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缴费单现在还在我抽屉最底下压着,边角卷了,油墨被指甲掐出几道白痕。单子右下角印着“2023年11月17日”,那天我签完字,走出医院时,梧桐叶正往下掉,一片黏在我肩上,像块发干的药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父亲走的时候是2023年12月28日,离细胞回输整整21天。从层流病房那扇玻璃窗里比出“OK”的手势,到监护仪变成一条平直的绿线,中间只隔了三周零一天。他没喝过一口水,没吃过一勺粥,没摸过刚满三岁的外孙的头发。那21天里,他清醒的时间掰手指头能数过来——加起来不到两天。

其实治疗刚起效时,我们真信了。第14天的PET-CT片子挂出来,医生摘了眼镜擦了擦,说“代谢基本归零”。我妈当场跪在走廊长椅上,额头抵着冰凉的不锈钢扶手。我蹲下去抱她,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连发三条朋友圈都删了两次。我们那时把120万当门票,以为买的是入场券,结果进场才发现,这是一张单程票,座位在ICU的窄床上,四周围着呼吸机、肠外营养泵、三根深静脉导管。

肠炎是第21天早上翻脸的。先烧,烧到40.2℃,体温计水银柱顶到头就卡住了。接着拉,从稀溏到血水,再到马桶里浮起一层淡粉色的膜。护士来换床单,掀开被子那一瞬,我转过了头。他大腿内侧皮肤薄得透光,青紫色的血管像蛛网,脚踝肿得穿不上我早年给他买的那双蓝布棉拖。

他睁眼是第35天下午三点半,阳光斜切进ICU探视窗,在他鼻梁上投一道淡金。他看我,看我妈,目光往右偏——床头柜第二格。我懂,递过去那张单子。他拇指摩挲着“¥1,200,000.00”那行字,嘴唇动了七八次,才攒出气音:“不……值……当……啊。”

后来才知道,中介带人看房是11月22号。我妈躲在厨房刷洗那只他用了二十年的搪瓷缸,刷着刷着,缸底那道磕痕突然裂开,水流进橱柜缝里,洇湿了半包没拆封的挂面。

弟弟休学去送外卖,头盔里总掖着考研英语单词本。母亲不敢路过中山路那家房产中介,有回绕道多走二十分钟,结果在街口撞见新挂的横幅:“地铁8号线站点公示——原幸福里片区”。老房子地段涨了三成,可那栋楼里晒月季的阳台,早被推土机铲平了。

我有时梦见父亲坐在花池边砌砖。水泥还没干,他用拇指抹平接缝,抬头冲我笑:“等开春,红的粉的都给你种上。”醒来枕头是湿的。不是哭的。是汗。

爸,你记不记得?那年我车链子掉了,你蹲在楼道口修,手背蹭破一块皮,血珠混着黑油往下淌。你甩甩手说:“小伤,不耽误事。”这次,我替你做了主。可有些事,真不归我管。

抽屉里还躺着那件旧外套,领口磨得发软,腋下有两小块洗不净的机油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