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南京出差,高铁到站的时候是下午六点多,天刚擦黑,风一吹,带着点秦淮河畔的湿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我攥着手机,站在高铁站的广场上,看着密密麻麻的人来人往,突然就想起了姑妈。姑妈家就在南京,离高铁站也就四十分钟的车程,不算远。这次出差来得急,没提前订酒店,想着要是能去姑妈家凑合一晚,既能省点钱,也能顺便看看她,一举两得。

我跟姑妈不算特别亲,但也绝不算生分。小时候爸妈忙着做生意,把我扔在乡下奶奶家,姑妈那时候还没出嫁,待我特别好。夏天的时候,她会偷偷给我买五毛钱一根的冰棍,怕奶奶说浪费钱,就拉着我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吃;冬天冷,她会把我的小手揣进她的棉袄口袋里,暖乎乎的。后来姑妈嫁到了南京,回来的次数就少了,但每年过年,都会给我寄一大包南京特产,盐水鸭、雨花茶,还有我爱吃的桂花糕。

我寻思着,都是一家人,借宿一晚应该不算过分吧?

于是我拨通了姑妈的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了,那边传来姑妈的声音,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带着点脆生生的调子:“喂,是小宝啊?稀客稀客,怎么想起给姑妈打电话了?”

我笑着说:“姑妈,我来南京出差了,刚下高铁,没提前订酒店,想着您家离得近,能不能去您家凑合一晚?就一晚,我睡沙发就行,不麻烦您。”

我以为姑妈的回答会是“行啊,你赶紧过来,姑妈给你做好吃的”,毕竟小时候那么疼我,这点情分总该有的吧?

可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传来姑妈有点犹豫的声音:“小宝啊,这……不太方便吧。”

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还是装作轻松地说:“没事没事,不方便就不麻烦您了,我就是随口问问。”

姑妈那边赶紧接话:“哎呀,不是姑妈不欢迎你,实在是家里乱糟糟的,我儿子最近带女朋友回来住,房间都占满了,实在腾不出地方。再说了,你一个小伙子,住家里也不方便,你还是去订个酒店吧,南京的酒店也不贵。”

我“嗯”了一声,说:“好嘞,我知道了,姑妈您忙吧,我先去订酒店了,有空再来看您。”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吹了几分钟的冷风,才缓过神来。

其实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姑妈说的大概率是借口。她儿子我见过,去年还跟我吐槽说女朋友嫌他家房子小,不愿意上门。姑妈家的房子是两室一厅,不算大,但也绝对不至于挤得连个沙发都腾不出来。说白了,就是不想让我去住。

我能理解吗?好像能理解。毕竟这么多年没怎么联系,感情早就淡了,我突然冒出来,要去人家里借宿,换谁都会觉得有点突兀。而且成年人的世界,讲究的是边界感,人家的家是人家的私人空间,不欢迎外人,也很正常。

那我难受吗?说实话,有点难受。不是因为姑妈拒绝了我,而是因为突然意识到,原来小时候那些掏心掏肺的好,真的会随着时间和距离,慢慢变淡。

我还记得小时候,姑妈要嫁去南京的前一天晚上,拉着我的手哭了半宿,说舍不得我,舍不得奶奶。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叫离别,只知道跟着哭,嘴里念叨着“姑妈你别走,你走了谁给我买冰棍吃”。姑妈揉着我的头发,说:“傻孩子,姑妈会回来看你的,等你长大了,来南京找姑妈,姑妈给你做好吃的。”

那时候的承诺,多真诚啊。可谁能想到,十几年后,我真的去了南京,却连她家的门都没进去。

我没有生气,也没有抱怨,更没有追问一句“真的不方便吗”。

因为我知道,成年人的世界,拒绝就是答案,追问就是为难。

我打开手机,开始订酒店。翻了半天,选了一家离高铁站不远的快捷酒店,价格不贵,一百多块钱一晚。订完酒店,我拖着行李箱,找了家路边的小馆子,点了一碗鸭血粉丝汤,一笼汤包。

汤包的汤汁很鲜,鸭血粉丝汤也很正宗,可我吃着吃着,就想起了小时候姑妈给我带的盐水鸭。那时候的盐水鸭,没有现在这么多调料味,就是纯粹的咸香,我能啃完一整只鸭腿。

邻桌坐着一对母女,小姑娘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正缠着妈妈买糖葫芦。妈妈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说:“好,买,但是吃完糖葫芦要乖乖回家写作业。”小姑娘欢呼雀跃,搂着妈妈的脖子亲了一口。

我看着她们,心里突然就释然了。

小时候的感情是真的,现在的疏远也是真的。没有谁对谁错,只是我们都长大了,都有了自己的生活,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忙着赶路,忙着应付生活里的一地鸡毛,慢慢就疏远了。

姑妈不是不爱我了,只是她的爱,已经被柴米油盐、家长里短填满了,再也分不出多少给我这个隔了千山万水的侄子。而我,也不再是那个需要她给我买冰棍、暖手的小屁孩了,我能自己订酒店,自己赚钱,自己应付生活里的风风雨雨。

吃完饭,我拖着行李箱往酒店走。南京的夜晚真漂亮,路灯昏黄,秦淮河的游船在远处闪着光,歌声隐隐约约飘过来。我掏出手机,给姑妈发了条微信:“姑妈,我已经订好酒店了,您不用惦记我。祝您和姑父身体好,有空我再来看您。”

没过多久,姑妈回了条微信,发了个红包,还附了句话:“小宝,路上辛苦了,红包你拿着,买点好吃的。”

我没领那个红包,只是回了句“谢谢姑妈”。

有些东西,领了,就变味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酒店的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想起小时候的老槐树,想起姑妈温暖的棉袄口袋,想起那些年的桂花糕和盐水鸭。

原来,成长就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我们会失去小时候的玩伴,失去曾经的亲密无间,失去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但同时,我们也会学会理解,学会释怀,学会不动声色地接受所有的疏远和离别。

第二天早上,我办完公事,就离开了南京。没有再联系姑妈,也没有觉得遗憾。

人生就是这样,有些人,只能陪我们走一段路。剩下的路,我们得自己走。

而那些曾经的美好,就把它藏在心里,当成一份回忆,偶尔拿出来晒晒,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