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岁被免去头衔的李鸿章居然跑去欧美访问了!看到最新军舰,他伸手一摸钢板,立马说出型号。 在纽约,他还为华人劳工激情发声:“是我们让美国物价变得更便宜!” 这些又尬又高光的场面,都被中国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雷颐一一揭秘。
李鸿章在英国的鲜明特点是
凡事都要追问
“你们用的钢板是哈维钢板吗?”
“女演员的脚怎么这么大?”
李鸿章在出访中面对的问题
在今天全球化时代
仍以不同形式反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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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经济学家智库xTAIXUEx雷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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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制于2025年7月3日)
大家好,今天我和大家分享的题目是:李鸿章的“西游记”。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我一直从事中国近代史的研究,尤其侧重于洋务运动。而谈到洋务运动,就绕不开一个最关键的人物——李鸿章。那么,什么叫李鸿章的“西游记”呢?希望通过今天的讲述,大家能从中得到启发。
李鸿章的身份,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晚清很多内外大事都有他的参与和处理。为什么外交事务会落在他身上?这和我们传统的观念有关。在中国传统认知里,华夏才是文明的中心,周边往往被视为未开化的地区。因此,中国长期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外交观念,也不愿专门设立外交部来对外交往。那外交事务怎么处理呢?清政府除了设置总理衙门外,还将一部分外交职能交给了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长期担任这一职务,所以很多对外事务都由他出面处理。当然,他是代表清王朝的。
甲午战争后,北洋舰队全军覆没。李鸿章代表清政府与日本签订了《马关条约》。这是一个丧权辱国的条约,他也因此被举国上下痛骂为“卖国贼”。清政府也将战败责任推到他身上,认为应由他承担后果。此后一段时间,李鸿章被投闲置散,也就是免去了实权职务。
就在这时,一件事又把他推到了前台: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举行加冕典礼,邀请中国派遣高级官员参加。清政府斟酌再三,认为既要威望足够,眼下又无实权、无事可做,最适合代表中国前往俄国的,只有李鸿章。而欧美其他国家听说他要访俄,也纷纷向他发出邀请,希望他能顺道来访。
于是,从1896年3月到10月,李鸿章在七个月时间里,先后访问了俄国、德国、荷兰、比利时、法国、英国、美国和加拿大这八个欧美国家,行程长达九万里。这段经历,至今仍能带给我们很多启示。
除了谈判《马关条约》之外,这是李鸿章第一次正式出访。一位长期负责帝国对外交涉的大臣,严格来说竟从未走出国门,这一点颇令人感慨。这一点,不能不让人把中国和日本做个对比。日本明治维新后,明治政府几乎派出了整个统治集团的高官前往欧美考察——除了留两位官员在东京看守政府,其余全部出访。从1871年到1873年底,他们用近三年时间遍访欧美,深入了解了欧洲和美国不同的发展模式,才最终确定日本自己的发展道路。而清政府却迟迟不愿派遣高级官员出国考察。因此,李鸿章的这次出行,在晚清历史上具有特殊的意义。
我接着讲他访问中的一些重点,主要说说他在英国和美国的情况。
李鸿章从俄国参加完沙皇加冕礼后,又访问了法国、德国,之后到了英国。一到英国,他就向英方提出:尽可能少安排宴会和应酬,多让他参观工厂。由于他是清政府首位到访的如此高级别的官员,英方非常重视,安排他入住最豪华的酒店。在欧洲,这类豪华酒店通常都会陈列各种珍贵的艺术品原件。但陪同人员很快发现,李鸿章对这些艺术品毫无兴趣。他每天在酒店里最感兴趣的,反而是电梯——反复观察其运行机制与上下方式。酒店里还有人工湖和喷泉,靠水泵驱动,李鸿章关注的也全是这类机械装置。
在英国,他参观了许多工厂,特别是军工厂和造船厂。我们知道,北洋水师的军舰多购自英国与德国。因此,他对英国的造船和军械制造表现出极大兴趣。根据当时英文报道的记载,可以看出他非常内行,也问得极其细致:对于新式枪械,他会仔细询问射速、转盘结构等性能参数;对于火炮,他亲自登上炮台体验威力,并提出很多专业问题。
读到这些记录时,最让我意外的是这样一个细节:在参观一艘英国两万吨级的军舰时,他详细察看后问道:“你们用的钢板是哈维钢板吗?”英方回答是的。这里解释一下,哈维板是1893年左右由一位美国钢铁工程师发明的特种钢板,通过添加特定元素合成,硬度极高。李鸿章在1896年出访时,竟然已经知道这个概念,可见他对军工技术的熟悉程度之深。一项1893年才诞生的技术,他三年后就能精准提问,说明他做足了功课,心思完全放在这些实务上。
此外,在伦敦——当时已是世界金融中心——他参观了多家银行与金融机构,反复询问一个问题:如何从银铜双本位制转向单一本位制?中国长期以来同时以银和铜为货币本位,造成很多混乱,李鸿章深知其弊。因此他不断追问技术上转换的方法,显示出对金融改革的强烈关注。事实上,清政府直到1910年才决定改用单一的银本位制,而未能来得及推行,清朝便在1911年灭亡。中国的单一本位制最终是在民国时期建立的。从这里也能看出,李鸿章对这类现代技术与管理问题抱有浓厚兴趣,并且事先做了充分了解。
在英国期间,英方十分重视他的安全,派出大量警察随行保护。中国当时还没有警察制度,李鸿章因此对警察体系产生了强烈兴趣,详细询问了警察的职能、管理机制以及基层运作方式,并认为中国未来也应建立警察制度。实际上,在他去世的1901年,晚清才在天津北洋地区创建了地方性警察制度;到1905年新政时期,清政府设立巡警部,全国性的警察制度才逐步建立。可以说,中国近代警察制度的引入,与李鸿章此次出访的见闻与推动有着密切关联。
李鸿章在英国访问期间,接受了大量媒体采访。令他颇感意外的是,采访者中有不少女记者——这在中国当时的社会是不可想象的。那个年代的中国几乎没有职业女性,女性大多缠足居家。因此,他对女记者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这些女记者提问有时相当尖锐,甚至带些风趣,而李鸿章也会反过来发问。由于对西方社交礼仪还不熟悉,他常会问女记者:“你今年多大?结婚了吗?”当时许多职业女性还没有结婚。而李鸿章则会说:“你们很聪明、很能干,但女人终究还是要结婚的,不能一直单身。”可见他仍保留着某些传统观念。
后来,英方安排他观看芭蕾舞。他对艺术本身兴趣不大,所以观看时,他反复好奇的是:女演员的脚怎么这么大?怎么能单靠脚尖支撑旋转?但这段经历也引发了他的思考。一方面,他仍抱有“中国什么都好”的观念;另一方面,他又隐约觉得中国或许存在某些问题。尤其让他想不通的是:其中一位女记者是德裔,一个德国姑娘,居然能远赴英国,独立从事职业——这在中国简直无法想象。从自身认知出发,他努力想弄明白:难道西方女性天生比中国女性聪明吗?他猜想,是不是因为她们没有裹脚?中国女性的小脚,是否限制了她们的才智与发展?这说明他尚未意识到,是社会对女性的长期压制——让女性足不出户、无法参与社会工作——导致中国女性难以像当时的西方女性那样展现能力与见识。
可以说,李鸿章在英国的一个鲜明特点是:凡事都要追问。英国人也发现他特别喜欢提问,这成了他此行的一大风格。
结束英国行程后,他来到了美国。
要理解李鸿章访美时的言行,我们需要先回顾他此前与美国的关系——这与我们今天面临的某些话题颇有相似之处。早前,美国前总统格兰特退休后曾访问中国,李鸿章以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的身份接待了他。那虽是一次私人会面,但李鸿章重点谈的是当时美国已出台的《排华法案》。大量华工在美国薪资低、待遇差,却吃苦耐劳,这与美国本土部分底层劳动者——尤其是同样从事低收入工作的爱尔兰裔——产生了冲突。爱尔兰人通晓英语,积极推动国会通过《排华法案》,从各方面限制华工。
1879年格兰特到访时,李鸿章就反复向他强调:美国不应当排华。华工成本低,提供的服务和生活用品价格低廉,实际上提升了美国人的生活水平,为何要限制他们呢?如今想来,这是否与当下的某些讨论有所呼应?
此后,不断有美国记者就这一问题采访李鸿章。因此美国媒体对他并不陌生——正因为他自1875年起长期关注华工问题,经常接受美媒采访。李鸿章深知美国舆论的影响力,不断通过记者呼吁:报纸应当引导公众与政府改变观念。他强调华工有益于美国社会,甚至提出应建立“自由的劳动力市场”。他认为只有通过劳动力竞争,物价才能降低,美国民众的生活水平才能提高。今天看来这很平常,但在当时,清廷高官中几乎没有几人具备这样的认知——懂得竞争、劳动力自由市场和自由流动的意义。因此李鸿章一再主张美国应废除《排华法案》,停止歧视华人、禁止华人赴美的政策。
他还指出,如果没有华工,美国物价将迅速上涨,整体生活水平也会下降。尽管如此,美国仍在1882年通过了《排华法案》。而在之后的几十年里,李鸿章始终关注着这一议题。他进一步思考:中国未来能否强大起来?他相信中国一定会发展起来,预言中国将遍布铁路网,而中国人聪明、劳动力成本低,随着大型机械的引进与工业化的起步,“中国制造”将遍布全世界——中国将成为“世界的工厂”。在那个年代能提出这样的预见,足见他的远见。
1889年1月,有美国媒体采访李鸿章,问及中国今后会如何发展建设。他当时就明确说:中国一定会铺设铁路,铁路网将遍布全国,而“中国制造”将会走向全球。我之所以特别提到1889年1月这个时间点,是因为就在半个多月后——1889年2月,慈禧太后便下令准许修造铁路。这说明李鸿章事先已经得知朝廷将要开放铁路建设的消息。
他为什么能提前知道呢?因为从1872年起,李鸿章就不断提议修建铁路。他曾与恭亲王奕䜣商议,恭亲王本是背后支持他和洋务运动的,但也坦言修铁路会遭遇强烈反对,暂时不宜提出。李鸿章起初不太相信,认为修铁路对国家大有裨益,于是正式上奏朝廷,结果遭到群臣激烈反对,慈禧太后也明确表示不赞成。此后数年,他屡次提议,每次都被驳回。
反对的理由,今天听起来可能难以理解。修铁路不是好事吗?怎么会遭到如此抵制?当时主要的反对意见有几条:第一,铁路是“洋夷之物”,使用它就是以夷变夏,违背了“用夏变夷”的传统观念。第二,铁路运行会震动沿途土地,惊扰祖坟,而中国是礼仪之邦,敬祖重孝,惊动祖先即是不孝。传统观念认为“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不孝之人如何能忠于朝廷?第三,修建铁路难免开山凿洞、跨河架桥,这会震动山神、河神、湖神,大清江山全赖神灵护佑,得罪神灵岂能有益?第四,反对者认为,铁路所到之处,经济虽会发展,人心却会变坏,因为“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百姓逐利则道德沦丧。第五,他们还强调,火车车厢密闭,陌生男女共处数日,有违“男女大防”之礼。总之,反对派认定修铁路不是为国谋利,而是为敌国谋利。
尽管屡遭否决,李鸿章始终不甘心,坚信中国必须修建铁路。当时,由于列强军舰从海上频频来犯,清政府意识到必须建立现代化水师,于是从英国和德国购买军舰,组建北洋水师。现代军舰需要锅炉烧煤,因此又必须开发现代煤矿。朝廷从英国引进采矿设备,经英国工程师勘察,在离北洋水师基地不远的河北唐山发现了优质煤矿,随即着手开采。
在上奏采矿进展时,李鸿章用了一点策略——这也是做事者可以借鉴的:当时“铁路”一词尚未固定,还有“硬马路”“快路”等叫法。李鸿章在报告中不提修铁路运煤,因为知道朝廷不会批准;而是奏请修建一条从胥各庄煤矿到天津码头的小运河,用水路运煤。但他没明说的是:从矿口到运河码头还有一段距离,且地势较高,水路无法直达。于是,他含糊地提出要修一条“新马路”来转运煤炭,朝廷对此并未反对。
实际上,他在这段9.8公里(20华里)的路上修建了一条铁路。为免过早暴露,通车初期只用骡马拉动载煤车厢,到运河码头后再卸船转运。负责煤矿与铁路建设的英国工程师金达对此很不理解:既然修了铁路,为何还用牲口拉车?而李鸿章私下已利用煤矿闲置的卷扬机与锅炉,改装出一台简易蒸汽机车,并给它起了个英文名,叫“Rocket of China”(中国火箭号)。当这台机车拖着几节满载煤炭的车厢轰鸣行驶时,从未见过火车的当地百姓和士绅吓坏了:没有人力,没有牲口,没有风力,这“怪物”何以有如此大力?定是妖鬼作祟!于是弹劾奏章迅速送到朝廷:李鸿章私修铁路!
慈禧下令拆除铁路。李鸿章却从中看出玄机:之前用骡马拉车一直无事,蒸汽机车一上路就出事。于是他并未拆除铁路,只是撤下蒸汽机车,重新换回骡马牵引,果然一切恢复平静。然而他心里清楚:这样终究不是办法——中国,终究需要真正的铁路。
恰恰就在这个时期,1884年中法战争失败,福建水师整支现代化的舰队被法国海军全歼。这场惨败暴露了一个致命问题:当时中国并没有统一的海军指挥机构,也就是没有海军衙门。其实李鸿章和左宗棠早就向朝廷进言,指出既然已经建立起多支现代化舰队,就应当实现标准化和统一指挥。但朝廷一直坚持传统做法,让各地水师仍由地方管辖——因为千百年来,中国的中央职能部门只有六个:吏、户、礼、兵、刑、工,从无“海军”一说。
直到一支舰队被打光,清廷才真正意识到,没有统一指挥,所谓北洋、南洋、广东水师各自为政,战时根本无法相互支援。左宗棠和李鸿章抓住机会再次上奏,强调必须设立海军衙门。慈禧这次终于同意,并任命她最信任的人——光绪皇帝的生父醇亲王奕譞——来主管。用今天的话说,醇亲王就是第一任“海军司令”。
然而问题来了:醇亲王本人,正是修铁路的坚决反对者之一。由此可见,当时反对铁路的力量多么强大。
但李鸿章敏锐地察觉到:醇亲王出任海军司令,恰恰是推动修铁路的一个转机。他把两件事联系了起来——要想巩固海防,必须先解决铁路问题。
作为海军司令,醇亲王需要巡视北洋水师防区,从天津到刘公岛,再到大连。醇亲王虽知自己是慈禧最信任的皇族,但也明白慈禧对谁都不会完全放心。果然,慈禧以“海上颠簸、体弱需照顾”为由,要派御医随行。醇亲王立即心领神会,主动奏请让大太监李莲英陪同。这正是慈禧想要的——有李莲英在身边,她才能放心。
醇亲王自有考量:他这样一位权重亲王,若在外与李鸿章这样的封疆大吏单独相处,难免引起猜疑。有李莲英同行,反而大家都踏实。
于是,醇亲王与李莲英一同登上北洋舰队的军舰,开始了半个月的巡阅之旅,从天津驶往大连再返回。一路上,李鸿章不断向他们展示:这些钢铁巨舰如此沉重,为何能不沉?为何能快速航行?舰炮打靶时,水柱冲天,场面震撼。李鸿章随即讲解:军舰靠螺旋桨推动,螺旋桨靠蒸汽机,蒸汽机靠煤炭。但问题来了——按现在的运煤方式,通过运河一点点转运,攒了几个月的煤,只够这一次巡阅之用。一旦真正开战,运煤根本跟不上,军舰只能困在港口。
李鸿章顺势进言:能否以海军衙门的名义上奏,请求修建运煤铁路?醇亲王顿时醒悟:没有铁路保障煤炭供应,这些现代化军舰无异于一堆废铁。他当场转变立场,从铁路反对者变成了支持者。
此行中,李鸿章也与李莲英相处甚洽。至此,李鸿章、醇亲王、李莲英三人实际上已达成共识:必须说服慈禧太后。返京后,李莲英和醇亲王便在慈禧面前不断陈说铁路之利,慈禧的态度开始有所松动。
与此同时,他们还想出一计:请一位法国铁路制造商,在慈禧常活动的西苑(即南海、中海、北海一带)及昆明湖边,修建了一段小巧的游览铁路,让太后亲自体验“坐火车”的感觉。这位法国商人当然乐意效劳——如果中国将来全面修铁路,这无疑是笔大生意。
果然,慈禧试坐之后觉得颇有趣味。其实到1889年1月,她的态度已经转变,这正是李鸿章此前接受美国记者采访时信心满满的底气所在。于是,1889年2月,慈禧正式下旨:准许在全国修建铁路。
那么,铁路开建之后的事暂且按下不表。我们接着说李鸿章。他在1896年结束英国行程后,来到了美国。
在美国,他所有的谈话、演讲几乎都围绕一个核心任务展开:反对排华法案。当时美国除了原有的《排华法案》,又陆续出台了一些歧视与排斥华人的法律。李鸿章利用每一次见面、每一场演讲,反复呼吁美方废除这些法案。
他是怎么论证的呢?他提出:财富是由土地、劳动和货币三者结合而产生的。华工提供了大量优质劳动力,这对美国创造财富是有利的。听到这套论述时,我也很惊讶——他怎么会懂这个?我们知道,早期经济学家威廉·佩蒂曾提出,财富源于土地与劳动的结合;而现代经济学奠基人亚当·斯密在《国富论》(又译《原富》)中,进一步将货币纳入生产要素,形成了经典的“生产三要素”理论。李鸿章在1896年就已运用这套当时最前沿的经济学理论来展开论述。
这里有个细节:《国富论》的中译本直到1901年才在中国陆续出版。那么李鸿章在1896年是怎么知道这些理论的?他怎么如此“先知先觉”?我在研究中发现,他身边有一位英文极好的幕僚,名叫罗丰禄。罗丰禄是福建人,和严复一样毕业于福建水师学堂,之后一同被派往英国留学。回国后,严复留在水师学堂任教,罗丰禄则成了李鸿章的幕僚。看来他也和严复一样,在英国期间不仅学习航海,还广泛涉猎社会科学著作,包括社会达尔文主义等各类西方理论。
显然,亚当·斯密的经济学思想,正是通过罗丰禄传递给李鸿章的。而李鸿章思想比较开明,很快就接受了这套理论。这也提醒我们:无论是领导者还是管理者,选择什么样的助手或智囊,至关重要。一个好的幕僚,能显著提升决策者的视野与水平。
在美国期间,李鸿章感兴趣的依然是工程技术、科技和武器装备。他参观了当时刚落成不久、被誉为“世界第八大奇迹”的纽约布鲁克林大桥——这是世界上第一座钢索悬索桥。访问行程中专门安排乘船从桥下经过。船渐行渐近时,李鸿章当然也很赞叹,但他反复询问的却是:这座桥用了多少钢索?建造成本多少?什么时候能收回投资?他关心的是这些非常实际的问题,连高度、长度、结构细节、电缆系统和人行道设计都问得极其仔细。听说造价高达2500多万美元,这在当时是天文数字,他便不断追问:如何回收成本?用什么方式回收?这让美国人深感意外,也看出他是一位非常精明的管理者。
结束访问、即将离开美国时,正值10月,美国四年一度的大选临近。有记者采访李鸿章,问了他不少问题。而李鸿章的特点,依然是“反问”——听完回答后,他反过来问记者:“你准备选谁?票投给谁?”记者说自己是民主党人,会投给现任总统(民主党候选人)。李鸿章却十分肯定地说:“你肯定投错了。他当选不了,这次赢的会是那位共和党候选人。”一个多月后,大选结果公布,李鸿章的判断完全正确。
遗憾的是,我查了很多资料,都没有找到他究竟基于什么做出这个预测。他当时了解了哪些信息?为何对美国大选如此笃定?很多人都会判断错误,他为何能这么果断?这显示出他具有很强的政治直觉。或许,他作为清政府高官访美时,与那位民主党总统有过会谈,从中感受到对方能力不足?但并无任何记载。这件事确实令人好奇:他不懂英语,究竟从哪里获得的这种感知与判断?只能说,他的政治敏感度与直觉极其敏锐。
历经九万里行程后,李鸿章回到了中国。虽然向朝廷汇报了出访见闻,但只是例行公事,朝廷并未重视。他的诸多见解并没有转化为国家政策,仅仅成为他个人的观感。对慈禧来说,他不过是完成了一项外交任务而已,并未真正重视这次出访带来的启示。
回过头看李鸿章的这段“西游记”,确实给我们不少启发。
首先,与日本明治维新相比:日本在1871年就派出几乎全部高层官员,用近三年时间深入考察欧美,随后将所见所学转化为国家政策;而清王朝则晚了二十多年,才派出一位已被投闲置散的大臣,带着几名随员走了一圈。李鸿章虽然提出不少见解,却未能推动成为国策。
再者,李鸿章在出访中面对的问题——如中美在劳动力、职业市场等方面的矛盾,美国以排华法案回应华工竞争——在今天全球化时代,仍以不同形式反复出现。他能运用当时最先进的经济学理论与国际社会论辩,这一点提醒我们:在当今的国际交往与博弈中,我们同样需要掌握前沿的社会科学理论,在此基础上清晰发出自己的声音,以理服人。
我就讲到这里,这便是李鸿章“西游记”留给我们的一点思考。
分享嘉宾
雷颐
中国社科院近代史所研究员
新经济学家智库旗下《太学》栏目,以"可行动的知识"为坐标系,汇聚经济学者、科学家、文化名人、企业家、达人等各行业的创见者,穿透宏观叙事,分享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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