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贝财经特约作者：李航
过去很多年里，银行理财几乎是中国居民资产配置中最稳定的一块版图。收益率高于存款、风险被普遍理解为可控，再加上银行渠道的天然信用背书，使其成为无数家庭“默认选项”。但从2023年以来，一个变化正在悄然发生：银行理财不再像过去那样被追捧，部分产品规模收缩，投资者的热情明显下降。表面看，这是收益率下降或净值波动带来的情绪变化，但更深层的原因，其实是一场正在发生的金融逻辑转折。
这场转折首先来自利率中枢的系统性下移。在过去的高增长阶段，实体经济对资金的需求旺盛，利率水平相对较高，债券收益率能够为理财产品提供稳定的底层回报。而当经济进入增速换挡阶段，货币政策趋于宽松，由中国人民银行主导的利率体系逐渐下行，债券收益率同步下降，理财产品的收益空间自然被压缩。当底层资产回报下降时，理财产品很难再维持过去“稳稳高于存款”的吸引力。
但收益率下降还不是最关键的因素，更深刻的变化在于风险认知的重塑。资管新规之后，理财产品逐步打破刚性兑付，净值化成为主流。过去那种“收益率略有波动但本金安全”的模糊预期，被更加透明的净值波动所取代。投资者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理财并不是存款的替代品，而是一种标准化资产管理产品，其本质与债券基金并无二致。这种认知的变化，使部分风险偏好较低的资金重新回流存款或货币基金。
与此同时，居民资产负债表的变化，也在影响理财市场的温度。过去十多年，房地产是家庭财富增长的核心来源之一，当房价持续上涨时，居民更愿意将部分流动资金配置到理财产品，以追求更高收益。但在房地产进入调整周期之后，家庭部门的行为逻辑明显趋于保守，增加储蓄、降低负债成为更普遍的选择。风险偏好的下降，使理财这种“略有波动”的产品不再具备过去的心理优势。
另一层更深的逻辑，是金融市场结构本身正在发生变化。过去银行理财之所以能迅速扩张，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非标资产与信用扩张的红利。当基础设施和房地产投资高速增长时，存在大量收益较高的融资需求，理财资金可以通过各种通道进入这些领域，从而获得高于标准债券的回报。而随着监管趋严、非标压缩以及地方政府融资模式的变化，这类高收益资产正在逐渐减少，理财资金不得不更多配置标准化债券。资产端的变化，决定了收益端很难再回到过去的水平。
在这个过程中，理财产品与其他资产之间的比较关系也在改变。近年来，存款利率虽在下行，但波动性极低，流动性极高，对于风险厌恶型资金而言吸引力反而上升；另一方面，权益市场和指数基金的长期收益预期仍然存在，使部分风险偏好较高的资金开始重新考虑直接参与资本市场。理财产品过去所处的“中间地带”，正在被两端分流。
这种分流并不意味着理财市场会消失，而是意味着其角色正在改变。未来的银行理财，更可能成为一种以稳健配置为核心、收益率接近债券市场平均水平的资产管理工具，而不再承担“类存款替代品”的功能。从金融体系的角度看，这其实是一种成熟的表现，因为资金价格更加真实地反映风险，而不是被隐性担保所扭曲。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变化与整个经济结构的转型是同步发生的。当经济从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资金回报率整体下降是一个长期趋势。金融产品的收益率不可能脱离实体经济而长期维持高位。银行理财收益率的回落，本质上是资本回报率下降在金融市场中的映射。
从更长远的视角看，这场转折或许意味着中国居民资产配置进入一个新的阶段。过去的模式，是房地产与理财构成的“双支柱”；未来的模式，可能逐渐演变为存款、债券类产品与权益资产更加均衡的结构。资产配置从单一走向多元，是金融市场成熟的必经之路，只是这个过程往往伴随着阵痛和不适应。
因此，银行理财不再受热捧，并不只是一个产品层面的变化，而是一场涉及利率体系、监管框架、居民行为与经济结构的深层转折。它提醒人们，一个依赖高增长和高回报的时代正在过去，而一个回报更平缓、风险更透明、配置更分散的时代正在到来。
当收益率不再轻易超过预期，投资者也不得不重新学习与风险共处。这种学习本身，就是金融体系走向成熟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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