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常见他被人请去，捧个罗盘，在人家院子里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那时觉得神秘，追着问他：“外公，风水到底是啥？”
他笑着摸摸我的头：“风水啊，就是让人住着舒服的学问。”
后来才慢慢懂了他这话的分量。
外公给人看了一辈子风水，却从不让自家人迷信这些。我舅要盖新房，特意请外公去定向址。外公去了，站院子里看了看，说：“就这儿吧，向阳，敞亮。”
舅不甘心：“您不下罗盘？”
外公摆手：“罗盘在你自己心里。你对媳妇好，对孩子有耐心，干活不惜力，住哪儿都是好风水。”
这话我记了很多年。
外公八十多了，头发还黑着。镇上人都说他懂养生，其实他就三样：早起，喝茶，不生气。有次问他长寿秘诀，他指着院子里的石榴树：“你看它，风来了晃晃，雨来了淋淋，该开花开花，该结果结果。它不跟老天较劲。”
我忽然明白，他看了一辈子风水，最后看明白的，是自己怎么活。
前些年我工作不顺，回家满脸愁容。外公递给我一个烤红薯，说：“知道为啥红薯不起眼，却养活了那么多人？”
我摇头。
“因为它不挑地。沙土地能长，黄土地也能长。埋得深了，它就往旁边伸伸；雨水少了，它就往深处扎扎。人要是能活成这样，到哪儿都能生根。”
那会儿只觉得外公说话像老式收音机，得调半天才能听清。现在才懂，他教我的，比什么风水宝典都实在。
去年带女儿回老家，小姑娘嫌外婆家的马桶不习惯，嘟着嘴不高兴。外公把她抱到膝上，指着屋檐下的燕子窝：“你看燕子，每年飞几千公里，住过各种各样的屋檐。它们从不挑，只要能遮风挡雨，就欢欢喜喜搭窝。燕子为啥人人喜欢？不是因为它漂亮，是因为它到哪儿都带着春天的消息。”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在旁边听着，眼眶热了。
外公这辈子没给家里积下什么钱财。他的房子还是三十年前的老屋，家具还是那几样旧物。可镇上谁家有难处，第一个想到的准是他。谁家夫妻吵架了，孩子不听话了，心里过不去了，都来找他坐坐。他也不多话，就给倒杯茶，听人家说。说着说着，人家自己就想通了。
去年冬天，镇上来了个收古董的，盯上了外公那个罗盘，出价八千。外公摆摆手：“不卖。”
那人加价到一万，外公还是摇头。等人走了，我问为啥不卖。外公把罗盘擦了擦，放回柜子上：“它陪了我六十年，不是值多少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外公想了想：“是陪我走过多少路，见过多少人，听过多少故事。这些东西，不在盘上，在心里。”
前阵子看新闻，说某地有个“风水宝地”的楼盘，开盘价高得离谱。我忽然想起外公说过的话：“最好的风水，不是山环水抱，是你推开门，想回家；最好的运势，不是升官发财，是你躺下来，睡得着。”
外公的罗盘还在那个老柜子上。他很少再用了，偶尔拿出来擦擦，对着窗户的光看一看，然后放回去。
我想，他看的不是罗盘上的刻度，是刻度里走过的那些年月，见过的那些面孔，听过的那句“谢谢您”。
人这一生，说到底，就是在找一块能让自己安心站着的地方。外公教会我，这地方不在山水的哪一面，不在房子的哪一角，在你心里够不够敞亮，够不够暖和。
就像他常说的：“心正了，站在哪儿都是龙脉；人好了，走到哪儿都是上风上水。”
这大概就是他一辈子参透的，最好的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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