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允平,你要是现在拉开那个抽屉,我们三个这辈子都别想回头了。”
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圈停在茶几一角,照不着走廊尽头的书房门。沈筠站在门口,睡衣外套扣子扣得死紧,指尖拽着衣角,指节发白,视线却牢牢盯着他的手。
茶几上,外卖盒子还没扔,三副筷子散着放着,旁边堆着几只空橙皮。杯子里水已经凉了,玻璃壁上挂着一圈印子。
梁可靠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手机屏幕灭着,握得很紧。她没说话,只抬眼看了周允平一眼,那眼神里有慌,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认命。
书房门半掩着,里面那只矮文件柜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个抽屉的银色把手,像专门等着人去扯一下。
周允平站在走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掌心,时间跳到 00:42,又闪了一下,弹出一条熟悉的提示:“书房摄像头:检测到异常画面。”
他喉咙有点干,手却慢慢抬起来,指尖停在那截冰凉的金属上。
“你要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沈筠压低声音,“就现在拉开。可你想清楚——从今晚开始,很多东西就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了。”
周允平没有回答,只听见墙上挂钟在走,声声清楚。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真正害怕的,可能不是抽屉里那一叠纸。
01
2018 年 11 月,城南的天黑得越来越早。
下班前,轨交公司大楼外已经刮起了风,温度一下子降到个位数,玻璃上挂着一层细小的水雾。机房里冷气混着设备的热风,吹得人脖子发紧。
周允平关掉最后一组监控日志,刚把椅子往后一推,手机震了一下。
“喂?”
“你今天能不能早点回来?” 那头有医院的广播声,沈筠声音压得不高,“心内这边一会儿还要谈个家属,我估计要晚点回去。我闺蜜回城了,晚上让她来家里吃饭,先借住一两天。”
“就是你说那个做情绪课的?”
“嗯,她在城郊顶楼租了个小单间,老停电老漏水。” 她顿了顿,“你路上帮忙买点菜,随便做两道就行。”
“行,那我早点走。”
电话挂断,他看了一眼时间——2018 年 11 月中旬,周三,18:12。
从地铁出口出来,风直接往领口里灌。老小区门口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雨水打得黏在地砖上,路边烧烤摊早早收了火。周允平拎着两袋菜上楼,电梯里还有股潮味。
七楼的感应灯坏了一盏,走廊一半亮一半暗。他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门从里面一拉就开了。
门后站着个短发女人,穿着宽松的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脚上踩着拖鞋,手里还拎着一把葱。
她先打量了他一眼,笑了笑。
“周哥?总算见到真人了。”
周允平愣了一下,“嗯,你是梁可?”
“对,实名制闺蜜。” 梁可侧过身,把门拉大一点,“快进来,你老婆说你会做鱼,等你回来了才能下锅。”
厨房那边,抽油烟机轰轰响着。沈筠系着围裙,戴着一次性手套在处理鱼,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住。
“今天这么冷,你怎么不多穿一件?” 她头也没回,“菜买了什么?”
“超市搞活动,买了条鲈鱼,顺手拿了点排骨。”
“行,那够了。” 她冲梁可摆摆头,“你去把桌子收一收,待会儿直接开吃。”
客厅不大,老式三居的格局,沙发靠着阳台,书房门在走廊尽头半掩着,门边那只矮文件柜露出一角。阳台上吊着两件白大褂,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衣角吹得轻轻晃。
饭桌上,四菜一汤摆开,都是家常。沈筠难得开了一瓶果酒,倒了三小杯。
“来,先庆祝她重回文明世界。” 她举起杯子,眼睛弯起来,“梁大博主正式脱离十八线小城。”
“别挖苦我。” 梁可轻碰了一下,“我那边真不行,顶楼冬天风直往屋里灌,电梯老坏,前两天我半夜下楼拿外卖,还卡在三楼半个小时。”
“那你还敢一个人住?” 周允平问。
“没办法,便宜。” 梁可耸耸肩,“不过既然你们家在这儿,我就经常来蹭饭,顺便蹭个沙发。”
“你要是愿意,你就把我们这儿当临时据点。” 沈筠接口,“不过提前说好,不负责收拾你前男友们。”
“放心,他们也蹭不到你家来。” 梁可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周允平,“周哥,你别嫌我打扰你俩清静就行。”
“客房空着也是空着。” 他把鲈鱼推到她面前,“你们自己商量。”
吃饭时,两个女人从小学讲到大学。
“她小时候穿校服能穿错年级的。” 梁可夹了一块红烧肉,“全校就她一个人把蓝条纹穿成红条纹。”
“那是我妈拿错。” 沈筠翻白眼,“你才是,每次演讲比赛都抢我顺序,最后还拿了第一。”
“你要脸不要脸?那次是你临时发烧,我顶上去的。”
你一句我一句,桌上笑声不断。暖黄色灯光打在她们脸上,沈筠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周允平低头吃着,偶尔被点到名字,就插一句。他心里清楚,这种热闹在这个家里不多见。平时大多数晚上,只有电视新闻的声音和她看病例翻页的纸响。
吃完饭,外面突然下起了夹着小冰粒的雨,敲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梁可站在阳台,看着楼下空旷的院子,叹了口气。
“这天气,我回去估计得挨一身雨。”
“那你今晚别回去了。” 沈筠直接说,“客房被褥都晒过,你明早打车去工作室,也就十几分钟。”
“真不麻烦?”
“麻烦什么。” 她把围裙摘下来扔进洗衣篮,“你那栋楼电路老化,万一雨太大跳闸,你一个人也不放心。”
梁可犹豫了一下,还是看向周允平。
“周哥,你要是不方便,我就回去。”
“你自己看着办。” 他语气平平,“钥匙串上客房那把我挂在门后,床单新换的。”
“那我就借你们一晚。” 梁可笑着说,“过几天给你们做顿大餐抵债。”
那天之后,“借住一晚”很快变成了有规律的出现。
有一回是录播拖到快十一点,她发消息说换乘太麻烦,“这么晚我一个人坐到城郊,心里发毛。”
还有一次,是她皱着眉说顶楼连续三天停水,“我明早还要开直播,得洗个头,拜托你们救济一下。”
再后来,她干脆在饭桌上摊牌,“我最近接了几个来访者,都在你们医院附近,我一周三天都要过来,晚上住你家顺路很多。”
沈筠每次都接得自然,“那就住这儿,我正好有个人说话。”
渐渐地,鞋柜底层多了一双浅绿色的女式拖鞋。每周大概三天晚上,那双拖鞋会被从角落里翻出来,摆在门口,鞋尖朝里。
客厅沙发扶手上多了一条灰毯,角落里靠着一个黄色抱枕。梁可笑说:
“我以前租的房间太小,把东西搬过来一点,算是在你家留个据点。”
钱的事,周允平一向不太上心。
共用理财 APP 是结婚那年上的,两人的联名账户绑在一起,房贷、保险、车位费、零零碎碎都从里面走。他偶尔看到扣款短信,划掉,心里只要大致有数就算。
那天吃饭,话头不知怎么转到了钱上。
“我最近给一个企业做团体情绪工作坊,人家问我要发票。” 梁可剥虾,“你们这种双职工,小金库肯定比我强。”
“强什么。” 沈筠笑了一下,“房贷还二十多年,哪有什么小金库。”
“周哥也是那种工资一到账就直接转出去的?”
“差不多。” 他低头喝了口汤,“我不懂,你管就行。”
“你连自己有几份保险知道吗?” 梁可看着他,语气带点打趣,“这就是最容易被人骗签字的类型。”
“骗我啥?她要真想跑,我也拦不住。” 周允平拿筷子点了点沈筠的碗,“反正她比我会算。”
沈筠没说话,只是把汤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少说两句,多喝点,外面这么冷。”
那一刻,周允平心里有一闪而过的念头——家里这些账户、这些数字,他其实一样都没真正摸清。
但他没有细想。只是从那之后,每次换鞋出门,他都会下意识瞥一眼那双浅绿色拖鞋,记一下今天是周几。
02
两周后,天气更冷了一点。
等他走到小区楼下,还没到九点。
客厅灯开着,暖黄的光照在沙发和茶几上。沈筠穿着宽大的浅灰色家居服,窝在靠窗那一角,脚缩在沙发上,头发松散地扎在脑后。梁可盘腿坐在对面,抱着一个黄色抱枕,手里捏着杯子。
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一碟坚果,旁边是一支已经开封的气泡酒,瓶口还在冒一点细泡。
周允平换鞋,朝里面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梁可握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先下意识扫了沈筠一眼。
“你今天这么早?” 她走到玄关这边,伸手接他手里的便当盒,“评审不是要开到十点以后吗?”
“改期了。” 他把外套挂起来,“本来准备叫外卖,想着你们可能已经吃过,就没点。”
“我们随便弄了点,你要不要热一热?”
“不用了,我路上吃过了。”
梁可把杯子放回茶几,笑着打了个圆场:“我们刚聊到你老婆实习那会儿,手抖抽错血那次。”
“别乱说。” 沈筠瞪了她一眼,又转头对周允平,语气缓了缓,“我给你倒杯热水,你在沙发那边坐会儿。”
他应了一声,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茶几上的气泡酒瓶挂着两道凝结的水线,证明开瓶时间不会太久。
三个人又围在茶几旁,气氛慢慢往正常拐。沈筠问他几句项目进展,梁可偶尔插两句“我们工作室合作的那个公司也是这样”,把话题往“职场吐槽”上带,一圈聊下来,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仿佛被掩过去。
那天晚上,他躺下不久就睡着了。
最近这段时间,他白天忙项目,晚上回家还时不时帮组员改代码,再加上天气突冷,整个人像被掏空,沾到枕头就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从睡梦里被一种压抑感憋醒。
不是噩梦,也不是外面有什么巨响,而是胸口那种说不上来的闷,像有块石头压着。他睁开眼,先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
绿色数字冷冷地亮着:00:43。
窗帘拉得很严,外面一盏楼道灯透过缝隙,勉强在天花板上留了一点模糊的反光。屋里安静得有点过分,连楼下偶尔传来的车声都没有。
他本来打算翻个身继续睡,刚要动,被一阵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钉在原地。
那声音来自客厅方向。
“哒……哒……”
每一步都很轻,拖鞋踩在地板上,却刻意压着重心,步子拉得很开,不急不缓。
周允平屏住呼吸,耳朵不由自主地把所有注意力都丢了过去。
脚步没有走向卧室,而是沿着走廊缓慢移动,停在书房门口。书房门本来是虚掩着的,现在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像是有人用指尖推开了一条缝。
随后,是一连串更微弱的动静。
抽屉滑轨的声音,在夜里被放大——先是“咔嗒”一下,卡扣松开,然后抽屉慢慢往外滑,金属轨道摩擦着木板,发出低低的擦声。停顿两秒,又一点点推回去。
不快,也不乱,动作很熟练,甚至带着一种“知道该停在哪个位置”的笃定。
他闭着眼,努力分辨这是谁的脚步。
沈筠?她穿拖鞋走路有点快,步子偏重,尤其是夜里起夜,总带着医生赶时间的那种急。梁可?她走路时候习惯轻一点,下意识会避开发出响声的地方。
可在这会儿,在安静得几乎密封的夜里,两个人的步伐却像被削掉了特征,只剩下一串模糊的拖鞋声。
抽屉滑回去后,脚步并没有马上离开。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在书房门口站了几秒,又往回走,步子压得更轻了,像是在确认不会吵醒谁。
过了一会儿,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屋子里重新只剩冰箱的嗡嗡声和电子钟数字跳动时极轻微的电子声。
周允平盯着天花板,看着绿光从 00:43 跳到 00:44,再到 00:45,喉咙有点紧,却没有起身。
他给自己找理由:老房子木板热胀冷缩会响,冰箱定时启动也会有声,楼上楼下脚步也可能传错方向。书房门虚掩着,说不定是风从窗缝灌进来,带动门轻轻晃了一下。
这些解释一条一条在脑子里过,却没有一条能和刚才那个清晰的抽屉声完全对上。
他就那样睁着眼躺了很久,直到困意一点点压回来,才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闹钟还没响,沈筠就从床边坐起来,摸黑穿衣服。她要赶七点前的晨交班。
洗漱间的灯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她洗漱结束,拎着包出门前,还在床边拍了拍他肩膀。
“我走了,冰箱里有包子,你记得热一热。”
“嗯。”
玄关那边哐啷两声,门被带上,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很快没了。
八点多,梁可从客房出来,抱着电脑包,打着哈欠走到餐桌旁,抓了一块面包塞嘴里。
“昨天睡得太死了。” 她一边嚼,一边说,“你们有被我呼噜吵醒吗?”
“没有。” 周允平抬眼看了她一下,语气很平,“你今天去工作室?”
“上午有个线上咨询,下午得去医院那边碰个老师。” 梁可给自己倒了杯水,“晚上可能不回来吃,你们先吃就行。”
说话的时候,她的神情和平日没什么差别,眼神自然,没有刻意回避什么。
等她关门走了,家里暂时只剩下他一个人。
周允平站在客厅中间,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往书房走。
书房门保持着昨晚他关掉台灯时的状态,半掩,只露出一条缝。他伸手推开,屋里一股淡淡的纸墨味扑过来。
矮文件柜还是靠在原来的墙角,边角的掉漆在晨光下显得更明显。他蹲下身,手搭在下层抽屉把手上,稍一用力,“咔嗒”一声,抽屉滑了出来。
抽屉的拉力很均匀,没有任何像是被用力拉扯过的卡顿痕迹。
里面的东西,也和之前一模一样。
抽屉里没有多出任何东西,也没有少掉什么。
周允平盯着抽屉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真正让他心里发紧的,不是看到东西被动过,而是——什么都没变。
如果有明显的痕迹,他还能告诉自己“有人半夜来翻过”,那样反而好解释。现在一切如旧,只能让“昨晚是不是听错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反复打转。
他把抽屉推回去,站起身,站在书房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那股不安没有完全散掉,只是暂时被压在心底,像被人用力按住的一团气。
接下来几天,生活表面上照常往前走。
冰箱门上的排班表又换了一张新的,日期从 11 月底排到 12 月中,沈筠用不同颜色的笔写了“白”“夜”“休”。周允平有一天吃完饭,站在冰箱前随口看了两眼,发现接下来的五天全标着“白”。
可那五天里,晚上九点以后,她有三天都发来消息:
“今天心内这边临时跟急诊会诊,可能要晚点回。”
“有个病人不太稳定,我先看完再说。”
有一晚,她干脆发了语音过来:“你先睡,不用等我,我今晚可能直接在值班室凑合了。”
他回了句:“注意休息。”
手机放下不到十分钟,客厅门锁就响了一声,沈筠拎着包进来,脱外套时还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今天提前换班了,就回来了。”
联名理财 APP 也出了点状况。
某个周末,周允平准备查一下下个月房贷扣款,登上 APP 输了两次密码,都提示错误。第三次输入后,界面直接弹出提示:“当天错误次数已达上限,请明日再试。”
他皱眉,拿起手机走到客厅。
“你前几天改过密码?”
“哦,对。” 沈筠正在茶几前剪指甲,头也没抬,“前阵子平台发短信,让强制改密,我夜班回来顺手就改了,忘了跟你说。”
“那你现在发给我一个。”
“发你干吗。”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半开玩笑,“你每次也不看账,知道密码对你来说只是多记一串数字。”
“至少别让我输三次就被锁。”
“行行行,我改简单一点的。” 她低头重新设置了一遍,几分钟后才把新密码发了条消息过来,最后又补了一句,“最近科研项目有点大额走账,不要一看扣钱就紧张。”
闺蜜留宿的频率,也稳定了下来。
一周七天,基本有三天晚上,浅绿色拖鞋会被从鞋柜底层拖出来,端端正正摆在门口。梁可进出厨房、客厅,动作越来越熟练,知道抽屉里碗筷的位置,也知道哪种茶包是谁喝。
“我今天晚上在这儿睡,明早得赶八点半的个案。”
“我们那边暖气还没开,冻得人手都写不动字。”
理由都说得过去,语气轻松,自然。
周允平把这些零碎记在心里,却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再把那一声“抽屉滑轨”的夜里动静,当成简单的幻听了。
每到晚上关灯,他都会下意识看一眼床头电子钟,数字跳过 00:40 的时候,呼吸都会不自觉地慢一拍。
03
那晚之后,大概过了一周。
那几天项目不算忙,但周允平的心一直悬着。下班路上,他没直接回家,绕去了旧城那条电子街。
黄牌匾一排排挂着,门口灯管闪个不停。他走进一家门口写着“监控安防”的小店,玻璃柜里摆着各种摄像头。
店员抬头打量了他一眼。“看啥?家用的还是店里用的?”
“家用。” 周允平声音很平,“插电的就行,最好像普通插座。”
“那你看这个,插座一体的。” 店员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白色插座,指了指角落,“孔边这点就是摄像头,连你家 WiFi,手机能看。”
“能夜视?”
“能,灯一关画面自动变灰阶。”
价钱不算便宜,但在他的接受范围内。他扫了码,提着小盒子出了门。
那晚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沈筠夜班,梁可发消息说在工作室加班,不回来睡。
周允平关上书房门,拉下墙角原来的旧插座面板,把新买的插座摄像头装上去。连好电线,他蹲在地上,打开手机里的配套 APP,搜索设备。
很快,屏幕上出现了书房的画面。
矮文件柜正对着镜头,下层抽屉刚好位于画面中间,门口有一段窄窄的地板带。换了几次角度,他确认抽屉开关、门口有人路过都能拍到,才退出应用。
“你这又在鼓捣什么?” 临出门前,沈筠看过他一次。他当时只说了一句,“装个插座,原来那个老化了。”
之后连续几晚,什么都没发生。
凌晨前后,手机偶尔会推送“检测到画面变化”,点进去一看,只有他自己起夜倒水的背影,光线一暗一亮,几分钟就过去。
到第四天晚上,他的紧绷反而有点松了。
“也许真是太累,听错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他躺在床上刷着手机,沈筠已经睡着。快到十二点,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头那块屏幕突然震了一下,“嗡”地亮起来。
屏幕顶端跳出一行小字:“书房有画面异动。”
周允平心里一紧,伸手摸过手机,点开摄像 APP。
画面连上时,屏幕左上角的时间是:00:44。
灰阶画面里,书房门缝被人慢慢推开,一点走廊的灯光挤了进来。一个侧影闪进来——是梁可。
她没开灯,身上穿的是那件宽松的深色家居裙,脚上是浅绿色拖鞋,动作刻意放慢。她先朝床这边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动静,然后转向矮文件柜。
她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只扁扁的灰蓝色资料袋,大小刚好能装几张 A4 纸,上面贴着一条白色标签,上面有数字,只是画面分辨率不高,看不清具体内容。
梁可盯着标签看了两秒,手指攥得有点紧。接着,她蹲下身,轻轻拉开下层抽屉,把那只资料袋放进最上面,动作很缓,把边对齐,才推回抽屉。
关抽屉的一瞬间,她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最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外方向,确定没人,才顺着原路走出去,把书房门带上。
画面恢复成一片灰暗,只剩时间在往前跳。
周允平握着手机,掌心有点出汗。他把那一段拖回去,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梁可,在接近凌晨一点的时候,进书房,在他的抽屉里放了一个资料袋。
他没有立即起身,而是把时间轴往后拖。
拖到 01:20 左右,画面再次闪动。
这一次进来的人是沈筠。
她已经换上家里的 T 恤和短裤,头发用夹子别在后面,看上去有点疲惫。她推开门,没有犹豫,直接走到矮文件柜前,弯腰拉开同一层抽屉。
抽屉里那个灰蓝色资料袋静静躺在里面。
沈筠伸手拿起来,低头盯着封面看了很久,手指在标签处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灰阶画面看不太清她脸上的表情,但整个人明显僵住了几秒。
最后,她把资料袋夹在腋下,轻轻关上抽屉,转身离开书房。
门合上的那一刻,时间定格在 01:23。
周允平看着手机上的画面,喉咙有点紧。
他强迫自己冷静:也许那只是她们工作上的东西,不方便放在外面;也许是沈筠托梁可帮忙带回来的资料;也许那张标签上写的是某个普通项目。
但这些“也许”,都绕不过两件事——
时间是凌晨零点四十多,所有动作都刻意避开他。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都没提书房的事。
沈筠像往常一样在厨房忙,喝了几口豆浆就去上班。梁可打着哈欠,从客房出来,
“今早有组线上个案,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 沈筠随口说。
这天白天,周允平上班时盯着监控屏,脑子却一直在回放那段灰色画面。
又过了两天,晚饭时,沈筠突然提起一件事。
“我们科最近跟市里一个心理干预中心要做联合课题。” 她夹了口菜,语气刻意放轻,“可能会有几次去外面机构开会,你不要管我几点回来。”
“心理干预中心?” 周允平放下筷子,“哪个单位?”
“就是市里那个‘城市心理干预中心’,以前新闻上放过。” 她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正规机构,别瞎想。”
梁可在旁边剥橘子,顺势搭了一句:
“我有个老师也在那里兼职做督导,最近都被他们拉去做项目。”
话题到这儿就被岔开了,但那几个名词牢牢留在他脑子里——“心理干预中心”“联合课题”。
某个工作日晚饭后,沈筠换了身衣服,外面罩了一件深色大衣。她从卧室出来,边整理围巾边说:
“今晚有个交流会,在心理干预中心那边,你别等我,估计得十一二点。”
“你们不在医院开?”
“那边硬件好点。” 她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我走了。”
门关上之后,家里只剩他和桌上一盘还没吃完的青菜。
周允平看了看时间,拿起车钥匙,也出了门。给组员发了条消息:
“今晚有点事,我远程盯着,你们有问题在群里说。”
他把车停在医院对面的路边,把座椅放低,等了一会儿。
八点多,医院侧门开合频繁。大约八点半,沈筠出现在门口,已经脱下工服,换了便装,站在台阶上看手机。
两三分钟后,一辆灰色轿车停在她面前。一个男人从驾驶位下来,穿着衬衫加毛呢大衣,胸前挂着工牌。
远远看不清字,只能看见工牌上印着“城市心理干预中心”几个字,下面的名字隐约是两个字。
那人走到沈筠面前,冲她点了点头,替她拉开副驾驶门。
“顾老师。” 沈筠嘴型看起来是这么喊的。
她上车,车往市中心方向开。周允平隔了两辆车,慢慢跟在后面。
一路红绿灯,车停在一栋玻璃幕墙大楼前。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城市心理干预中心”,楼内灯光很亮。
沈筠和那位“顾老师”并肩走进大楼,在前台刷了门禁卡,上电梯。楼层显示屏一格一格往上跳,最后停在 15 层。
周允平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看了一会儿。十几分钟后,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今天交流结束了,一会儿回家,你吃了吗?”
备注是沈筠。
他盯着那行字,回了一句:
“吃过,路上慢点。”
约莫半小时后,玻璃门口再次出现两个人影。顾屹送她到门口,替她把大衣领子拉好,又拍了一下她的手臂,嘴里说了句话,看神情是再正常不过的同事寒暄。
沈筠冲他摆摆手,独自拦了辆出租车离开。
周允平没有再跟,只是看着那辆出租车并入车流,慢慢抽远。
等他回到家,客厅灯已经亮着了。
梁可靠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和一小碗坚果。
她听见开门声,回头笑了一下:
“正好,你们一个回家,一个去开会,我就顺手切点水果等你。”
周允平换好鞋,扫了一眼鞋柜。浅绿色那双拖鞋安稳地摆在门口,鞋尖朝里。客厅里一切像往常一样,电视静音开着,光影在墙上晃。
他坐到沙发对面,伸手拿了一块苹果,没说话。
手机屏幕背面贴着的那张标签,把摄像头的型号和默认密码写得清清楚楚——那是今天白天,他刚刚翻出来又看过一遍的。
04
那天晚上回到家,水果盘只吃了一半。
周允平坐在沙发对面,指尖捏着一块苹果,没什么味道地咬了两口。梁可靠在另一侧,换台又换回去,电视始终是静音的。
不一会儿,门锁响了一声。
沈筠推门进来,围巾还挂在脖子上,看到客厅灯亮着,有点意外:“你们还没睡?”
“等你一起吃点。” 梁可把切好的水果往中间一推,笑了一下,“我说你今天肯定得十一点以后。”
沈筠应了声,把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去洗了把脸,随便冲了冲,就在餐桌边坐下。时间已经快十点半,原本该是夜宵的水果,被她顺手添了两碗面,很快变成一顿简单的“晚饭”。
面端上来,三个人围在桌边。
沈筠夹了口菜,像是刻意把话题往轻松里引:“我们那个心理干预课题,其实也挺普通的,就是城市里做压力筛查,配合医院随访。”
梁可顺着接话:“对啊,现在大家都焦虑成那样,这种项目多一点也好。”
周允平把筷子放在碗沿上,抬眼看了她一眼,又转向沈筠。
“你今天去的那个中心,是不是城东那条路上,那栋玻璃幕墙大楼?”
桌上的动静一下子小了下来。
沈筠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手微微抖了一下,才问:“你怎么知道?”
梁可手里那把切苹果的小刀停在苹果肉上,削了一半的皮吊着没掉,指尖慢慢收紧。
周允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屏幕扣在掌心,语气很平:“城东那栋楼,我今天刚好路过。”
停顿两秒,他又补了一句:“前几天晚上,我也路过了一次书房。”
沈筠的眼神明显紧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他抬起手机,解锁,拇指在屏幕上滑了滑,没有点开任何视频,只让她们看到那个熟悉的 APP 图标。
“从一个多月前开始,差不多每隔三四天,凌晨零点四十多。” 他一字一顿,“都会有人去动我书房那个抽屉。先是塞进一只贴着日期的资料袋,然后又有人来拿走。”
梁可呼吸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神经过敏。” 周允平继续说,“后来换插座的时候,顺便装了个带摄像头的。”
他看向梁可:“前天晚上那一份,是你放进去的。”
又转向沈筠:“昨天凌晨那一份,是你拿走的。”
梁可下意识摇头,声音发干:“允平,你先听我解释,我们真不是——”
“我现在不想听解释。” 他没抬高音量,反而压得更低,“我可以在你们面前把视频一条条放完,也可以报警,让别人一起看。”
“报警”两个字落下时,梁可整个人明显抖了一下,手里的小刀差点滑到桌面,她赶紧放下,用纸巾胡乱擦了擦手,纸巾被攥得皱巴巴的。
沈筠缓慢吐出一口气,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开,落在桌角的水渍上,沉默了好几秒。
“报警,警察也会看的。” 她声音沙哑,“但你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比现在好受。”
周允平没有回应,只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向下扣在桌上。
“那就先从你们手上已经有的东西开始。”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句:“把所有资料袋都给我。”
餐厅安静得只剩墙上钟走动的声音。
梁可侧头看向沈筠,眼里都是慌乱:“筠姐……”
沈筠没有看她,只是站起身。“你在这儿等着。”
她转身进了卧室,门没有完全关严,只带上了一半。走路的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响了几下,像是在翻柜子,又像是在犹豫。
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个深色合金资料盒出来。
盒子不大,掌心稍大一点,边角有几处磕碰的痕迹,表面被擦得发亮。盒盖上挂着一把细细的小锁,随着她的脚步轻轻碰撞,发出金属相互碰撞的声音。
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中央,又从睡裤口袋里摸出一把小钥匙,放在旁边。
“都在这里。” 她低着头,声音发哑,“从第一份,到昨天那一份。”
说完,她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垂在身侧,指尖绞在一起,像是努力控制不让自己再往前说一句话。
周允平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再多问,伸手拿起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锁开了。
盖子掀起,里面一排灰蓝色资料袋整整齐齐码着,每一只上端贴着一条白色日期标签,从一个半月前的某一天开始,一直排到昨天晚上,间隔几乎都在三四天。
那些日期排列在一起,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时间表”。
他没有在客厅拆开任何一份,只合上盒盖,把盒子扣在手臂里,拿起自己的手机。
“我去书房看。”
说完,他起身,绕过餐桌,走向走廊。肩膀从沈筠身边擦过时,两个人谁也没看谁一眼。
书房门关上,“咔”的一声,他从里面反锁。
外面的世界被隔离在门板那一侧,只剩下台灯打亮时“啪”的一声脆响。
暖黄色光圈落在桌面,他把合金盒再次打开,把资料袋按日期顺序摊开,标签朝上排成一列。最上面那一份,是昨晚的日期。
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几秒,指尖在封口的透明胶上停了一下,慢慢沿着边缘撕开。胶带被扯开的声音干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刺耳。
几页 A4 纸从袋子里滑出来,纸边整齐,墨色新鲜。第一页排版很规整,上方一整行标题,下方是被分好的几段内容。
周允平的视线落了上去,原本平静的眼神一点点收紧。
第一页上那些字,他都看得懂,但拼在一起的内容,让他眉头很快皱了起来。他的喉结动了动,唇线抿紧,手指下意识捏住纸角,又忍着没立刻用力。
他把第一页翻过去,压在桌面。
第二页上有几行字旁边被人用笔写了小小的标注,字迹细致,结构很熟悉,却又显得格外陌生。那几行排在一起,让他感觉像被谁从旁边抽走了一口气。
他盯着那里看了很久,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是被冻住。手指缓慢滑过纸面,最后停在某个位置,指节一点点发白。
胸口略微起伏,他吸了两次气,都没吸满,又缓缓呼出去。
第二页也被翻了过去,压在第一张下面。
第三页翻开的瞬间,他的目光被正中间一段吸住——那一段被人用笔画了一条很浅的下划线,没有太重,却精准地把一整句圈在里面。
他的耳朵里突然只剩下一阵钝重的“嗡嗡”声,其它声音都被压到远处。视野边缘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下,短暂地发白,再慢慢恢复。
他整个人不自觉往椅背上一靠,又马上坐直,指尖狠狠扣住纸张,纸边瞬间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喉咙发紧,他咽了一下,还是没把那块阻碍吞下去。呼吸变得又短又快,每一口气都像隔着一层东西。
书房门外,隐约传来一声椅子挪动的轻响,像是有人在外面踱了一步,又停住,没有敲门。
他没抬头去看那扇门,只盯着那几行被划线的文字,眼神一点一点发硬。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终于挤出声音。
“这……不可能。”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还是一字一顿说完:“三年前那件事……她们怎么会知道?”
05
那句话从嘴里挤出来之后,书房又安静了下来。
周允平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眼睛盯着那几行被画线的字,过了很久都没有翻页。指尖慢慢松开,又重新扣紧,纸角被他捏得起了毛边。
那一段写得很冷静。
没有情绪词,只是把“三年前某次轨交信号故障”“车门长时间未开”“站台一名中年男性心源性事件”“后台系统值守工程师多次自责”等几件事,平平实实排在一起,后面跟着一句“此后出现持续失眠、惊醒、回避相关话题,情绪波动与自责明显,与事件存在时间联系”。
冷静到像是在说一个和他完全无关的人。
周允平闭了闭眼,额头轻轻顶在指节上,呼吸压得很低。
三年前那天晚班的画面一点点浮上来:报警系统长时间闪红,站务员来回在对讲里催问,急救还没到,监控画面里那个人倒在地上,手拼命抓着空中,最后一次抽动之后,就再也没起来。
那晚之后,他把所有日志翻了三遍,确认参数、确认延时、确认每一项操作都没有越线。结论是“按规范处理”,站务会后面也写了“无明显违规”。
可那句“无明显违规”,从那天起就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越压越重。
而现在,这些细节,被人摊开写在几页纸上,当成一个“典型案例”。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一页压在下面,伸手去拿资料袋里剩下的东西。
最底下还有一张复印件,纸比前面几张略厚,上面印着几个大字——“知情同意书”。
下面有一串他熟悉的个人信息:姓名、年龄、职业,全都对得上。再往下,是一行签名。
那三个字写得有些潦草,结构却和他平时的写法不一样。尤其是中间那个字的撇捺,方向完全相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喉咙里像卡着什么,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不是我写的。”
声音很轻,却把书房里的空气都拉紧了。
他把知情同意书翻到背面,想找日期和签字地点,结果那一栏只敷衍写着“门诊随访”“由家属协助说明”,没有详细时间,连经手人的签名都缩成一团看不清的鬼画符。
周允平把所有纸重新叠好,塞回资料袋里,又从资料盒里抽出前几份,随便翻了一两页——内容大同小异,只是时间往前推,把他这几个月的失眠、易醒、回避班前检查、下班后长时间盯着站台事故新闻等等,拆成了一条条“观察记录”。
每一份后面,都钉了一张相似的“知情同意书”。
签名,清一色是那种笔迹。
他把最后一张合上,手背在桌沿上擦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擦掉,站起身,抱起最上面的那一叠资料袋。
门锁转开的时候,外面两个人的动静一起停住了。
客厅灯还亮着。
梁可靠在餐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等结果。沈筠坐在对面的椅子边沿,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掉的水,杯壁上都是没擦干的水痕。
周允平走到茶几边,把那几份资料倒在桌上,展开最上面那张知情同意书,推到她们面前。
“谁替我签的?”
他没有抬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重。
梁可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一圈,视线立刻飘开,眼睛去找沈筠。
沈筠盯着那行签名看了几秒,喉结明显动了一下,指尖在杯壁上缓慢摩擦,最后松手放下水杯,声音很低:
“是我。”
周允平“嗯”了一声,笑了一下,笑意却一点没到眼底。
“你是医生,知情同意书三个字什么意思,你比我清楚。”
“我知道。” 沈筠抬起头,眼圈已经有点红,“但如果我当时不签,你现在可能坐在心理门诊的,根本不是来问话,是被请去住院评估。”
周允平盯着她,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
“三年前那件事之后,你状态一直不对。” 沈筠一口气说下去,“你自己不承认,但夜里反复惊醒,听见手机响就整个人绷紧,下班不愿出门,谁一提事故你就发火。”
她停了一下,压住嗓音里的颤。
“我看着你喝酒、靠安眠药扛夜班,心内那边的老师都说这是高危状态。我当时想,如果再这样下去,你迟早要出事。”
“所以你就把我当病例递过去?” 周允平问,“当城市心理干预项目里的一个样本?”
“不是‘样本’。” 沈筠忙说,“他们那个联合课题,本来就要找典型人群做长期随访,顾屹跟我提起的时候,说的是‘帮忙’,我也真的想让专业的人来介入。”
她看了看桌上的资料袋,又看向他。
“一开始,我只答应做匿名记录,只用职业和年龄段,不写名字。后来做随访,他们说最好有完整背景,否则很多干预方案没法做,我……一步一步就走到现在了。”
梁可一直没插话,这会儿抬了抬头,眼圈也发红:
“允平,我刚回这城的时候,只是想借住几天。”
她吸了口气,硬撑着把话说完整:
“后来顾老师找我,说中心缺一个既懂媒体又能做笔录的人,让我帮忙参加这个城市心理干预项目。说实话,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做几个访谈,教一些缓解压力的方法。”
她视线落在那行签名上,声音压得很低。
“我确实没想到,会牵扯到你。”
“牵扯到我是什么时候?” 周允平问,“你们什么时候决定,把我的生活拆开写进这些纸里?”
沈筠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数着什么。
“去年冬天,你连着三次拒绝体检,单位领导找我谈,说你状态不对,让我‘从家里做工作’。”
她看着他的眼睛,缓慢说:
“那之后,顾屹来医院做宣讲,说可以把高压群体纳入干预计划。你是第一个我想到的人。”
周允平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
“谢谢你,我很荣幸。”
这句“谢谢”里一点感激都没有。
梁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次,最终还是压下去。
周允平伸手把几份资料随手翻了一下,纸张被翻得乱七八糟。
“你们夜里往我书房塞资料,是顾屹教的,还是你们自己想的?”
“那是因为你白天在家时间少。” 沈筠捏紧了手,“课题的东西不能放在医院,也不能放在梁可那种老小区,我们只能放这里。你一开始对这些特别敏感,如果直接摊牌,你一定会连门都不让我们进。”
“所以你们选在我睡着的时候。” 他接过话,“一个人负责塞,一个人负责换地方,顺便帮我签好‘知情同意’。”
空气安静下来。
梁可咬着嘴唇,终于忍不住抬头:
“允平,我承认我们做得很过分,但从头到尾,我们确实是想帮你。”
她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声音发哑:
“只是后来,这个项目开始有考核、有经费、有论文,有人提名字的时候,我也没坚持住去喊停。”
周允平“嗯”了一声,像是在听一个和自己没关系的故事。
他指尖敲了敲那张知情同意书,问得很直接:
“联名账户里那几笔大额划转,‘科研保证金’、‘合作款’……和这个项目有关?”
沈筠没有立刻否认,只是抬眼看他。
“部分有关。”
“具体多少?”
她抿了抿唇:
“项目启动的时候,每家医院要出一部分配套资金,中心那边也有拨款。这几年下来,确实有补贴打到我们科里,有几笔奖金也走了联名账户。”
“所以我这‘个案’,挣了多少钱?” 周允平问。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桌上的空气一下子冷下来。
没人接话。
钟表的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
过了很久,沈筠才开口:
“你可以骂我,也可以去投诉,甚至报警,我都认。”
她看着他,眼睛里不再绕圈子:
“但有一个事实是,你三年前那件事之后,确实有自杀风险。我们不是凭空写的。”
这句话砸下来,梁可也愣了一下,忍不住看向她:
“筠姐——”
“他有权知道。” 沈筠打断她,眼神没有躲,“你那天从信号室走出来,跟我说‘要是我当初没选这条线,他可能不会死在这个站台’,那天之后的半个月,你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哪怕不写在纸上,这也是事实。”
周允平听着,面无表情。只有手背青筋一点点绷起。
他没有反驳,只是伸手,把茶几上的几只资料袋全部往自己面前一拢。
“从现在开始,所有跟我有关的东西,先全部到我手里。” 他语气平稳,“你们回去想办法,把课题组那边的备份也处理掉。”
沈筠张了张嘴:
“那是合作项目,不是我们两个人说——”
“那就把我的名字换掉,把我从里面删出去。” 他打断她,“你可以留下故事,留下数据,随你。但那个人,不再是我。”
梁可慌了,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允平,这不是改个名字就行的,轨交后台的条件那么多,一眼就看得出来——”
周允平看向她,第一次把视线稳稳落在她身上。
“你最清楚怎么‘处理痕迹’。”
他顿了一下,又说:
“你不是一直在教别人怎么讲故事、怎么打码吗?”
梁可说不出话来,只能咬着唇点了一下头。
沈筠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过了很久,缓慢说:
“我明天去找顾屹,跟他说你退出项目。”
“不只退出。” 周允平补了一句,“你顺便问问他,知情同意书可以补签吗?还是说,他默认代签是业内常态?”
这句话里第一次带了明显的讽刺。
客厅又安静下来。
窗外有车灯扫过墙面,很快又消失。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
沈筠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认命般的坚定:
“我会跟他说。”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但除了这些,还有一件事,你迟早要知道。只是现在说,你可能连这一晚都睡不着。”
周允平看着她,没有接话。
梁可猛地抬头:
“筠姐——”
沈筠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目光落在茶几上一角,那是之前被水杯压出的一圈痕迹。
她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个话题似的,只说了一句:
“明天我去单位之前,把那份‘三年前事件评估报告’给你,你自己看。”
这句话像是一颗新的钉子,把“那件事”又钉回他们三个人之间。
这一晚,没有人再多说。周允平把所有资料抱回书房,反锁门,外面两个女人一个在沙发上坐到半夜,一个在客房床边坐着,一直没躺下。
“评估报告”四个字,就像压在门上的另一块东西,等着第二天被真正搬开。
06
第二天一早,家里比平时安静。
闹钟刚过七点,沈筠就起床洗漱,动作比往常更快。她简单吃了几口面包,杯子里的牛奶几乎没动,就放下了。
周允平坐在餐桌另一侧,面前的碗里是昨晚剩下的粥,已经有点凉。他没动筷子,只看着她去冰箱前撕班表,把今天那格用红笔圈了一圈。
临出门前,沈筠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只有一份打印得很厚的材料。
她走到他面前,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指尖在边缘停了一下。
“这是你要看的评估报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是那次事故之后,轨交公司和市里联合做的。整套的。”
周允平看了一眼透明袋里露出的标题,没有伸手去拿。
“你哪儿拿来的?”
“急诊联席会上发的内部件,我留了一份电子版。” 她解释,“昨天加班前,把纸质打印出来了。”
空气里停了一秒。
“我先走了。” 她背起包,手落在椅背上,又收回来,“你不用急着看,等心里有点数再翻。”
门关上的时候,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头说“晚上见”。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周允平坐了很久,才伸手去拿那只透明文件袋。塑料壳有点硬,他把报告抽出来,封面上几行字排得很规整,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板一眼的标题和编号。
他翻开第一页,扫了两眼,又合上。
然后他起身,换衣服出门,照常坐上早班地铁,去单位报到。
上午例行的系统巡检,他一项一项过,照单核对日志。同事照旧在工位旁边聊昨晚的球赛,谁也没看出他有什么不对。
直到午休。
食堂人多,他端着托盘坐下,随便扒了几口,就把饭盒收好,从背包里抽出那份评估报告,拿着走向地下车库。
车里很闷,他开了一条缝车窗,把报告放在腿上,重新翻开。
前几页是事故经过的复盘:时间轴、站名、设备状态、值班记录,全都是他熟悉的东西。他的眼神略过那些已经记住的数字,停在后面几段。
“系统自动保护机制在预期时间内启动”“现场处置符合公司规范”“轨交后台值守工程师操作无明显违规”——那句“无明显违规”,跟三年前一样,干巴巴地躺在那里。
他继续往后翻。
中段是专家小组的意见,有一整节标题写着“对后台值守岗位人员的心理影响评估建议”。下面一行一行写着“应加强高压岗位心理筛查”“建议对当班工程师进行阶段性心理访谈”“建议纳入城市心理干预试点对象”。
最后一页,附了一个小表格。
上面没有写他的名字,只写了“男性,三十三岁,轨交后台工程师”,后面一栏备注:
“事后自责明显,存在持续性睡眠障碍和回避行为。建议:一年内跟踪两次,必要时转介心理专科。”
纸张边缘被晒得有点发黄,但墨色还很清楚。
周允平盯着“建议”那一行,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意味着,从三年前开始,就不止沈筠和顾屹知道他的状态。事故评估小组、联席会议上的人、轨交公司部分领导,都在这个“建议”上签过字。
只是没人正面告诉过他。
报告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个不太显眼的章,是“城市心理干预联合项目筹备组收讫”的印章。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过来——他被写进项目,并不只是某天晚上某个人“临时起意”。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就被放在一个名单上,等着被谁用一种“科学”的方式接走。
他把报告合上,放回文件袋,靠在座椅上看了一会儿车顶的灰布,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骂。
过了几分钟,他拿出手机,打开日程软件,点了一下下午的那场内部例会,输入“请假,外出办事”,然后发给组长。
组长很快回了条消息:“别请太多,周末还有升级。”
他回了一句:“下午两个小时,够了。”
发完,他把手机丢在副驾座位上,发动引擎,调头往城东开。
城市心理干预中心的大楼远看很显眼。
正午的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门口有一排写着各个科室名字的小牌子,电梯口贴着几张宣传海报:情绪筛查、压力管理、睡眠讲座。
周允平在前台报了名字。
前台姑娘看了一眼电脑,愣了一下:
“您是……周先生?顾老师这会儿在三楼开内部会,要不要我帮您打个电话?”
“不用。” 他声音很平,“你就告诉他,轨交那边的‘个案’,在一楼等他。”
前台显然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表情僵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拿起电话。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电梯门打开,顾屹从里面出来。
他照旧是那套干净的衬衫加休闲裤,胸牌挂着“城市心理干预中心 副主任”。看见周允平时,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伸手:
“周先生?你怎么亲自来了?”
周允平没伸手,只夹着那份报告和几只资料袋。
“找个地方说话。”
两个人进了走廊尽头一间小会议室。
门关上,窗帘半拉着,屋里有点暗。桌上摆着两杯一次性纸杯,刚倒好的温水。
顾屹本能地想先把场面往缓和里带,声音压得很柔:
“我听筠筠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其实你愿意来,说明你已经走出了很关键一步。”
周允平站在桌边,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摊在桌面上。
上面是一叠资料袋,下面压着那张被代签的知情同意书,还有那份评估报告。
“先别谈‘关键一步’。” 他看着顾屹,“我来问个简单的事。”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那份同意书。
“你们中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受代签的?”
顾屹脸色变了一下。
他拿起那份同意书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又抬头:
“这是……筠筠签的?”
“你不知道?” 周允平反问,“这几个月的会议纪要上,都是你在讲‘尊重个体、知情同意’。”
顾屹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把那张纸放回桌上。
“按规范,我们当然不该接代签。” 他缓慢说,“当时我只知道,家属已经和你充分沟通过,希望你能被更系统地帮一把。我们一开始也只是按匿名个案处理,后面一步步往下走,就……”
“就顺理成章了。” 周允平接了后半句,“顺理成章到,别人可以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替我签字,把我写进项目,把我当成年度报告里的一个例子?”
顾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用“例子”这个词,只道:
“我承认,我们在执行上有问题。你如果要投诉,我没有意见。”
“我不是来听你认错的。” 周允平说,“我要的是结果。”
他一项一项说下去:
“第一,从今天起,和我有关的所有原始记录、视频、纸质档案,全部给我一份复印件。你们中心保留的版本,把名字、岗位、能指向我的细节全部抹干净。”
“第二,知情同意书里出现的那几个签名,全部按‘家属代签’备注,写在你们的内部说明里,日后不许再用来证明‘我自愿参与’。”
“第三,联合课题后面有什么经费报销、论文署名、成果展示,跟我一律无关。如果已经用过我的故事,从现在起全部停止。”
顾屹听完,拧着眉很久,才说了一句:
“有些东西,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
“那你就回去开会,讨论。” 周允平靠在椅背上,“你们是最喜欢开会讨论的。”
顾屹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下:
“周先生,我理解你现在的愤怒。但站在专业的角度,我真的要说一句——如果当时没有人拦一下,你那种状态,很危险。”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对你,对乘客,都危险。”
周允平没有否认。
他知道那段时间的自己是什么样——只是不接受这种“先斩后奏”的帮忙方式。
“你们可以提醒,可以建议,可以拒绝替家属开后门。” 他平静地看着顾屹,“但不能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替我规划一整套‘被干预的人生’。”
顾屹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会把你的要求写成书面意见,带到课题组联席会上。”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不管结果怎样,你都有权拿到全部材料。我会让秘书整理一份交给你。”
周允平“嗯”了一声,把散落的资料袋重新收好,塞回文件袋里。
临出门前,他看了顾屹一眼,语气已经恢复平静:
“以后如果再有类似的项目,你们要找个案,就找那些真的愿意说‘我同意’的人。”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不要再找那种睡着了,别人替他签名字的。”
说完,他推门离开。
晚上回到家,比平时要晚一些。
客厅里的灯亮着,茶几上放着三份外卖盒。梁可坐在沙发一角,手里捧着杯温水,看见他进门,立刻站起来:
“你去中心了?”
“去了。” 他换了鞋,把文件袋放在鞋柜上。
“顾老师怎么说?” 她追问。
“他说要开会。” 周允平简单回答,“不过所有和我有关的材料,他们会给我一份。”
梁可“哦”了一声,眼神有些躲闪。
“允平,我这段时间跟着他们做项目,确实赚了钱。”
她咬了咬嘴唇,还是说出来:
“有两笔课题补贴,是打到你们联名账户上的。明天我把流水和合同复印给你,你看怎么处理,多少我都退。”
周允平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沈筠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手上还沾着一点水。
“那几笔钱,确实有你的责任。” 她看了梁可一眼,又转向他,“但联名账户上现在剩的余额,我明天全部转出来,单独存到我名下。以后家用怎么分,你说。”
周允平点了点头。
“从下个月开始,房贷我出一半,水电网费你出一半。家里花的钱,谁花谁记账。联名账户先停用。”
沈筠吸了口气:
“好。”
三个人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梁可放下水杯,手在裤缝上抹了抹:
“允平,我最近也在想,继续住在这里,对谁都不合适。”
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语气平稳:
“我已经在别的地方找好房子,这周末搬走。以后项目那边有什么事,我自己去承担。你要投诉,名字写我也行。”
周允平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搬家那天,我可以帮你搬一趟。”
梁可愣了愣,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
“不用了,我找搬家公司就行。”
话题到这里,似乎很自然地断了。
这一晚,没人再提“城市心理干预项目”“个案记录”这些词。饭是各自随便吃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更多时候只是背景灯光。
睡前,周允平一个人进了书房。
桌上还摊着那几只资料袋和评估报告,他把所有跟自己有关的文件整理成一叠,用牛皮纸袋装好,放进矮柜最里面一层。
随后,他走到墙角,把那只带摄像头的插座拔了下来。
插头抽出来的那一刻,房间略微暗了一点,只剩台灯的光。他捏着插座看了几秒,最终没扔进垃圾桶,而是随手丢进抽屉里,压在一堆杂物下面。
手机上的那个摄像头 APP,他打开,点进设置,注销了账号,然后干脆卸载。
屏幕恢复到原来的排布,空出来的位置短暂亮了一下,很快被旁边的图标挤平。
他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三年前的事故、这一个多月的夜里零点四十五、那些被人画线的文字和别人替他签的名字,一起在脑子里绕了一圈,最后慢慢沉下去。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着对面的柜门,声音很轻,却说得清楚:
“以后跟谁聊这些,要不要写进哪一份纸,什么时候说‘我同意’,由我自己来决定。”
屋外,客厅灯灭了,卧室也关了灯。
这套老小区的电梯还在运转,偶尔有邻居走过走廊,门锁轻轻响一下,很快又归于安静。
三年前那晚的声音,他已经没办法改写。
但至少,从这天晚上开始,他知道,关于自己的那部分故事,终于可以不再由别人代笔。
《妻子的“闺蜜”每周来家里留宿3次,凌晨2点我闭眼装睡,她竟偷偷推开房门,在我床头抽屉里放了一个东西》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