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盛夏,北京城里有一件耐人寻味的事悄然发生:离开祖国十六年的李宗仁,乘机降落在首都机场。那一年,他已经快七十岁,头发花白,却执意要绕道多个国家回国落脚。这一趟回归,表面看只是国民党前代总统的“荣归故里”,实则在海峡两岸之间,悄悄撬动了一块关键的支点。
机场上,周恩来、陈毅等中央领导亲自迎接。礼节周全,规格不低。李宗仁踏下舷梯时明显有些激动,停了一会儿才迈步向前,有人后来回忆,他在休息室感叹了一句:“总算是回来了。”话不长,却把他这些年的漂泊心境,交代得一清二楚。
李宗仁在新中国并未再担实权职位,但政治待遇相当优厚,居住、医疗、活动一应照顾齐全。更重要的是,这种安排释放出一个强烈信号:只要承认一个中国,只要不再做分裂国家的事,历史遗留人物依然可以回到大陆,得到体面安排。这一点,对远在台湾的蒋介石,不得不说产生了相当微妙的影响。
有意思的是,李宗仁回国没多久,就主动向蒋介石写信,坦率描述在大陆的见闻,劝他“回头是岸”。信里讲得不夸张,待遇如何,态度如何,都一一说明。对于当年政坛上的老对手,他既有体谅,也有劝解:“早日回去,总好过在外孤悬。”当时在台北收到这封信的蒋介石,没有马上表态,却默默让身边秘书把信件单独存放。
外界不太了解的是,正是从1965年前后开始,蒋介石对“回大陆”这件事,出现过一次比较认真、也相对系统的考虑。经过中间人的穿针引线,他与北京方面围绕回乡问题,有过一场保密程度极高的接触。蒋介石提出六项要求,毛泽东在全面权衡利弊后,最终在文件上写下了两个字:“同意”。
一、从内战余波到“归乡之念”
回到时间更早一些的节点,才能看清这次密谈的来龙去脉。
1949年1月,淮海战役尘埃落定。国民党在中原地区的主力被大规模歼灭,华东、华中形势一边倒。就在这一年,蒋介石被迫“下野”,以“引退”方式卸去“总统”职务,由桂系出身的李宗仁出任代总统,主持疲敝不堪的南京政局。
卸任之后,蒋介石离开南京,返回浙江奉化溪口老家小住一段时间。这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正式回乡。短暂停留期间,他仍试图挽回局势,一面安排亲信转移重要人事和财物,一面加紧部署向台湾转移力量。对于败局,他内心未必完全承认,但“转移中心”已经成为唯一选项。
这一年年底,随着解放军第二野战军和第四野战军相继进入西南地区,重庆、成都相继失守。1949年12月,蒋介石在成都登机离开,目的地就是台湾岛。战争在大陆基本接近尾声,而在他心里,另一种形式的较量则刚刚开始。
进入50年代初期,蒋介石在台湾一度把“反攻大陆”挂在嘴边。朝鲜战争爆发后,他甚至向美国方面递过电报,表态愿意出动部分嫡系部队,从华东沿海登陆配合作战。但美国政府对扩大战局心存顾虑,并未真正采纳他的建议。蒋介石只能在台湾继续高喊口号,同时维持小股武装对东南沿海的骚扰。
这些零星行动在档案里都有记载,实际效果有限,却说明一个事实:50年代的蒋介石,在政治宣传上仍坚持“失地可复”的说法,短期内很难接受“回大陆以另一种身份出现”的设想。直到60年代,局面才慢慢发生变化。
大约从1960年前后起,随着两岸军事对峙趋于相对稳定,蒋介石对大陆的态度出现微妙转折。一方面,他继续利用“反攻”口号维持岛内政治控制;另一方面,在涉及国家主权的大问题上,他对“台湾是中国一部分”这一点,依旧相当坚决。这个立场在后来的秘密接触中,成为双方能坐下来谈的一个基础。
蒋介石晚年多次被身边随从看到独自站在海边,看着对岸方向发愣。有人听见他对蒋经国说:“终归是要回去的,只是不知道以什么样的方式。”这句话真假难以百分百核实,但与他后期一系列动作对照,倒也并不突兀。
二、北京为何愿意“接纳老对手”
1965年,李宗仁回到北京不久,两岸的这条隐秘渠道再次被打通。推动这件事的人之一,是在香港、上海都颇有人脉的民主人士曹聚仁。他早年留学日本,与各方人物关系复杂,既能与国民党高层接触,也能同新中国领导人进行沟通。
曹聚仁几次往返香港、台北和北京之间,把蒋介石的试探性意见带到中南海,同时也向台北传递北京方面的态度。据一些回忆资料,周恩来在与曹聚仁谈话时讲得非常坦率:“对于蒋先生,只要承认一个中国,只要不再搞分裂,我们是真诚欢迎他回来。具体问题上,可以适当照顾他的特殊情况。”
曹聚仁当场回答:“我会如实转达。”从他那一代知识分子的角度来看,任一方若能迈出一步,都算是为国家大局做了一件不小的事。
毛泽东对蒋介石“回大陆”一事,并非一时兴起。建国后,毛泽东在不同场合多次评价蒋介石,他说过“蒋委员长也做过好事”的话,这在当时的政治语境中并不常见。原因很直接:在全民族抗战的关键阶段,蒋介石作为国民政府最高领导人,组织了正面战场的一系列会战,付出巨大代价,这一点不能因为后来的内战错误就全部抹去。
淞沪会战是一个典型例子。1937年那场战役中,国民党投入了多支德械装备的精锐部队,阵地伤亡极重,许多黄埔出身的中级军官成批倒在前线。根据公开的历史统计,八年抗战期间,国民党军队中黄埔系军官阵亡人数高达十几万乃至二十万量级,这些人也都是中华儿女。新中国在正式史学叙述中,始终承认这部分牺牲。
另外一点容易被忽略。1949年以后,虽然蒋介石退守台湾,并与美国建立了密切关系,但在承认“一个中国”的原则上,他并没有轻易松口。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后不久,蒋介石授意台湾方面发表公开立场,强调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这个表态在当时国际舆论场里并不讨好,却是他在主权问题上的底线。
1962年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期间,蒋介石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也提到,不可能在国家领土问题上做“罪人”。这种表达未必是出于友好,但反映出一个事实:他不接受“台湾独立”的说法。这一点,从北京的角度看,仍具有重要意义。
正是基于这样一种复杂评估,北京在1965年前后对蒋介石“回大陆”的设想,并没有完全关上门。既要坚持新中国的政治原则,又要尽可能争取和平统一的可能空间,这种平衡并不轻松。也正因此,毛泽东在考虑蒋介石提出的条件时,态度既审慎又有一定灵活度。
三、六个条件,逐条斟酌
谈判真正进入实质阶段,是在蒋介石通过渠道正式提出六项条件之后。这六条要求内容繁杂,却围绕三件事打转:政治身份、军事实力、台湾既有政权结构的延续。
第一条,蒋介石希望以中国国民党总裁(或主席)的身份回到大陆。表面看只是一个头衔,实际上,这等于承认国民党在政治舞台上继续以某种形式存在。对新中国而言,这个问题最敏感,因为1949年之后,已经确立了以中国共产党为领导核心的一党执政格局,多一个政治实体进入,势必会引发广泛议论。
在北京内部的讨论中,有人担心,一旦蒋介石携“国民党总裁”之名返回,是否会在社会上引发思想波动,甚至被国际舆论利用,制造“国共共治”的假象。毛泽东对此的态度相对开放一些,他认为蒋介石在国内民间影响力虽然仍在,但政治格局不会因为一个头衔而根本动摇。
值得一提的是,在设想中,蒋介石若真的回到大陆,生活与办公地点将考虑安排在江西庐山。庐山既是他早年召开军事会议的地方,又是新中国的重要政治活动场所,两段历史在同一地点交汇,颇具象征意味。不过,毛泽东也有清醒顾虑:避免旧部势力在浙江等老根据地聚集,因此有“不得在原籍久居”的限制设想。
第二条,蒋介石要求由蒋经国继续掌握台湾方面的主要权力,相当于担任台湾地区的第一号负责人。这一要求涉及未来台湾政治过渡的关键。北京的顾虑在于,蒋经国掌握政权,加上前线部队仍有一部分保留,是否会在未来某个时点产生新的政治野心。
在会议讨论中,有干部提出:“台湾的权力结构是不是要完全重新设计?”也有人认为,短期内维持一定连续性,利于社会稳定。蒋经国在台湾事务上经验丰富,对经济建设和社会管理都有一定操作能力,这一点在后来的发展中确有体现。毛泽东的判断比较务实:在统一初期,保持局部延续,反而能减小震荡,蒋经国留任一段时间,可以视作过渡安排。
第三条,蒋介石承诺,国民党方面将停止接受美国的军事与经济援助。这个条件,从北京角度看,是六条中最为重要的一条之一。因为一旦美国的军事支持持续存在,台湾就很难真正纳入国家统一框架。蒋介石提出这样的承诺,显然也在向北京释放信号:愿以减少外部依赖,换取政治出路。
第四条,关于军队改编问题。蒋介石同意台湾军队接受新中国的统一整编,并提出将原国民党军队保留为四个师,由中央军委统一领导,其中三个师继续驻扎台湾,一个师调至大陆其他地区。这个安排的深意很明显:在形式上接受“改编”,在实际部署上保留一定防区和军官体系,以安抚原有军队集团。
北京方面的立场,是只要指挥权和建制权明确掌握在中央,保留几个师作为过渡期部队,并非不能接受。关键在于,军队必须脱离任何地方性政治集团的单独控制。毛泽东认为,只要统一指挥链条建立起来,再加上大陆整体军事力量的压倒优势,台湾方面“搞小动作”的空间并不大。
第五条,蒋介石提议,将厦门与金门设为两岸之间的缓冲区域,划为所谓“自由市场”地区,允许人员与货物在一定范围内自由往来,形成一个特殊经济区。这一设想,其实包含了某种开放的经济通道构想,有利于两岸贸易与交流,但在主权与治权的划分上需要极为谨慎。
第六条,涉及台湾原行政体系和官员的存续。蒋介石要求,台湾现有各级公务人员在统一后尽量保留原职,福利待遇不应大幅削减。这个条件看似是为旧官僚系统谋求保障,实际上也是安抚整套行政机器,避免在统一过程中出现大规模离心情绪。
这六条要求送至北京后,毛泽东立即召集相关领导进行集中讨论。对于第三条“停止接受美国援助”、第五条“厦金经济缓冲区”、第六条“保留台湾原有官员待遇”,中央层面基本一致认为可以在原则框架内予以考虑。因为这些安排既能减少外部干预,又有利于统一后社会秩序的平稳过渡。
争议集中在前两条以及与之紧密关联的第四条:蒋介石以“国民党领导人”身份回大陆,蒋经国继续掌握台湾政权,还有部分原国民党军队保留。有人担心,这会不会让旧政权在新的政治版图上,形成某种“角落里的堡垒”。
毛泽东的考虑略有不同。他清楚,若要通过和平方式解决台湾问题,就必须面对现实格局,不可能完全以“零起点”的方式重建。对于蒋介石的第一条要求,他提出的思路是:“国民党可以存在,但必须是一个新的国民党,必须接受统一领导。”在这种前提下,头衔本身就不再具有颠覆性意义。
在反复权衡后,毛泽东最后在文件上写下“同意”二字,表示原则上接受蒋介石提出的六点要求。当然,这只是谈判的起点,并非终局。后续需要具体方案、实施步骤、法律形式一一跟进,难度可想而知。不过,能走到这一步,本身就说明,当时两岸之间曾经有过一次接近历史转折的机会。
四、变故突起与未尽之局
就在双方准备进一步细化方案时,中国大陆内部的政治形势骤然变化。1966年起,持续十年的特殊历史时期开始,社会秩序受到严重冲击,大量既定工作被迫中断或调整。统一台湾的长远部署,也不可避免被推到一边。
在这种背景下,要在国内社会动荡之时,大规模处理涉及台湾、涉及蒋介石的政治敏感问题,几乎没有操作空间。蒋介石方面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势下真正迈出“回大陆”的那一步。这场曾经走到实质阶段的密谈,只能无声地停在纸面方案上。
1975年4月,台北方面传出消息,蒋介石在当年4月5日病逝,终年87岁。关于毛泽东得知这一消息后的反应,后来流传有一句话:他轻声叹息,认为若蒋介石再多活几年,以两岸之间之前铺垫的接触程度,和平方式解决台湾问题并非没有可能。这种说法是否一字不差很难考证,但可以肯定的是,在最高层的战略思考里,“和平统一”的思路一直存在。
三年之后,1978年以后,中国大陆进入新的发展阶段,统一台湾的政策被进一步系统化、具体化。此时,主导对台工作的核心人物之一,是已经重掌工作大局的邓小平。邓小平多次强调,要尽最大努力争取以和平方式解决台湾问题,并在此基础上探索出“一个国家,两种制度”的构想。
蒋经国作为台湾方面的领导者,对大陆改革开放后的快速变化并非毫无了解。据当时多方回忆,双方通过各种间接渠道保持了信息接触。虽然没有公开坐到一起谈判,却在处理两岸人员往来、经济交流等问题上,表现出某种程度的务实配合。80年代中期以来,两岸关系逐步缓和,“三通”议题开始进入视野,这与双方最高层的态度密切相关。
遗憾的是,1988年1月,蒋经国在台北去世,终年67岁。邓小平在得知消息后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大意是“如果蒋经国再多活几年,台湾问题说不定已经有进展”。这句话并不是简单感叹,而是基于之前一段时间两岸渐趋缓和的事实判断。
回头看,从1949年蒋介石离开成都飞往台湾,到1965年底李宗仁回国,再到那场围绕“回大陆”的秘密接触,时间不过十余年。对历史当事人来说,却是政治立场、个人命运、国家格局多重叠加的波折。当年那份写着“同意”二字的批示,既说明了新中国领导人对民族统一的开放态度,也折射出一个现实:历史并非只有一种走法,只是在关键节点上,时局与个人选择交织到一起,未必总能走向理想的方向。
至于那六个条件,今天再看,有的显得颇具妥协色彩,有的则极具远见。无论如何,它们提醒人们,在那个风云激荡的年代,两岸之间曾经离“坐下来谈”如此之近,这段经历,也就此成为20世纪中国政治史上一段颇为隐秘而复杂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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