的愤怒和隐隐的期待,再看看外婆痛苦紧闭的双眼。
心里那片冰冷的火焰,燃烧得更加安静,也更加透彻。
“舅舅,”我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第一,我没有举报锐哥的公司。我只是通过公司正规渠道,询问了与我可能存在潜在关联的业务细节。这是我的权利,也是身为员工,看到可能问题时的正常反应。”
“第二,云图科技的合规审查是独立部门负责,有严格的制度和流程。我不是那个部门的,没有任何权力去影响调查结果,更不可能去‘说情’。那是严重违规,我会立刻失去工作。”
“第三,”我顿了顿,目光转向陈锐,“锐哥的公司如果确实存在问题,那么配合调查、积极整改、承担责任,是唯一的出路。指望‘高抬贵手’,是在拿更多人的饭碗和公司的信誉冒险。如果公司本身业务扎实,只是些流程瑕疵,调查清楚反而是好事。”
我的话,条分缕析,堵住了他们所有“情感绑架”和“走捷径”的企图。客厅里一片死寂。舅舅的脸色灰败下去。陈锐胸口剧烈起伏,终于爆发出来。
“林砚!你说得轻巧!”
他一步跨到我对面,眼睛赤红,“配合调查?整改?说得容易!你知道资金链断了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公司马上要完蛋!意味着子轩得从澳洲滚回来!意味着我们家房子要被银行收走!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喘着粗气,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是!我以前是有点看不起你们家!觉得你们穷酸,没本事!可我也没亏待过你们吧?逢年过节,哪次不是我们张罗?爸妈对姑姑对你,也算可以吧?你就这么狠?非要看着我们家家破人亡你才痛快?你妈生病,是不是也需要钱?你要多少?你说个数!只要你能把这事摆平,我砸锅卖铁也给你凑!”
他终于把心底最阴暗的念头吼了出来。不是愧疚,不是反思,而是交易,是赤裸裸的金钱补偿,试图用钱来抹平一切,包括他曾经的轻视和我们母子承受的憋屈。
我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悲哀。到了这个时候,他依然认为,一切问题都可以用钱解决,或归咎于别人的“狠心”。
他看不见自己行为的偏差,也看不见别人沉默之下的尊严。
我慢慢站起来,平视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陈锐,我妈生病,我会想办法治。我的办法,是努力工作,争取机会,走正路。不是拿你的‘脏钱’去换她的健康。那是对她的侮辱。”
“你觉得我们家穷酸,没本事,所以活该被轻视,利益受损时活该沉默,是吗?”
我向前迈了一小步,陈锐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我妈捡瓶子供我上学,不丢人。她靠自己的双手,把我养大,送我读书,堂堂正正。你在酒桌上炫耀两百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这风光的‘两百万’底下,有没有不该拿的钱?有没有损害别人的利益?”
“你说你没亏待过我们。是,年节聚会,你们是主角,我们是陪衬。你们炫耀,我们听着。你们施舍一点居高临下的‘关心’,我们收着。这就是你所谓的‘没亏待’?”
我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寒意压下去,“陈锐,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讨价还价,也不是来接受你的指责。我只是来告诉你,也告诉舅舅、外婆——”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我和我妈,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也不接受任何不公正的对待。我们有手有脚,有骨气。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锐哥公司的事,自有公司的规定和法律法规去裁定。我无能为力,也不会去做任何违规的事。”
“至于外婆外公,”我看向一直闭目不语的外婆,声音缓和了些,“我会尽我该尽的孝心。但这孝心,不是用违背原则、同流合污换来的。”
说完这些,客厅里只剩下陈锐粗重的喘息声和挂钟单调的咔哒声。舅舅瘫在沙发里,捂着脸,肩膀耸动。
舅妈不知何时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无声地流泪。外婆终于睁开眼,深深地看着我,那目光里有痛楚,有震动,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苍凉。
陈锐瞪着我,眼神像要吃人,但更多的是被彻底撕下伪装后的狼狈和绝望。他知道,他最后的招数——亲情绑架和金钱交易——也失效了。
我没再停留,对外婆微微点了点头:“外婆,您保重身体。我先回医院了。”
转身,拉开门。冰冷的空气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闷热和令人作呕的压抑。走下楼梯时,我的脚步很稳。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或解脱,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疲惫之下,更加坚硬的某种东西。
我知道,有些关系,至此已彻底撕裂,无法弥合。但我不后悔。如果尊严和原则的代价是孤独,那我选择孤独。
回到医院,母亲已经醒了,正靠着床头,望着窗外。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回来了?”
她轻声问。
“嗯。没事了。”
我说。
她反手握了握我的手,很用力。没有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阴沉的天空终于开始飘落细小的雪粒,纷纷扬扬,安静地覆盖着这个充满病痛、算计,但也孕育着微弱希望的世界。
活检的日子就在眼前,那才是真正的战役。而我知道,无论结果如何,我和母亲,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去面对,去承受,去走过。
母亲的穿刺活检结果,是在一个雪后初霁的上午出来的。阳光透过病房窗户,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赵医生拿着报告单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审慎的、但绝非沉重的表情。
我和母亲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闷的搏动。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变得格外清晰刺鼻。
“结果出来了。”
赵医生的声音平稳,像秋日平静的湖面,“病理显示是肉芽肿性炎,伴有局部纤维化。考虑是既往感染留下的陈旧性病灶,目前看是良性的。”
良性。
这两个字像带有魔法,瞬间驱散了病房里积聚多日的阴霾。母亲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地滚落下来,打湿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前襟。
那不是悲伤的眼泪,是劫后余生般,巨大压力骤然释放后的失态。
我另一只手紧紧回握住她颤抖的手,喉头也哽得厉害,只能用力点头,对赵医生,也对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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