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嘉靖年间,河间府有个屠户叫孙大壮,长得五大三粗,杀猪从来不眨眼睛。这人性子急,脾气暴,但有个好处——从不坑人,称肉时候秤杆翘得高高的,零头从来不要。

这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孙大壮一大早去镇上卖肉,天黑才收摊。他数了数钱,发现还差三笔账没收上来。一笔是刘家村的刘老歪,欠了半扇猪的钱,说好腊月二十还,这都二十三了还没动静。

孙大壮把刀往案子上一剁,跟他媳妇说:“我去刘家村走一趟,这账再不要就要过年了。”

他媳妇劝他:“天都黑了,要不明天再去?”

“明天就是二十四,扫房子,哪有空?我去去就回,十几里路,不算啥。”

孙大壮揣上账本,提了个灯笼就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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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村在镇子北边,要翻过一座土岗子。孙大壮走惯了夜路,也不怕。腊月里的风跟刀子似的,他把羊皮袄裹紧了,脚下走得快。

翻过土岗子的时候,他看见岗子底下有火光。

孙大壮停住脚,往下瞅了瞅。

那地方叫乱葬岗,早年间闹瘟疫,死了好些没人埋的,都扔在那儿。后来村里人凑钱挖了个大坑,把骨头收一收埋了,上头盖了个小石头庙,说是镇压孤魂野鬼的。平时白天都没人敢去,这大晚上的,谁在那儿点火?

孙大壮心里嘀咕,但也没多想,兴许是过路的讨饭花子在那儿烤火。他提着灯笼继续赶路。

到了刘家村,天已经全黑了。

孙大壮找到刘老歪家,院门关着,里头黑灯瞎火的。他拍了几下门,没人应。

隔壁出来个老汉,瞅了他一眼说:“找老歪啊?他不在。”

“去哪儿了?”

“谁知道,这几天神神叨叨的,白天睡觉,晚上往外跑。你明天再来吧。”

孙大壮心里头骂了一句,欠钱不还还有脸往外跑。他转身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刚才翻岗子时候看见的火光,该不会就是刘老歪吧?

他站在村口想了想,决定绕过去瞅一眼。

万一真是刘老歪,逮住了直接把账要了,省得再跑一趟。

乱葬岗子在岗子北边,要绕一段小路。孙大壮提着灯笼走得不快,远远就看见那火光还在,忽明忽暗的。等他走近了,发现火在石头庙前头烧着,旁边蹲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孙大壮把灯笼举高了点,喊了一声:“前头是谁?”

那人没动。

孙大壮又喊了一声:“是刘老歪不?”

那人慢慢扭过头来。

灯笼光一晃,孙大壮看清了那张脸——正是刘老歪。但那张脸白得吓人,眼珠子直愣愣的,腮帮子瘪进去两块,跟饿了半个月似的。

孙大壮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走过去:“老歪,你在这儿干啥?欠我那钱该给了吧?”

刘老歪没吭声,慢慢站起来。

孙大壮往后退了一步。

刘老歪站直了,两条腿并得紧紧的,膝盖不打弯,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条腿还是直的,跟木棍子一样,不会弯。

孙大壮杀猪杀了二十年,什么怪事没见过?但这会儿他后脊梁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刘老歪就这么直着腿,一步一步往他跟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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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壮脑子转得飞快,他把灯笼往地上一扔,身子往旁边一歪,嘴里嘟囔着:“喝多了喝多了,这路都走不直了……”

他装成喝醉的样子,在地上滚了两滚,滚到一棵枯树后头,缩在那儿不动了。

刘老歪走到他跟前,站住了。

孙大壮眯着眼睛偷看,就见刘老歪低着头,直愣愣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慢慢转过身,直着腿走回石头庙前头,蹲下来,又不动了。

孙大壮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就这么趴了有一顿饭的工夫,他听见远处传来鸡叫。刘老歪听见鸡叫,身子一歪,倒在石头庙前头,不动了。

孙大壮又等了一会儿,壮着胆子爬起来,捡起灯笼,拔腿就跑。

他一口气跑回镇上,到家的时候天都蒙蒙亮了。他媳妇见他脸色煞白,问他咋了,他摆摆手,进屋躺了一天。

第二天晚上,孙大壮没出门。

第三天晚上,他还是没出门。

他媳妇觉得不对劲,再三追问,孙大壮才把那天晚上的事说了。他媳妇吓得脸都白了,说:“咱那钱不要了,你可别再去了。”

孙大壮说:“我不是想要钱,我就是想弄明白,那到底是人是鬼。”

第四天,孙大壮去了镇上最大的茶馆。

茶馆里有个算卦的老道,姓张,平时给人看相测字,据说有点道行。孙大壮把事跟他说了,张老道听完,捋着胡子问他:“你说那人蹲着走路?”

“不是蹲着,是站着,但腿不会弯。”

张老道脸色变了,问他:“那天是不是腊月二十三?”

“是。”

“小年夜。”

孙大壮心里一紧。

张老道说:“小年夜,灶王爷上天言好事,百无禁忌。但也是鬼门开的日子,那些没人管的孤魂野鬼,这一天会出来找替身。你说的那个人,只怕已经不是人了。”

孙大壮问:“那他蹲在石头庙前头干啥?”

张老道说:“你领我去看看。”

当天下午,孙大壮领着张老道去了乱葬岗。石头庙还在,但庙前头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张老道绕着庙转了三圈,忽然蹲下来,扒开地上的枯草。

草底下有七八个窟窿眼,手指头粗细,排得整整齐齐。

张老道说:“你数数,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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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壮数了数:“八个。”

张老道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说:“这就对了。”

孙大壮不明白:“啥对了?”

张老道说:“这不是窟窿眼,是手指头抠的。有人跪在这儿,用手指头在地上抠了八个洞。”

孙大壮想起那天晚上刘老歪蹲着的样子,后脊梁又开始发凉。

张老道说:“那个刘老歪,不是不想还你钱。他是还不了。他欠的债,只怕比欠你的多得多。”

孙大壮听得云里雾里,想问清楚,张老道摆摆手说:“你回去吧,这钱别要了。他要是有心还你,自然会来找你。”

孙大壮回家之后,把钱的事放下了。可他心里头一直惦记着张老道那句话——他要是有心还你,自然会来找你。

过了正月十五,元宵节。

这天晚上,孙大壮在院子里收拾家伙事儿,忽然听见有人敲门。他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个人,穿着一身新衣裳,脸色还是白,但眼珠子活泛了,不是那天晚上直愣愣的样子。

是刘老歪。

刘老歪手里提着一串钱,递给孙大壮,说:“大壮哥,欠你那钱,拖了这么久,实在对不住。”

孙大壮接过钱,数都没数,问他:“老歪,你那天晚上,到底咋回事?”

刘老歪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原来刘老歪确实死了。腊月二十二那天晚上,他喝酒喝多了,回家路上摔了一跤,脑袋撞在石头上,当场就没气了。但他自己不知道,魂魄迷迷糊糊的,还记着欠孙大壮的钱没还,就一直游荡着,想还钱。

小年夜那天晚上,他蹲在石头庙前头,用手指头在地上抠洞,是在数钱。八个洞,代表八百文。他生前欠孙大壮的就是八百文。

孙大壮问他:“那你现在……”

刘老歪说:“张老道帮我烧了纸钱,还写了文书,我那债算是了了。今天专门来把现钱还你,这钱是我儿子卖粮食换的,干干净净。”

孙大壮接过钱,心里头五味杂陈。

刘老歪又说:“大壮哥,我求你个事。我那儿子还小,往后要是遇上难处,你帮衬一把。”

孙大壮点点头:“你放心。”

刘老歪笑了,冲孙大壮拱拱手,转身走了。

孙大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走出去十几步,刘老歪的腿忽然又直了,走路膝盖不打弯,一步一步,直挺挺地往前走,走到巷子口,不见了。

孙大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八百文,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第二天,孙大壮去刘家村打听,刘老歪的儿子说他爹腊月二十二那天晚上就没了,埋在北岗子上。

孙大壮没再多说,把那天晚上刘老歪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刘老歪的儿子。那孩子听完,跪在地上冲北边磕了三个头。

从那以后,孙大壮每年腊月二十三,都会去乱葬岗的石头庙前头烧一沓纸钱。

有人问他烧给谁,他说:“烧给一个欠我钱的。”

那人又问:“欠你多少?”

孙大壮说:“八百文,连本带利,早还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