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罗恒 文/舒云随笔
那是一九八四年的冬天,在我们豫东农村,冷得能把人骨头冻透。
我刚满七岁,父亲走了,是一场急病,没留下一句话,也没留下一分钱。家里的天,就这么塌了。
那时候的农村,家家户户都不富裕,全靠地里那点收成过日子。家里没了男人,就等于没了顶梁柱,日子一下子就掉进了冰窟窿。
我们家的房子是土坯房,墙皮掉了一大块,一到刮风下雨就漏风。窗户纸被寒风刮破了好几个洞,夜里风呜呜地往里灌,跟哭一样。
屋里连个取暖的炭火盆都没有,我和母亲每晚都裹着一床旧被子缩在炕角。那床被子还是父亲在世时缝的,棉花早就板结了,不暖和,却已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
快过年的时候,村里到处都是年味儿。家家户户开始蒸白面馒头,炸豆腐泡,炸丸子,割猪肉。
小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村口跑来跑去,手里拿着鞭炮,笑得特别开心。
我趴在门框上看着,眼睛都舍不得挪开,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咕叫。母亲站在我身后,轻轻叹口气,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悄悄抹了抹眼睛。
我们家什么都没有。没有白面,没有猪肉,没有糖果,连一粒瓜子都找不到。家里仅剩的一点玉米面,母亲每天只熬一小碗粥给我喝。
她自己则啃着干硬的红薯面饼,有时候甚至连红薯饼都舍不得吃。
才短短几个月,母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蜡黄蜡黄的,眼睛也总是肿的。
大年三十那天,别人家鞭炮响个不停,热闹得很。我们家安安静静,连一盏亮一点的灯都舍不得点。
母亲给我煮了半个红薯,算是年夜饭。我吃得很慢,心里酸酸的,不敢抬头看母亲。我知道,她比我更难受,只是不想在我面前表现出来。
大年初一,我们娘俩就在家里待着,哪儿也没去。
没有亲戚上门,也没有人问候。在农村里,家里没了男人,孤儿寡母,别人都会躲着走。
母亲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眼神空空的,一看就是一整天。我不敢吵闹,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起发呆。
到了大年初二,按照农村的规矩,是要走亲戚拜年的。
母亲沉默了很久,终于轻声对我说:“走,娘带你去你姨妈家拜年吧。”我一听,心里居然有点小小的开心。
那时候的我,还不懂人情世故,只以为去姨妈家能吃到一口热饭,能有块糖吃。我根本不知道,这一趟路,是母亲这辈子最难堪、最委屈的一段路。
父亲在的时候,和姨妈家走得特别近。每次家里做点好吃的,母亲都会让父亲给姨妈送一点过去。
姨妈家里盖房子,缺钱缺力,父亲也是跑前跑后帮忙。那时候姨爹见了我,还会把我抱起来,塞给我一块水果糖。在母亲心里,姨妈是她唯一的亲姐姐,是娘家最亲、最能依靠的人。
天还没亮,母亲就起床了。她摸黑从柜子里翻出我唯一一件不算破旧的外套。
那是表哥穿小了送给我的,蓝色的,袖口已经磨破,衣角也短了一大截。母亲又给我套了两件旧毛衣,一层又一层,生怕我冻着。
她自己则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袖口破了,她前一晚悄悄用线缝好了。
我们没有钱坐车,村里的班车我们坐不起。家里连一辆自行车都没有,十里地的路,只能靠双脚一步一步走。那时候的农村全是土路,头天晚上下了点小雪,一冻,路面又滑又硬。
北风呼呼地刮着,吹在脸上,像小刀子一下一下割着,疼得人睁不开眼。
我走得很慢,小小的脚冻得发麻,没一会儿就累了。母亲紧紧攥着我的小手,她的手比冰还要凉,可攥得特别用力。她怕我滑倒,怕我走丢,更怕自己撑不住,在孩子面前掉眼泪。
一路上,我们几乎不说话,只有风声,和我们踩在冰面上的沙沙声。母亲的背影单薄又孤单,看着就让人心疼。
路上偶尔会遇到骑着自行车走亲戚的村里人。
车把上挂着点心匣子,布袋子,还有给孩子买的新衣服。人家一路说说笑笑,热气腾腾,和我们形成了特别刺眼的对比。
我和母亲都低着头,不敢看人,也不敢和别人打招呼。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明白,什么叫抬不起头,什么叫穷人的自卑。
我们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走到姨妈家的村口。姨妈家是村里少有的瓦房,青砖砌墙,屋顶整齐,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大门上贴着鲜红的春联,门上还挂着小小的红灯笼,一看就是日子过得红火。母亲站在门口,停下脚步,深呼吸了好几次,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在给自己打气,也在害怕,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掉眼泪。
母亲轻轻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姨妈,她一看见我们娘俩,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没有惊喜,没有亲热,没有一句“你们来了”,就那么愣愣地站着。我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心里一下子就慌了,莫名地害怕。姨妈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把我们让进了屋。
刚进屋,就看见姨爹从里屋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新棉袄,料子很好,一看就是过年才舍得穿的。
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缸,里面冒着热气,应该是热茶。他看见我们,脸色“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眼神冷得吓人。没有打招呼,没有笑,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就像看两个陌生人一样。
屋里烧着炭火,很暖和,空气里都是饭菜的香味。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瓜子、花生、水果糖、炸丸子、还有大块的猪肉。那些东西,都是我平时想都不敢想的。
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可我不敢说话,不敢乱动,只能紧紧贴着母亲。
母亲局促地站在屋子中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小袋炒花生。那是母亲前几天晚上,熬夜一点点炒出来的,是我们家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拜年礼。
母亲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卑微:“姐,姨爹,过年好。”姨爹连头都没抬,转身坐在椅子上,拿起烟袋就开始抽烟。
姨妈接过那袋花生,随手放在墙角,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她没有让我们坐,也没有让我们吃东西,只是勉强给我们倒了两杯白开水。白开水,凉的,连一点热气都没有。
那一刻,我虽然小,却也能感觉到,他们不欢迎我们,他们嫌弃我们,嫌弃我们是累赘。
母亲慢慢坐在小板凳上,身子微微发抖。她轻声跟姨妈说起家里的情况,说父亲走了,家里没了收入。
说地里的活儿干不动,日子太难,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实在撑不住。她没有提借钱,没有要东西,只是想在亲人面前诉诉苦,求一句安慰。她只是想告诉姐姐,她真的很难,快撑不下去了。
可话还没说完,姨爹突然把烟袋锅往桌子上重重一磕。声音很大,把我吓了一跳。他抬起头,冷冷地看着我们,语气特别难听:“我们家日子也不宽裕,谁家都有难处,谁也顾不上谁。你们孤儿寡母的,少往这边跑,别让人看笑话,也别给我们添麻烦。”
这句话一出来,母亲的脸瞬间就白了。眼泪一下子涌进眼眶,在里面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母亲一辈子好强,爱面子,从没这么卑微过,从没这么丢人过。为了我,为了一口年饭,她放下了所有尊严,却换来这样一句话。
母亲没有争辩,没有哭闹,也没有再求一句。她慢慢站起身,拉着我的手,轻轻说了一句:“我们知道了,不打扰了。”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一个让她受尽屈辱的地方。姨妈站在原地,没有挽留,没有送我们,连一句客气话都没有。姨爹依旧坐在那儿抽烟,看都没看我们一眼。
走出姨妈家大门,寒风一吹,母亲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不哭出声,只是肩膀不停地发抖,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冻得冰凉。我抬起小手,想给母亲擦眼泪,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跟着一起哭。
那时候的我,心里又疼又恨,恨姨爹的冷漠,恨姨妈的无情,更恨自己太小,保护不了母亲。
回家的路,比来时更难走。我又冷又饿又累,实在走不动了,小腿肚子都在打颤。母亲什么也没说,慢慢蹲下身,对我说:“来,娘背你。”
她那么瘦,那么小的身子,却硬是把我背了起来。我趴在母亲的背上,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能感受到她心里的委屈和绝望。
十里地的路,我们走了很久很久。母亲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吃力,却始终没有放下我。
我趴在她背上,悄悄把脸贴在她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打湿了她的衣服。一路上,母亲一句话也不说,只有风吹过耳边的声音。我知道,她的心,比这冬天的风还要冷。
走到半路,我实在饿极了,小声对母亲说:“娘,我饿。”母亲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红薯饼。
那是早上出门前,她偷偷藏起来的,自己一口都没舍得吃。饼又干又硬,我咬了一大口,噎得直瞪眼,却还是大口往下咽。那是我吃过最难吃,却也是最难忘、最心酸的一口东西。
回到家里,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们没有点灯,就坐在冰冷的土屋里,安安静静的。母亲把我搂在怀里,用她冰凉的手轻轻摸着我的头。
她轻声对我说:“孩子,以后咱们不靠别人,谁都不靠。咱们娘俩一起熬,只要人勤快,肯吃苦,总有熬出头的一天。”
我抱着母亲,使劲点头,眼泪不停地掉。那一夜,我几乎一夜没睡。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快点长大,一定要有出息。
我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受穷,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再也不用被亲戚嫌弃。我要让母亲抬起头做人,让她为我骄傲。
从那以后,母亲再也没有去过姨妈家。不是记恨,不是小气,是真的心寒了,被最亲的人伤透了心。
逢年过节,遇到了,也只是远远地点个头,客气一句。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亲近,再也没有了姐妹间的贴心。人走茶凉,在穷人家的亲戚里,表现得那么赤裸裸,那么伤人。
母亲没有被困难打倒,她反而更拼了。白天,她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别人干一天,她干一整天还不够。
重活、累活、脏活,她一个女人全都扛了下来。手上磨出了血泡,破了,又长成老茧,一层又一层。肩膀压得又红又肿,她从不喊疼,也从不在我面前抱怨。
晚上,我睡了以后,母亲就坐在油灯下缝缝补补。给别人缝衣服、纳鞋底、做布鞋,换一点点零钱。油灯很暗,烟很大,时间久了,眼睛都熏得通红。
她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全都攒下来,供我吃饭,供我以后读书。再苦再难,她都没有再向任何人低过头,没有求过任何一个人。
母亲常常对我说:“人穷不要紧,志不能短。咱们不偷不抢,靠自己的双手吃饭,走到哪儿都抬得起头。别人看不起咱们没关系,咱们自己要看得起自己。”这些话,我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刻在骨子里。我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懂事,放学回家就帮母亲干活,扫地、喂猪、拾柴火。
我读书特别用功,成绩一直是班里最好的。我知道,我没有别的出路,只有好好读书,才能改变我和母亲的命运。
别的孩子在玩的时候,我在写作业;别的孩子在睡觉的时候,我在背书。我不想让母亲再受苦,不想让她再因为我被人看不起。我想成为她的依靠,就像当年她不顾一切背着我那样。
日子一年一年过去,苦日子一点点熬出了头。我考上了中学,又考上了中专,后来又有了稳定的工作。
我挣的第一份工资,全部拿回家,给母亲买了新衣服,买了好吃的。母亲拿着钱,手一直在抖,眼泪掉了下来,那是开心的泪,是欣慰的泪。她说:“我的孩子长大了,娘终于熬出头了。”
后来,我成了家,立了业,把母亲接到身边享福。
我们盖了新房,买了家电,冬天有暖气,夏天有风扇。再也不用冻得缩在炕角,再也不用啃干硬的红薯饼。
每次过年,我都会买最好吃的饭菜,买最新鲜的水果,买最响的鞭炮。家里热热闹闹,充满了年味儿,再也不是当年冷冷清清的样子。
母亲的脸上,终于有了安稳、踏实的笑容。她再也不用为衣食发愁,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每次牵着母亲的手走在街上,看着她挺直的腰板,我心里就特别满足。当年那个背着我在冰天雪地里走路的女人,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享福了。这是我这辈子,最骄傲、最心安的事情。
这么多年过去,我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当年拜年的事。不是忘了,是刻在了骨子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忘不了那十里结冰的土路,忘不了姨爹冰冷的眼神,忘不了母亲无声的眼泪。可我从来没有恨过,也没有怨过。那段经历虽然苦,虽然委屈,却让我和母亲变得更坚强,更懂得珍惜。
前几年,姨妈家里遇到难处,托人带话,想让我帮个忙。
我没有犹豫,能帮的都帮了,出钱出力,没有计较当年的事。母亲知道后,对我说:“做人要大度,要记好不记仇。当年他们是不对,可日子都过去了,咱们过得好了,就别再计较了。”我一直记着母亲的话,善良、大度、不忘本、不记仇。
人这一辈子,谁都有难的时候,谁都有求人的时候。风光时,围在你身边的人很多;落难时,真心帮你的人很少。
穷一次,才懂人心;难一次,才知真情。那段八十年代的苦日子,那段被亲戚冷落的经历,没有打倒我和母亲。反而让我们紧紧相依,活出了尊严,活出了好日子。
现在每次过年,我都会陪着母亲安安稳稳在家过年。我们不再需要走很远的路去拜年,不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
家里有热腾腾的饭菜,有温暖的灯光,有说有笑,平平安安。母亲常说,现在的日子,是她当年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苦尽甘来,说的就是我们娘俩。
我常常在想,如果当年没有那段经历,我可能不会那么早懂事。如果没有母亲的坚强,我也不会有今天的日子。
那些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遭过的白眼,最终都变成了照亮前路的光。它们让我懂得感恩,懂得善良,懂得珍惜,更懂得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生活。
父亲走后第一年的那个新年,那十里地的步行,那一段心酸的往事。
我会永远记在心里,不是为了记恨,而是为了提醒自己:不忘初心,不忘本,不欺负弱者,不冷漠待人。
愿天下所有善良的人,都能被温柔以待;愿所有熬过苦难的人,都能苦尽甘来,一生平安。
母亲这辈子,吃了最多的苦,却也活成了最坚强的样子。
她用柔弱的肩膀,撑起了一个家,撑起了我的一生。往后余生,我只愿母亲身体健康,平安喜乐,剩下的日子全是甜。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也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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