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今天说的这事儿,发生在明朝永乐年间。江南水乡有个叫白溪镇的地方,镇上住着个老秀才,姓宋,单名一个“恪”字。宋恪今年整八十了,头发胡子白得像雪,背也驼了,可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很。他没什么产业,就守着祖传的两间旧屋和满屋子的书,平时给街坊孩子教几个字,换点米粮度日。镇上人都知道,宋老头脾气怪,一辈子没考取功名,却格外清高。他有个儿子,早些年去京城谋生,据说在衙门里当个小文书,十年也没回来几趟。
怪事就出在永乐皇帝第三次北征大捷,龙心大悦,要厚赏天下有功、有德、有才之士。也不知怎么的,宋恪这个名字,竟然传到皇帝耳朵里了。原来,宋恪年轻时游学四方,曾机缘巧合,帮过当时还是燕王的永乐帝一个小忙,救过他一名贴身侍卫的命。这事儿他自己都快忘了,皇帝却记着。圣旨传到白溪镇,要召宋恪进京领赏,封个“乡贤耆老”的虚衔,赏白银千两,良田百亩。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和实惠!县令都亲自来贺喜。可谁都没想到,宋恪跪接圣旨后,竟颤巍巍地说:“老朽年迈体衰,不堪长途跋涉,且无功无德,不敢受此隆恩。请大人回禀圣上,赏赐……老朽万万不能受。”第一次,他把到手的荣华富贵,推出去了。
县令以为他老糊涂了,或是故作姿态,再三劝说。宋恪只是摇头,闭门不见。消息传回京城,永乐帝有些意外,但反而觉得这老秀才品性高洁,不慕名利,更难能可贵。于是下了第二道旨意:赏赐减半,但务必请宋先生受之,以彰陛下不忘旧谊、礼贤下士之心。这回,连宋恪那个在京城当小文书的儿子都连夜赶回来,跪在父亲面前,哭着求他:“爹!您清高了一辈子,儿子也跟着清苦。这是皇恩啊!接了,咱家从此改换门庭,儿子也能沾光升迁,您何必……”宋恪看着儿子焦急的脸,沉默了很久,屋里只听见油灯噼啪响。最终,他还是嘶哑着声音对传旨太监说:“请回禀陛下,老朽当日所为,不过举手之劳,本心并非图报。如今更不敢以残年之躯,忝居恩赏。第二次,他把家族兴盛的希望,亲手掐灭了。”儿子气得当场跺脚,回了京城,再没音讯。
这下连永乐帝都好奇了,这老头到底图什么?莫非是嫌赏赐不够重?或是真有惊天动地的冤情要诉?皇帝动了心思,派了身边最得力的老太监,带着第三道口谕和更丰厚的承诺(甚至暗示可以给他儿子实缺官职)秘密前往白溪镇,务必弄清原委。老太监见到宋恪时,他正坐在破旧的竹椅上晒太阳,手里摩挲着一块褪了色的旧木牌。老太监没急着宣口谕,而是像老友聊天般坐下,叹道:“宋先生,您这接二连三地推拒,可是把天大的福气往外推啊。陛下是真心念旧。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儿孙想想。您到底……有什么难处?”宋恪混浊的眼睛望着远处悠悠的溪水,缓缓道:“我不是清高,也不是矫情。我只是……怕。”“怕?”老太监不解。“怕还不起。”宋恪的声音轻得像风,“天恩越重,我心越沉。我拿什么去还?拿我这风烛残年的命,还是拿我儿孙未来的自在?”
老太监回京,将这番话原原本本禀告永乐帝。皇帝听后,良久不语,最后叹道:“这是个真明白人,也是个真倔人。罢了,既然他不要赏赐,那便随他。但他八十高龄,朕总该表表心意。传旨,赐上等楠木寿棺一副,准其回乡荣养,当地官府需时时关照,让他安度晚年。”这赏赐,既体面,又实在,更不容推辞——总不能让老人家连身后事都拒绝吧?
圣旨和那副华贵沉重的楠木棺材一起送到白溪镇时,宋恪已经病入膏肓,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他听完圣旨,看着院子里那副闪着暗沉光泽的棺材,脸上露出极其复杂的神情,似哭似笑。他让邻居帮忙,把传旨太监和老县令请到床前,用尽最后力气说:“陛下天恩……老朽……愧领了。但这副棺材……太贵重,老朽福薄,压不住。求各位大人……成全老朽最后一个心愿……把我祖屋后院那口……放了四十年的旧柏木棺材……换给我吧……那口薄棺……才配我。” 所有人都惊呆了。哪有皇帝赏了极品楠木棺不要,非要自己破烂旧棺材的?这简直是打皇帝的脸!老县令脸都白了:“宋老先生,这、这万万不可啊!” 宋恪眼角滚下两行泪,死死抓住老太监的手:“求您……奏明陛下……就说老朽……一辈子没求过人……就求这最后一次……用那口旧棺……我才能安心闭眼……” 他的手冰凉,眼神里的哀求却像火一样烫人。第三次,他在生死边缘,做出了一个看似最不识抬举、最不可理喻的选择。
老太监终究心软了,加上宋恪眼见就不行了,他咬牙做主,答应了。众人七手八脚,把院子里那口落满灰尘、木板都快朽穿的旧柏木棺材抬了进来。说也奇怪,换棺之后,宋恪似乎松了一口气,脸上竟有了一丝红润。他指了指旧棺的底板,对老太监说:“大人……底板夹层……有东西……留给……我儿……”说完,含笑而逝。
葬礼很简单,按他的意思,用了那口旧棺下葬。他儿子终究没回来。老太监回京复命,心中忐忑,不知该如何解释这最后一遭。但他记着宋恪的遗言,私下找到了宋恪那仍在京城当小文书的儿子,带他来到宋恪荒废的祖屋,找到了那口被换下的、价值连城的楠木棺材(暂时存放于此)。两人想起宋恪提及的旧棺底板夹层,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撬开了那口已被替换、准备处理掉的旧柏木棺材的底板。
夹层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发黄的信,和一本薄薄的册子。信是宋恪年轻时与几位友人(其中一人,后来成了“靖难”中为建文帝死节的大臣)的往来书信,畅谈理想,针砭时弊,言辞间难免有对时局的不满。那本册子,则是他记录的某些地方官的不法之事与民间疾苦。任何一样流传出去,在永乐初年那种敏感时期,都足以给宋家带来灭顶之灾。他儿子看完,瘫坐在地,嚎啕大哭。他终于明白了父亲一次又一次拒绝赏赐的深意——赏赐越重,关注越多;位置越高,审视越严。父亲守着这些“旧物”,就像守着一堆随时会燃的炭火。他拼命把家人往外推,推离可能因历史问题而被牵连的危险,推离因骤得恩宠而可能成为众矢之的的境地。他不要荣华,是在要平安;他选择清贫,是在选择保全。就连最后换棺,恐怕也是担心皇帝赏赐的楠木棺太过显眼,引人探究,反而可能暴露夹层秘密,祸及子孙。他要那口无人问津的旧棺,是为了让这些秘密,随着他的朽骨,永远埋入地下。
老太监也沉默了,他悄悄收走了信和册子,低声对哭泣的宋恪儿子说:“你爹……是用他一辈子的‘失去’,换了你一生的‘太平’啊。这些东西,咱家就当没看见。你……好自为之。” 阳光下,那口华贵的御赐楠木棺静静地躺着,光泽冰冷,而旁边那口被撬开的旧棺,木板粗糙,却仿佛还残留着一位父亲最后、最深沉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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