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乡人”是特殊历史背景下的一个族群,明末清初的大时代动荡,催生了这个族群的诞生,也造就了一段跨越国界的民族记忆,他们的故事起源于明清鼎革之际,不愿意臣服于新皇朝的明朝遗民开始辗转,一部分人逃亡到了邻国越南,并在当地形成了独特的文化圈。
所谓华人,是指具有中华民族血统,但是已经转为外国籍的人。尽管经过了几代人的繁衍,但是很多华人依然保留着自己的文化,无论是语言、风俗、信仰,都可见中华文化与生活方式的影子。明乡人则是一种更为特殊的华人,他们生活在越南,日常生活中使用的语言是越南语,他们的名字和穿着也与越南人无异,但是他们内心深处却强调自己血统的正统性,正是这种正统性使得他们区别于其他华人群体。
这一族群的形成可追溯至1644年,这一年明朝灭亡,清朝兴起,不愿归顺清朝的明遗民选择流亡,1651年,南明鲁王政权的重要官员朱之瑜注意到流亡者们的困苦,他离开南明政权,前往越南,并发起成立“明香社”,将流亡的遗民汇聚起来,“明香”一词含义深刻,代表着对明朝的忠诚以及对香火的延续,维系自身文化身份。
起初是在会安地区开始的明香社,渐渐地在顺化,广义等地也看到了它的踪影,明遗民当中有着不少宗室和将领,他们的迁徙使得这个社区的特征更加明显,清初的“禁海令”是一个重要的推动因素,因为这一政策阻碍了沿海贸易,许多海商和工匠就迁到了越南,而且其中很多人都和明遗民有所关联,给这个族群带来了更多的角色和资源。
越南当时是政权分裂时期,地理与政治上的不同,对明遗民的态度也不同,北方的郑氏政权靠近清朝,常常会拒绝接纳明遗民,南方的阮氏广南国则与之相反,不但接纳明遗民,还给予他们税收减免,科举支持等特殊政策,有些南明遗民甚至进入阮氏政权担任官职,负责开发与建设当地的领地。
明遗民的命运与清朝的海禁政策有关。清政府撤销海禁后去越的华人,居住被严格限制,与早先的明乡居民不同。明乡人虽融入越南社会,但保持一定独立性,他们以明香社为组织中心,自卫并保持汉文化传统,用汉语,服饰、发式忠于明朝。越南官方史书里,明乡人生活许多细节都与明朝形式一致。
越南政府在给予明乡人特殊待遇上也有所体现,如明乡人享有越南科举参与权,免除劳动役,这些特权连越南人都不能享有。但这种特殊待遇并没有永远存在。1827年明香社改名为明乡,明乡中的“明”象征被淡化,明乡人税制改变后,与越南社会生产融合。法国殖民时期,同化政策进一步深入,明乡人与越南人普通民众几乎没有区别。
明乡人在文化和身份上的独立性慢慢走向了消失。由原本自治的社群组织,明香社也变成了普通的会馆。明乡人的独立性也在这个时候走向了终结,最终他们和越南民众完全融为一体。战乱和国家政策使他们对祖先的记忆更加薄弱,1975年之后的混乱与国有化使他们家族祭祀的习俗慢慢消亡,现在很多明乡人的年轻一代对自身的历史一无所知。
文化与语言是一个族群的标志,明乡人这两点表现也经历了巨大转变,早期使用汉语的传统被越南语取代,明朝服饰与发式被越南文化所替换,最终从外表到思想都与一般越南民众无异,现代化与开放政策之间的平衡,以及中越之间文化交流的恢复,重新唤醒了部分明乡人对族群历史的兴趣,特别是1990年代以后,族群认同的觉醒推动了文化传承的复兴。
会安和胡志明市的明乡人在这其中最为明显,1992年,会安明乡人开始申请归还萃先堂,族群的祖先祠堂,四年之后,他们又筹集资金,修缮萃先堂,恢复传统祭祀活动,胡志明市则选择重建嘉盛会馆,通过祭祀仪式唤醒族群的历史自信,会馆内部张贴的对联和仪式细节,体现了其双重身份的复杂性,既表达了怀念明朝的心意,又表达了感激越南接纳之情,两国文化在此交融。
明乡人复兴文化的动力一方面是因为现实的需要,另一方面是对历史记忆的一场归途。顺化明乡人开始为天后宫的历史遗迹申请保护,同时扩大族群历史传承的社会影响力。中越文化交流的契机让许多后裔开始主动了解家族记录,他们发现了许多广东、福建等地祖先移民的线索,许多血脉的印记让这个族群重新燃起活力。
明乡人的双重身份让他们既是越南的普通一员,又不断寻求与中华历史的联系,这种跨越国界的族群认同,是明乡人文化复兴企图的核心动力,历史的变迁让他们的族群记忆变得模糊甚至消失,但是今天的明乡人通过祠堂的维修,传统仪式的恢复以及会馆的重建努力找回自己的文化符号,明乡人的故事不仅是族群历史的一部分,也是民族情感在时代巨轮下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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