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孙子的前程,就看你这一笔了。”

王总的雪茄烟灰差点掉在强拆合同上,油腻的脸上挂着一丝不耐烦。

陈石看着他,感觉又回到了六一年那个饿得发昏的下午。

只是这一次,被人逼到墙角的,是陈石自己。

那个快饿死的女人,在晨光里把半块玉佩塞进陈石手里,声音比风还轻:

“将来有难处……就拿东西去京城社科院……”

六十年了,陈石守着一个窝头的承诺,从没想过要去。

可现在,家要没了,唯一的孙子也要毁了,这……算不算她说的“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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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石坐在自家老屋的门槛上,抽着旱烟。烟杆子是乌黑的,跟他的手指一个颜色。

他看着门外那条土路,路上开过来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亮得能晃瞎人的眼。

这车在陈家泛不常见,就像是白米饭里掉进了一粒老鼠屎,扎眼得很。

车上下来一个胖子,姓王,叫王总。

王总脸上总是挂着笑,但那笑意到不了眼睛里,他的眼睛像两颗冰凉的铁弹子。

王总来过好几回了,每次来,嘴里都嚼着“发展”和“未来”这两个词。他说要把陈家泛这片穷土坡推平了,盖成度假村,让城里人来享福。

村民们能拿到一笔钱,搬进镇上的楼房里去。

起初,村里人看王总,就像看一个说书的疯子。

后来,王总把一沓沓红色的票子拍在村长家的八仙桌上,疯子就成了财神爷。

村里人开始动心,空气里飘着的不再是尘土味,而是一种钱的腥味。

一户、两户、十户……签下名字的纸越来越多。王总的笑也越来越实在。

只有陈石没签。

他说:“这屋子是太爷爷传下来的,地是爷爷开出来的,是我陈家的根。根拔了,人就成了飘在天上的浮萍,不知道会落到哪里去。”

村里人开始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

“老顽固。”

“死脑筋。”

“放着福不享,非要守着这破土屋。”

这些话像苍蝇,嗡嗡地围着陈石飞。

可他不在乎,依旧每天坐在门槛上,抽他的旱烟。

他的孙子陈小军受不了这个。

小军十七岁,在镇上念高中,头发染得黄一块紫一块,耳朵上还穿了个洞。

他觉得他爷爷脑子确实有问题。

“爷,你图啥呢?那点破地能长出金子来?王总给的钱,够咱们在城里买两套房了。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土坷垃里。”

陈小军的嗓门很大,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火气。

陈石磕了磕烟灰,眼皮都没抬。“你懂个屁。”他说。

爷孙俩的话总是说到这里就断了。空气里只剩下沉默,还有那股子烧旱烟的呛人味道。

王总又来了,这次他没带笑。他站在陈石家院子门口,铁弹子似的眼睛盯着陈石。

“陈老先生,我再给你三天时间。别给脸不要脸。”

王总说完,就钻回他那辆黑色的轿车里,车子卷起一阵黄土,走了。

陈石依旧坐着,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烟杆子,捏得紧了些。

他知道,风要来了。不是好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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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来的那天,跟六一年的那天很像。

也是秋天,天也是灰蒙蒙的,像是有人把一块脏抹布盖在了天上。

陈石那天饿。

那种饿,不是一天没吃饭的饿,是饿了几个月,肠子都快把自己消化掉的饿。

他走在路上,脚底下是软的,像踩着棉花。他眼睛里看到的东西都在晃,路边的枯树,远处的荒山,都在跳着一种奇怪的舞蹈。

他怀里揣着一个窝头,是他最后的口粮。窝头是黑的,硬得像块石头。

他已经揣了三天了,舍不得吃。他想,再等等,等到实在撑不住了再吃。

或许,这个窝头能让他多活一天。

他就这么晃着,不知道要去哪里。后来,他闻到了一股香火味。

那味道很淡,但对于一个快饿死的人来说,比肉香还勾魂。

他顺着味道,找到了村头那座破了一半的土地庙。

庙里很暗,到处是蜘蛛网和灰尘。他在神台底下,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蜷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堆没人要的破衣服。

陈石走过去,蹲下来。他看到了一张脸,一张被饥饿和尘土糊住的脸。但那脸的轮廓还在,很秀气。

她的嘴唇干裂开,渗着血丝。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灰。

陈石犹豫了。他摸了摸怀里的窝头。那窝头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硌着他的胸口。

他想,如果他走了,这个女人可能今晚就死了。如果他留下,把窝头给她,那死的可能就是他。

他站起来,想走。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不能走。

他重新蹲下,从怀里掏出那个比石头还硬的窝头。他没有掰开,因为他知道,只要掰开,他一定会给自己留下一小块。

他把整个窝头,塞进了女人的手里。

女人的手动了一下,手指像是枯树枝,慢慢地、费力地抓住了那个窝头。

然后,她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那么大的眼睛,眼珠却是浑浊的,像两颗蒙了尘的玻璃珠子。

她看着陈石,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窝头。

她没有立刻吃,而是把窝头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把窝头凑到嘴边,用牙齿艰难地啃下一小块。

她嚼得很慢很慢,仿佛那不是窝头,是什么山珍海味。

两行眼泪,顺着她满是污垢的脸颊流了下来,在脸上冲出两条白色的印子。

陈石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心里的那种饿,好像没那么厉害了。

他在女人旁边坐下,靠着冰冷的墙壁,也闭上了眼睛。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窝头,也没有饥饿。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大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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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石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女人不见了。

土地庙里空荡荡的,好像他昨天只是做了一场饿出来的梦。

但他躺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样东西。半块玉佩。

玉是好玉,温润,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上面雕着一条龙的尾巴,鳞片丝丝分明。

断口处很新,像是刚被人用力磕断的。

陈石把那半块玉佩捡起来,握在手心。冰凉的玉,很快就被他的手心捂热了。

他不知道那个女人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留下一半玉佩。

他把玉佩贴身收好,走出了土地庙。那天,天出奇地好,太阳暖洋洋的。

他在回村的路上,居然在田埂上发现了一窝野地瓜。靠着那窝地瓜,他又多活了几天。

后来,日子就那么过下来了。他活下来了。

娶了妻,生了儿,现在又有了孙子。

那半块玉佩,他一直留着。他把它放在一个小木盒里,藏在床底下最深处。

妻子不知道,儿子也不知道。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他觉得,那不是什么信物,而是一条人命的重量。他拿不动,也不想去动。

日子又回到了陈家泛的这个秋天。王总说的三天时间到了。

那天半夜,陈石被一阵巨大的响声惊醒。他冲出屋子,看到几辆摩托车轰鸣着从他家门口开走。

他家的院墙,被人推倒了一个大口子。砖头碎了一地。

孙子小军也冲了出来,眼睛是红的。“爷!他们欺人太甚!”

小军抓起一根木棍就要往外冲。陈石一把拉住了他。

“别去。他们就是想激你。”

“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们欺负?”小军的声音都在抖。

陈石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第二天,王总的人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就在小军以为事情过去了的时候,麻烦来了。

小军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几个小混混堵住了。那几个混混就是那天半夜开摩托车的人。

他们先是挑衅,然后动了手。小军年轻气盛,打了起来。

结果,其中一个混混自己撞到了墙角,头上流了血,躺在地上不动了。

警察很快就来了,不由分说,把小军带走了。罪名是“故意伤害”。

陈石跑到派出所,警察说,有人证,有物证,对方伤得不轻,要关起来。

陈石知道,这是王总的圈套。他去找王总。

王总正在村委会跟村长喝茶。他看到陈石,笑了。“陈老先生,想通了?”

“你把小军放了。”陈石的声音很低沉。

“放人?可以啊。”王总呷了一口茶,“把那份合同签了,我保证你孙子毫发无损地出来。不然……这年轻人下手没轻没重的,判个三五年,很正常。”

王总的语调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石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看着王总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是绝望。

他找村长,村长低着头看茶杯。

他找乡里,乡里的人让他“顾全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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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辈子,没求过人。现在,他想求,却连个门都找不到。

他被逼到了墙角,背后是万丈深渊。

陈石回到家,屋子里空荡荡的。院墙那个大口子,像一张咧开的嘴,嘲笑着他。

他坐在那把坐了几十年的太师椅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太阳从东墙移到西墙,屋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他觉得自己像一口快要干涸的井,什么都掏不出来了。力气、希望、念想,全没了。

他这一辈子,活得像一棵树,扎根在这里。现在,有人要拿斧子砍他的根,还要把他的枝叶都折断。

他想不通。他一辈子没做过坏事,为什么到老了,要遭这个罪。

天完全黑了。他没有开灯。黑暗像水一样,慢慢地淹没了他。

他摸索着,想去床上躺下。手却在床底下,碰到了一个硬硬的方盒子。

是那个小木盒。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把盒子拖了出来,吹掉上面的灰。

打开盒盖,那半块龙尾玉佩,静静地躺在红色的绒布上。

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下,玉佩泛着幽幽的光。

他颤抖着手,把玉佩拿了出来。冰凉的触感,一下子让他回到了六十年前那个破败的土地庙。

那一刻,一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细节,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那个女人,第二天早上并没有直接消失。在他醒来之前,她已经醒了。

她看着他,眼神不再是浑浊的,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感激,有悲伤,还有一种决绝。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那块完整的龙形玉佩。

玉佩是整的,在清晨的微光里,像一汪凝固的秋水。

她没说话,只是走到庙门口,对着门槛上的石阶,狠狠地磕了下去。

“啪”的一声,清脆得刺耳。

她的手也磕破了,血顺着手指流下来,滴在玉佩的断口上。

她走回来,把那半块带着龙尾的玉佩,塞进了陈石的手里说:

“恩人,我叫苏婉。我没有什么能报答你的。这个你拿着。”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

“这块玉佩,是我家的东西。你记住,将来,要是你遇到了过不去的难处,活不下去的坎儿,你就拿着这个东西,去京城,找社科院,考古研究所。找一个叫顾怀章的人。要是……要是他不在了,你就把这个给他们看。他们会明白的。”

说完这些话,她深深地看了陈石一眼,然后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土地庙,消失在晨雾里。

陈石握着那半块还带着她血迹和体温的玉佩,愣在那里,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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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了,他一直以为“难处”就是吃不饱饭。

现在他才明白,真正的难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是被人踩在脚底下,连喘气的份儿都没有。

京城。社科院。顾怀章。

这几个遥远得像星星一样的词,突然成了他眼前唯一的一根稻草。

去!他要去京城!

这个念头,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他那颗快要熄灭的心。

陈石把他所有能找到的钱都装进了口袋,一共三千二百一十五块六毛。

他换上了一身最干净的衣服,把那半块玉佩用红布包好,贴身放在内衣口袋里。

他没跟任何人说,天不亮就走了。

他先是坐拖拉机到镇上,再从镇上坐大巴到县里,最后在县火车站,买了一张去京城的硬座票。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这一去会怎么样。他甚至不知道社科院的大门朝哪边开。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火车上人很多,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味道。

他旁边坐着一个去京城打工的年轻人,年轻人很健谈,问他去京城干嘛。

他说,去走亲戚。他不敢说实话,怕别人把他当疯子。

到了京城,他被火车站那巨大的人流给冲懵了。

到处都是高楼,到处都是汽车,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他像一个掉进河里的蚂蚁,完全找不到方向。

他花了十块钱,坐了一辆三轮车,跟师傅说,去社科院。

三轮车师傅把他拉到一个宏伟的大门前,告诉他就是这里。

陈石下了车,看着那栋庄严得像政府大楼一样的建筑,腿肚子有点发软。

他鼓起勇气走过去,被门口的保安拦住了。

“干什么的?”保安的眼神很警惕。

“我……我找人。”陈石结结巴巴地说。

“找谁?有预约吗?哪个部门的?”一连串的问题把他问傻了。

他支支吾吾地说:“我找……考古研究所的,一个叫顾怀章的人。”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满是怀疑和不耐烦。“顾怀章?没听说过。我们这儿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你走吧,别在这儿杵着。”

陈石急了,“有的,肯定有。六十年前就在了。”

保安噗嗤一声笑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六十年前?老爷子,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这儿不是敬老院。赶紧走,赶紧走。”

说着就要推他。陈石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急得满头大汗,嘴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一连来了三天,每天都被赶走。他身上的钱越来越少,住的是最便宜的小旅馆,每天只敢吃两个馒头。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那个叫苏婉的女人骗了他。或者,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就物是人非了。

第四天,他揣着最后的一点希望,又来到了社科院门口。他决定,如果今天再不行,他就回去了。认命了。

他像前几天一样,被保安拦住了。

正在他绝望的时候,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人从大楼里走了出来。

他看到了门口的拉扯,皱了皱眉,走了过来。“怎么回事?”年轻人问保安。

“张老师,这老爷子天天来,非说要找一个六十年前的人,怎么说都不听。”保安说。

年轻人叫张帆,是考古所的一个博士生。

他看了看陈石,看他一脸风霜,满眼无助,不像是个来捣乱的人。

他动了一点恻-隐之心。“老师傅,您到底要找谁?或许我能帮您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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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了那半块玉佩。

“我不找人了。你把这个,交给你们所里管事的人看,行不行?”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

张帆本来没在意,以为是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玉佩上时,他愣住了。

他虽然年轻,但专业知识扎实。他一眼就看出,这玉的质地非同一般。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半块玉佩,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历史分量。

“老师傅,您跟我来。”他说。

张帆带着陈石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挂着“考古研究所”牌子的办公室区域。

这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翻书和敲击键盘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张帆把陈石安顿在一张椅子上,让他等着,然后自己拿着玉佩,敲开了一间最里面的办公室的门。

门上挂着“顾怀章教授”的牌子。

陈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还活着!他真的叫顾怀章!

过了一会儿,张帆走了出来,请陈石进去。

陈石走进办公室,看到一个头发全白,戴着老花镜的老人,正坐在书桌后面。他应该就是顾怀章了。

办公室里堆满了书和各种奇形怪状的陶片、石器。

顾教授抬起头,看了陈石一眼,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淡。“小张说,你有一样东西要给我看?”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陈石紧张得手心冒汗,他点了点头。

张帆把那半块玉佩,小心地放在了顾教授面前那张巨大的办公桌上。

桌上铺着一张旧地图,还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青瓷茶杯。

顾教授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半块玉佩上,身体像是被看不见的线猛地抽了一下。

原本端着茶杯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茶水晃了出来,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毫无察觉。

他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伸出手,想去摸那块玉,但手抖得太厉害,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就这么看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只剩下一个空壳。

办公室里的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是……是它……”过了很久,顾怀章教授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他的声音像是一件被撕裂的丝绸。

他没有再去看陈石,而是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走到墙边一个巨大的铁皮保险柜前。

他的手抖得厉害,输了好几次密码才打开柜门。

他从保险柜最里面,捧出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盒子一打开,里面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