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十年,也就是1860年的夏天,长江流域乌云压顶。安庆城外,湘军的炮火一阵紧似一阵,而数百里之外,一支疲惫不堪的太平军小部队,正被死死困在一座小山上。山上风大,树矮,石头锋利,士兵们的铠甲被磨得发白,粮袋却越来越瘪。

就在这种看似无路可走的困局里,一只瘦得皮包骨头的黄狗,摇着尾巴,晃晃悠悠地出现在山坡上。这只狗不大,毛打成一团,两眼却绿得吓人,一看就饿到了极点。围在山上的清军,都在暗暗等着看戏,猜测山上的人究竟还能撑多久,却没想到,这只看似无足轻重的畜生,转眼成了试探敌情的“探子”。

山顶上,警戒士兵一边驱赶,一边小声嘟囔:“这狗哪儿来的?”消息很快传到陈玉成耳中。这个年纪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年轻指挥官,听完情况,只说了一句:“把它喂饱。”

一圈人愣住了。有人低声嘀咕:“咱们自己都快吃不上了,还喂狗?”气氛一度有些压抑。陈玉成看了看周围,语气平静:“这狗吃饱,咱们才有活路。”

这话没解释缘由,却说得斩钉截铁。将士面面相觑,只好咬牙撕开自己腰间仅存的一点干粮,一撮一撮地丢在那条黄狗面前。黄狗狼吞虎咽,很快肚子鼓起一块,被放回山下。谁也没想到,这看似“奢侈”的一顿狗食,正是陈玉成赌出一线生机的关键。

有意思的是,这场“喂狗”的小插曲,只是太平天国后期乱局中的一个细枝末节,却把几方人物的心性、判断和格局,都照得一清二楚。

一、从天京内斗,到安庆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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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太平军怎么落到被困荒山,得从几年前的“天京事变”说起。

1853年,太平军攻入南京,把这里改名为“天京”。那时的太平天国,如日中天。北伐、东征都打得风生水起,湘军、绿营在正面战场屡战屡败,清廷内部也是人心浮动,朝不保夕。

这一时期,太平军的领袖梯队很亮眼。除了天王洪秀全,最受瞩目的,是“东王”杨秀清、“北王”韦昌辉、“翼王”石达开等人。尤其是石达开,被同时代不少人视为“军中第一才”,连曾国藩后来都对他评价极高。曾氏在江西、湖北屡被太平军打得抬不起头,甚至一度想投江自尽,这段经历在后来的记载中多有提及。

不过,这支看似锐不可当的队伍,从进入天京那一刻起,就埋下了隐患。洪秀全占据天京后,慢慢淡出军政第一线,长期深居天王府。权力实际落在几位诸王手中,内部矛盾日渐激化,直到1856年的“天京事变”爆发,矛盾全面失控。

这场事变中,东王杨秀清被杀,北王韦昌辉也被处死,翼王石达开与洪秀全关系彻底破裂,带着一批精锐部队离开天京,西走四川。太平天国原有的指挥体系,被硬生生砍掉了几只胳膊腿。

损失最明显的,就是军事指挥层。原本经验丰富、各有兵权的诸王被大量清洗,太平军不得不重新起用新人。就在这个阶段,两名原本并不那么显眼的年轻将领,被推到了前台——一个是后来封王的“忠王”李秀成,一个就是本文主角,“英王”陈玉成。

从某种意义上讲,正是这场血腥的内斗,让太平军在最需要稳扎稳打的时候,反而开始摇晃起来。对着清军,火力还在;对着自己人,刀却举得更快。这种消耗,比战场上的伤亡还要伤筋动骨。

洪秀全在事变后,逐渐把军务对外托付给两人:内政仰仗洪仁玕,对外战争则依赖陈玉成。那句广为流传的话——“国内之事,问干王;军事之事,问英王;若彼二人不能决,然后再来问我”——正是这一格局的写照。

太平天国后期能勉强支撑几年,陈玉成、李秀成确实功不可没。但内斗造成的伤口,却一直在流血,补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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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少年将领崛起,与多隆阿的暗战

陈玉成出身并不显贵,1841年前后出生于广西嫡庶不明的农家环境,十四岁左右便随乡亲加入太平军,是彻头彻尾在战火里长大的“童子兵”。

1854年前后,太平军攻打武昌。城坚兵强,久攻不下,连环战失败多次。就在这节骨眼上,陈玉成带着几百人,选了一个夜色深沉、守备相对松懈的时刻,组织攀爬攻城。按后来的记载,他仔细观察了几次攻城失败的位置,避开了重兵火力点,选了一段看似不易攀登、实则守军麻痹的险段。那一战,太平军终于破城。

这一仗之后,这个原本籍籍无名的少年军官,被高层注意到。从武昌开始,他一路升迁,屡立战功,在安庆、九江、芜湖一线,多次击败清军与地方团练。

“天京事变”之后,英王之号授予陈玉成。他开始独立统兵作战,活动区域大致在长江中下游及其支流沿岸,是太平军后期外线作战的主力人物之一。

另一边,清廷也在加紧整军。曾国藩的湘军渐渐站稳脚跟,而在湘军系统之外,满洲大将多隆阿也崭露头角。这位将领出身满洲正黄旗,作风猛悍,行军打仗异常凶狠,和湘军名将鲍超并称“多龙鲍虎”,在安庆一线声名极响。

安庆之战,是太平天国的生死要害。安庆扼守长江中游,是通往天京的“西大门”。1858年至1861年间,清军屡次围攻安庆,双方反复拉锯。洪秀全深知此地重要,多次派陈玉成、李秀成等人往返驰援。

有一年,陈玉成奉命东攻杭州,意在牵制江浙一带清军压力,打开一条新的战略通道。就在他在江南奔忙之时,安庆城里传来紧急求援:曾国藩之弟曾国荃率湘军主力,再次重兵围攻安庆,多隆阿等部也投入其中,兵力远超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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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成只得中止进攻,匆忙回援。对手已做足准备,清军修筑壕堑、炮台,切断水路供应,用的都是“围城困敌”的打法。他在外围多次尝试突击救援,局部战斗有胜有负,但总体上难以撼动湘军、绿营已经形成的严密包围圈。

在一次转战中,陈玉成率领的一部分部队与主力失散,被迫单独行动。这支部队规模不大,只剩数百人。前有清军,后有追兵,左近又是乱山荒岭。就在这种情况下,多隆阿率领上千精锐,正好截到陈玉成这一路。

人数对比,一看就不对等。多隆阿想的是,捉住这股太平军残部并不难,唯一麻烦的是山地地形。于是他一路猛追,陈玉成则一路往山岭方向退,“被逼上山”的局面由此形成。

这座山不算高,却不低,几百米的高度足以阻挡大部队冲击。山坡石块嶙峋,树丛稀疏,唯一的好处,是便于防御。陈玉成把人带上山顶,命令就地挖掩体,推石为障。

清军往上打了几次,士兵被滚下来的巨石砸得人仰马翻,损失不小。多隆阿看着伤亡数字,心里也有些火,他索性改变策略,不再正面强攻,而是命令部队在山脚四周扎营,把整座山围了个严严实实。他盘算得很简单:山高路险,粮草不多,只要困住这帮人,不出多久,饿也要把他们饿垮。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围而困之”的战法,多隆阿之前也用过,效果还不错。这回他底气更足,因为从太平军突围时的慌乱情况看,对方显然来不及准备充足粮食。

三、饿狗上山,喂饱它就是活路

山被围死后,山上山下都陷入了相对安静的僵持。清军在山脚支起锅灶,轮流巡逻,把上山的路牢牢封死。山上则开始盘点口粮,眼看粮食不多,这才是真正难熬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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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成这时判断出,多隆阿的打算就是“困杀”。他很清楚,一旦被拖到粮尽人疲时再遭攻击,哪怕山势险要,也挡不住成建制部队的总攻。要活命,只能想办法拖垮对方的耐心。

为此,他先做了一个在不少士兵看来有些“反常”的决定:暂时不动随身携带的粮食,先靠山上能找到的东西活着。山上零星有些野菜、小果子,还有几只跑不快的鸟兽。将士们一开始还不理解,感觉既然有口粮,何必那么省?但陈玉成带头去刨野菜、采果子,大家也只好照做。

那些日子,太平军真的是啃着树根、野菜往下咽。每天吃得少,却也避免了立刻动用“压箱底”的干粮。而清军在山下,看着上面动静不多,只以为对方在硬扛挨饿。

过了一段时间,山上的野味几乎被搜刮干净,实在难以再找到什么能吃的东西,陈玉成这才下令开始动用带在身上的粮食。不过,即便到了这一步,他仍然严格控制配给,每日少量发放,硬是把原本只能吃十来天的粮食,往后拖了更长时间。

就在这样艰难熬下去的日子里,那条瘦狗出现了。

一天清晨,站岗的太平军士兵在山腰看见一条黄狗踉踉跄跄往上爬。那狗瘦得连肋骨都看得一清二楚,舌头吊在嘴边,两眼冒着绿光,明显饿狠了。士兵一开始还拿石子吓唬,怕是敌军设的什么圈套,但看它东闻闻西嗅嗅,一副只想找吃的样子,便又起了抓来打牙祭的念头。

消息传到陈玉成那里,有人提议:“抓住杀了,分点肉,多少也能解个馋。”这话说出口,不少人点头。毕竟憋在山上这么久,嘴里全是野菜、干粮,真要是有点肉汤,哪怕一小块,也能提提劲。

陈玉成沉默了一会儿,却提出了一个让大伙很难接受的要求:每人拿出一点粮食,将这狗喂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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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忍不住低声抗议:“将军,咱们自己都没几口了。”另一人压着嗓子说:“要不杀了吃也行,喂饱再杀也行,总比白白浪费强。”

陈玉成看着那条晃来晃去的瘦狗,说了一句很冷静的话:“这狗要是回得去,咱们就有机会活下去;它要是饿死在半路,我们在这里也待不了几天。”

这句话,点破了他的判断:山下的封锁圈太紧,这狗不可能凭空自己跑上来。就算是流浪狗,长时间在军营周围游荡,早就被饿兵抓去宰了,怎么会这么巧钻到山上?最重要的一点,这狗的状态——饿得厉害,却还有力气往上爬——很难不让人想到:它被故意放上来的。

狗不会说话,但狗的肚子会说话。如果它上山吃不着东西,只会更惨兮兮地回去,甚至就倒在半道。山下的军官一看,就知道山上已经到了啃树皮的地步。可如果它是鼓着肚子、嘴角沾着粮食汤印回去,那就说明了另一个问题——山上的太平军还有足够余粮,甚至还能拿出粮食喂狗。

所以,这条狗,极大可能是多隆阿放上来的“活探子”。

在这种判断下,“喂狗”就不是浪费,而是刻意制造的“假象”。饿狗吃饱,山下的人看到它的肚子,自然会产生某种预期。而这一预期,很可能左右整个围困行动的时间长短。

将士们虽然还有疑虑,但见陈玉成把自己的一小份干粮也掰下来喂狗,心理防线松动了一些。大家七手八脚,把仅剩不多的粮食分出一小撮,那条黄狗几乎是扑上去狼吞虎咽,眨眼功夫肚皮就撑得圆滚滚。

喂完之后,按很多人的逻辑,这狗完全可以留在山上,成了“活肉粮”。可陈玉成挥了挥手,让人把狗往下赶,还特别叮嘱:“别吓着它,让它顺顺当当地下山。”

有人心里不快,却也只能照办。黄狗摇着尾巴,一溜烟往山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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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营地里,多隆阿确实在等它。士兵们一见狗回来,把狗抓住,押到多隆阿面前。多隆阿看到狗肚子涨得鼓鼓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本就心性刚烈,一刀削下去,那狗当场毙命。

清军军医剖开狗肚,里面全是未完全消化的粮食,还能辨别出米粒、面团。多隆阿看在眼里,心中一寒。很明显,山上的人不但没饿到极限,反而有余粮到可以喂狗的地步。他原先预估“断粮在即”的判断,被这一狗之肚完全推翻。

困得住,可以再困;但要想通过饥饿逼敌投降,看来一时半会儿做不到。更棘手的是,他也不知道山上的到底是普通部队,还是某位重要将领带领的精锐。继续围,等于把兵力耗在一座小山头;放弃围堵,又有心有不甘。

多隆阿最终的选择,是撤。原因一方面是误判敌方粮草情况,觉得短期内难以“困死”;另一方面,他还有其他任务要执行,不能为一座小山耗费太多时间。行军打仗,不可能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囚笼战果”长期拖泥带水。

随着清军退去,山上的太平军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松动。斥候下山探查,确定包围圈撤掉之后,陈玉成立刻组织部队撤离,迅速与其他部队汇合。那条曾被喂饱、又被杀死的黄狗,完成了它这趟莫名其妙的“使命”。

这一段看似荒诞的喂狗故事,背后是两位将领在信息不对称条件下的较量。多隆阿用狗试探,是想确认敌军的粮草状况;陈玉成则看准对方的心理预期,用一点宝贵的粮食,换来对方错误的判断。不得不说,这一进一退,双方都不笨,只是这一次,陈玉成赢在“多想了一步”。

四、英王的风骨与太平天国的尽头

靠这只“卧底狗”,陈玉成躲过了一次极其危险的生死关。但在更大的战局面前,这种侥幸毕竟有限。安庆围困并没有因这段插曲而转向太平军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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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之战从1858年一直拖到1861年,湘军大举修筑壕沟、炮台,还引入外国雇佣兵操炮,切断城内补给。陈玉成多次驰援,打过几次漂亮仗,也有几次伤亡惨重的硬拼,但始终无法扭转大势。1861年9月,安庆最终陷落,守城将士多被杀戮,城中惨状在当时已经颇为人所共知。

安庆失守后,太平天国的形势愈发被动。陈玉成仍在各地调动兵力,试图转移战线阻止湘军东进,但已经力不从心。1862年,他在转移过程中因部下出卖,于安徽怀远附近遭到清军控制,最终被押送至清军阵营。

按当时的年纪算,他不过二十出头,军功却已经积累到足以在太平军内部压倒一大片老资格将领的程度。洪秀全授予他“英王”称号,不只是一个荣耀,更是一份沉重期望——内忧外患之际,希望这位年轻将领能为太平天国再撑几年。

关于他被俘后的具体细节,各史料记载略有不同,但有一点大致相同:清军上下非常清楚,这个人分量极重。曾国藩系统有意借此打击太平军士气,也希望通过展示“优待”或“刚决”,树立威信。

但陈玉成在被俘后,并没有投降,更没有同意为清军所用。他的态度,是宁死不屈。咸丰十一年(1861年,时有纪年差异,此处以多数学界记载为准),陈玉成在南京附近被处决,年仅二十三岁左右。具体处决方式记载有斩首、磔刑等说法,总之不算体面。

与他同时代的李秀成则更“务实”一些。李秀成后来在天京陷落前夕曾试图谈判,投降后留下了一封详细的供述文书,对太平天国前后情形作了极为具体的叙述。这篇材料后来被称为《李秀成自述》(也有称《李忠王自述史》,实由曾国荃幕僚整理),成为研究太平天国的重要史料之一。

从这两人的不同结局,能看出太平天国内部性格与选择的差异。陈玉成偏向“不折”的那一类,甚至在一些外国人的记录中,他被描写成“极具个人荣誉感且严苛”的军人。

有一位英国人曾经在战时路过太平军控制区,看见一张告示,是陈玉成署名张贴的。告示上写明军纪条款,有两名士兵因为抢夺老百姓的衣物,被当场斩首,尸体示众。这件事在当时的外国传教士、商人传闻中流传开来,大家都对太平军内部的这股“军律之严”印象颇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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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比之下,湘军的纪律就显得松弛而功利。曾国荃部下一旦攻下一座城,烧杀抢掠之事屡见不鲜,金银财宝、妇女衣物,都成为争抢对象。史料中有不少关于安庆、天京失守后“入城三日”的记载,血腥与混乱程度,当时就被不少人记录下来。

从战术和战略层面看,湘军确实完成了清廷交给的“平乱”任务,但从军纪和底线来看,这支军队更像是一支披着“勤王”名义的地方武装。陈玉成麾下的军队,同样是农民起义军,却在纪律上显现出了另外一种可能:在战乱中,仍然力图约束自己人少干坏事。

再把视线拉远一些,这一时期的中国内地,几乎是一场接一场的灾难叠加:太平天国起义、捻军起事、地方团练扩张、列强东来,各方势力混战不休。太平军从广西出发,打到南京,再一路与清军苦斗十余年,最终还是在内忧外患中走向崩溃。

陈玉成的“喂狗”一幕,只是这场漫长战火中的一瞬,却颇具代表性。年轻的起义军将领,面对老辣的清军名将,在一座小山上,用极有限的筹码做了一个精细的心算。他看准对方对“饥饱”的判断逻辑,用仅存的一点粮食,伪造出一种“我还有余粮”的假象,从而在敌人的犹豫中钻出一条活路。

试想一下,如果那天山上的人把狗杀了吃肉,狗再也回不到山下,多隆阿很可能就会继续围困,甚至加强封锁,等待对方真正被饿到崩溃再发起总攻。那时,山上的几百人十有八九都难逃一死。正是这一点“舍得”,改变了结局。

这类细节,在太平天国史里并不多见,却比许多空泛的口号更能说明问题——战争不只是兵力对比,也是判断与心性之争。有人只会算眼前的账,有人能看到两三步之外的走势。这一来一回,就拉开了生与死的差距。

到了1864年,天京城破,太平天国名存实亡。那时,陈玉成已经不在。他死得早,却在短短几年里,把一个少年兵应有的道路走到了极致:从举枪上城的先锋,到统军几万的英王,从荒山上的喂狗决断,到被生擒后的拒降赴死。

史书上留给他的篇幅不算太长,远不如曾国藩那样卷帙浩繁。但在很多了解这段历史的人心里,一想到太平军后期的能战之将,名字不外乎两个:一个是李秀成,一个是陈玉成。而那条饿狗站在山坡上的身影,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理解陈玉成人物性格、用兵风格的一处小小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