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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最穷的老槐树下,常年拴着一头瘦骨嶙峋的老牛。

每到饭点,村民总会端着碗聚到树下,边吃边骂那些不捐款修路的人。

直到有一天,老牛突然开口说话:“你们碗里的肉,都是我孩子的。”

众人惊恐中发现,这些年村里消失的牲口,都变成了他们的盘中餐。

而那个最爱道德绑架的村长,正牵着一头待宰的驴,站在老槐树下笑着招呼:

“今天谁家捐得最多,这头驴的肉就多分谁一斤。”

老槐树有三百岁了。

这是村里人说的。没人去考证过,就像没人去考证过那些陈年旧账一样,反正就这么传下来了。树干要三个壮汉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得跟老鳖的脊背似的,沟壑里爬满了蚂蚁。树冠遮下来,能盖住半亩地的阴凉。

树底下常年拴着一头牛。

这牛什么时候来的,也没人能说得清。有人说是五年前,有人说是八年,村长老吴说是十二年,因为他儿子出生那年这牛就在了。老吴的话在村里就是定论,所以就是十二年。

牛瘦。肋骨一根根能数清楚,脊梁骨高耸着,像一截被遗忘在野地里的犁。眼睛大,眼珠子浑浊,但偶尔会转一转,看看端着碗蹲在树底下的人。

每天饭点,这里最热闹。

太阳往西偏一偏,暑气往下落了,男人们就从各家院子里晃出来,手里端着青花碗,碗里盛着饭,饭上盖着菜。女人们跟在后头,手里也端着碗,碗里是汤。孩子端着更小的碗,碗里是肉。

老槐树下有块大青石,磨得光溜溜的,也不知道多少年了。村长老吴不蹲着,他坐大青石。别人蹲着,他就坐着,脊背靠着树干,树干那头拴着牛。

“吃。”

老吴说吃,别人就开始吃。

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嘴里的咀嚼声,呼噜呼噜。偶尔有人打个嗝,有人放个屁,都不当事。树上的知了叫得跟拉锯似的,也没人嫌吵。

吃着吃着,话匣子就开了。

“修路那事,钱收得怎么样了?”老吴把筷子往碗上一横,问。

会计老孙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说:“还差小两万。有几户没交。”

“哪几户?”

“东头老李家,西头王寡妇家,还有南边那个……”

“行了行了。”老吴摆摆手,“老李家什么情况?盖了新瓦房,没钱修路?”

有人接话:“他家那瓦房,比我家大两间呢。”

又有人说:“前天还见他家割了二斤肉,我亲眼见的。”

“王寡妇就更不像话了。”一个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胖女人说,“她儿子在镇上打工,一个月好几千,跟我说没钱?”

老吴叹口气,把筷子往大青石上一拍,站起来,背着手在树荫里踱了两步。那牛被他惊动了,耳朵扇了扇,浑浊的眼珠子转过来看他一眼,又转回去。

“人啊,”老吴说,“不能光顾着自己。路是修给谁的?不是修给我老吴一个人的。是修给全村人的。你不出钱,他不出钱,这路什么时候能修起来?将来到镇上,下雨一脚泥,你走不走?”

“走。”蹲着的人说。

“走就得修路。”老吴说,“修路就得大家伙儿一块使劲。谁不使劲,那就是不想让大家伙儿好过。”

蹲着的人把碗端得更高了,筷子扒拉得更快了。

“老李家的,我跟她说了。”老吴又说,“我说你家不交钱,将来路修好了,你们家的拖拉机能不能从这路上走?她说能走。我说能走你凭什么不走?她说我没说不走。我说你没说不走你为什么不交钱?她不说话了。”

有人笑了一声,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老吴又坐回大青石上,端起碗,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烂,在嘴里抿一抿就化了。他眯着眼嚼,喉结上下动了动。

“王寡妇那边,谁再去说说?”老吴问。

没人应声。

老吴也不急,慢慢嚼着肉,眼睛往四周扫一圈,落在那头牛身上。牛站在那里,四条腿撑着,一动不动的,跟一尊泥塑似的。太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牛背上,落在牛的眼睛里。

牛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时候,蹲着的人里站起一个,是村东头的赵瘸子。他一条腿不利索,站着的时候身子往一边歪,端着碗往歪的那边倾,汤都快洒出来了。他往前挪两步,凑到老吴跟前,压低了嗓子,但压得不够低,旁边的人都能听见。

“村长,我听说,李家那口子,上个月……”

他话说一半,不说了,拿筷子指了指碗里的肉。

老吴看他一眼,没说话,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赵瘸子讪讪地笑一下,又挪回去,重新蹲下。

太阳又往下落了落,树荫往东边斜过去。几个女人端着空碗站起来,招呼自家男人回去。男人不肯走,说再坐一会儿,碗里还有两口。女人说有什么坐的,蚊子都上来了。男人说你先回。

有个小孩蹲在他娘跟前,碗里的肉吃完了,眼巴巴地往别人碗里看。他娘拍他后脑勺一下,说看什么看,回家。小孩不走,指着老吴碗里的肉。老吴看见了,笑一声,从自己碗里夹一块,递给那小孩。小孩张嘴接了,嚼着,脸上笑出两个酒窝来。

“这孩子,”老吴说,“将来有出息。”

小孩他娘赶紧说:“谢谢村长。”

老吴摆摆手。

牛的眼珠子又转了一下,看了看那小孩,又转回去,望着远处的山。

远处那座山,天边压着一片青黛色的影子。山脚下是庄稼地,庄稼地外头是河,河边上长着一片柳树。柳树那头就是村子的边儿了,零散地住着几户人家。王寡妇家就在那边。

“明儿个,”老吴站起来,把空碗递给旁边的女人,“我去王寡妇家一趟。有些话,得当面说。”

蹲着的人也都站起来,活动活动蹲麻的腿,打着饱嗝,三三两两地散了。树底下就剩下老吴和那头牛。老吴走过去,拍了拍牛的脖子。皮松垮垮的,一拍就晃荡。

“这牛,怕是熬不了几天了。”老吴说。

没人应他,人都走远了。

他自个儿站了一会儿,也往回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一眼,老槐树黑乎乎的一团,牛也黑乎乎的一团,分不大清了。

那头牛开口说话,是在三天后。

还是饭点。太阳偏西,人蹲了一地。碗里还是饭,饭上还是菜。有人碗里有肉,有人碗里没有。有肉的人吃出响动来,吧唧吧唧的。没肉的人眼睛往有肉的人碗里瞄。

老吴坐大青石上,讲王寡妇的事。

“我去了。”他说,“站在她家门口,说了半个时辰。她不吭声,就在那儿择菜。我说你倒是给句话。她说不给。我说你凭什么不给。她说没钱。我说你儿子呢。她说儿子是儿子,她是她。我说你儿子不是你的?她不说话了,还择菜。择完了菜又去喂鸡。我跟到鸡窝边上,我说王寡妇,你今天必须给我句话。她把鸡食往槽里一倒,说那就给一百。”

有人笑了:“就给一百?”

老吴点点头:“就一百。我说一百够干什么的,买包水泥都不够。她说就一百,多了没有。说完进屋,把门关上了。”

“这娘们儿。”有人摇头。

“抠门儿。”

“光顾自己。”

“将来路修好了,她走不走?”

“肯定走。”

“走?走就得交钱。交钱的时候抠,走路的时候倒是不抠。”

“人呐。”老吴叹一口气,把碗举起来,筷子往碗里戳,“这事儿啊,还得再做工作。做不通工作,路就修不成。路修不成,将来下雨,谁也别想干净。”

他夹了一块肉,正要往嘴里送。

牛说话了。

“你们碗里的肉,都是我孩子的。”

声音不大,沉沉的,从喉咙里滚出来,像是闷雷在天边响。所有人都听见了,所有人都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嘴张着,饭从嘴角掉下来。老吴的筷子也停了,那块肉悬在嘴边,肥肉往下滴着油。

牛把头抬起来,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圈,看着蹲了一地的人。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的,有黑的,有黄的,有瘦的,有圆的,全都僵在那儿,像被使了定身法。

“我孩子。”牛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沉,还是那么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老吴的筷子抖了一下。那块肉掉在地上。

有人“哇”地一声吐出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吐出来的东西在地上淌成一片,冒着热气,蚂蚁们慌慌张张地往外跑。小孩被他娘抱起来往后退,撞着身后的人,碗摔了,汤洒了,一片乱。

只有老吴没动。

他坐在大青石上,手里还拿着筷子,筷子上还沾着油。他看着那头牛,牛也看着他。牛的眼睛里还是那么浑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总觉得,那双眼睛里头有点什么东西,是他以前没见过的。

“你……”老吴的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你说什么?”

牛没有回答。

它低下头去,又开始吃地上的草。草是昨儿个割的,已经不新鲜了,蔫蔫地耷拉着。牛慢慢地嚼着,嘴一张一合,牙齿磨着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人群散了。

没散的也被家里人拽回去了。老槐树下空荡荡的,只剩下老吴一个人,还有那头牛,还有一地吐出来的秽物。太阳还在西斜,树荫已经拉得很长了,把老吴和牛都盖在里面。

老吴坐了很久。

他看着牛,牛不看他。牛就低着头吃草,吃一口,嚼一嚼,咽下去,再吃一口。跟往常一模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后来他也站起来,往回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一眼。牛还在那儿,黑乎乎的一团,跟老槐树的影子混在一起。

那天晚上,村子里没人睡得着。

家家户户关着门,灯亮到后半夜。有人在屋里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人听见。有人翻来覆去地烙饼,床板吱呀吱呀响。有人起来烧水,咕嘟咕嘟灌下去,又起来,又灌。狗叫了一夜,也不知道叫些什么。

第二天,第三天,没人去老槐树下吃饭。

碗都端在自己家院子里,蹲在墙角根吃,吃完赶紧进屋,把门关上。偶尔有人出门,往老槐树那边望一望,望见那头牛还在,就又缩回去了。

第四天早上,有人发现,村子里的牲口少了。

老孙家的羊少了一只,头天晚上还在圈里的,第二天就没了。赵瘸子家的鸡少了两只,他婆娘找了一早上,连根鸡毛都没找着。还有张木匠家的猪,那猪才半大,头天还听见叫唤的,第二天就不叫了。

没人敢往那头想。

但心里都在想。

老吴这几天没出门。他婆娘把饭端到床跟前,他也不吃,就说放着吧。放着放着就凉了,凉了就倒给狗吃。狗吃完了舔舔嘴,趴在院子里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啥也不想。

第四天下午,老吴起来了。

他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看天。天很蓝,蓝得跟洗过似的,一朵云都没有。他又低头看看地,地是土,踩实了,光溜溜的。他就那么站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他进屋,从墙角拿出一根绳子来。绳子是麻的,搓得结实,用了好几年了。他拿着绳子往外走,婆娘在后面喊他,他不回头。

他走到后院。

后院有棵枣树,枣树底下拴着一头驴。

驴是去年从镇上买回来的,灰毛,白嘴,耳朵长长的,看着挺精神。买回来的时候还小,养了一年,长大了,能干活了。拉磨,驮东西,都行。老吴原本打算今年秋收的时候用它的。

驴看见他过来,耳朵扇了扇,嘴里发出“昂昂”的声音。

老吴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驴,把绳子往肩上一搭,解开拴驴的缰绳,牵着往外走。驴跟着他,蹄子踩在地上,嗒嗒嗒嗒的。

他牵着驴,穿过院子,穿过门口的路,往老槐树那边走。

太阳偏西了。

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树干还是那么粗,树皮还是那么皴。树底下还是那块大青石,石头上光溜溜的,一个人都没有。牛还在,拴在原来的地方,低着头吃草。

老吴把驴牵到树底下,拴在另一根桩子上。那桩子是去年埋的,原本是准备拴别的牲口的,一直空着。现在拴上了驴。

他拴好驴,直起腰来,拍了拍手。

然后他往四周看了看。

没有人。

但远处,那些院墙后面,那些窗户后面,有人。他知道。他们都在看。他也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各个方向射过来,落在自己身上,落在驴身上。

他往大青石上一坐,脊背靠着树干,跟往常一样。

太阳又往下落了落。树荫往东边斜过去。知了还在叫,跟拉锯似的,叫得人心烦。牛还在吃草,驴站在那儿,尾巴甩一甩的,赶苍蝇。

过了一会儿,有人端着碗,从院子里走出来了。

是赵瘸子。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走到老槐树边上,往四周看了看,找个地方蹲下。碗里有饭,饭上有菜,菜里有一块肉。他把碗端得稳稳的,眼睛看着老吴。

又有人出来了。是会计老孙。他端着碗走过来,也找个地方蹲下。碗里也有饭,也有菜,菜里也有肉。

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不一会儿,树底下又蹲满了人。碗里都有饭,饭上都有菜,菜里都有肉。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嘴里的咀嚼声,呼噜呼噜。跟往常一模一样。

老吴坐在大青石上,往四周看了一圈,笑了笑。

“吃。”他说。

蹲着的人就开始吃。吃得比往常更响,嚼得比往常更用力。

老吴也端起碗,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烂,在嘴里抿一抿就化了。他眯着眼嚼,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把肉咽下去,把筷子往碗上一横,清了清嗓子。

蹲着的人都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

老吴往后靠了靠,脊背抵着老槐树的树干,树干那头拴着牛,这边拴着驴。他伸出一只手,朝驴的方向指了指。

“今天谁家捐得最多,”他说,声音不大,但树底下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头驴的肉,就多分谁一斤。”

蹲着的人互相看了看,又低下头去,看着碗里的肉。

太阳又往下落了落。

牛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下,看了看那头驴。

驴站在那儿,耳朵扇了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