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喉咙里火烧般的疼痛。

眼睛被血糊住了,睁不开。

身上没有一处不疼,骨头大概断了好几根,我能感觉到自己在一点点变冷。

赵天宝那张狰狞的脸还在眼前晃,他拄着拐杖,用那只好脚狠狠踹我的肚子。

“贱 人!不下蛋的母鸡!还敢瞪我?”

“你们叶家把你这个扫把星塞给我冲喜,害我断了腿,你就该用一辈子来还!”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我已经听麻木了。

三年了。

嫁给这个残废纨绔三年了。

每天都是毒打,辱骂,跪祠堂,关柴房。

伯父叶崇山收了他家五千两聘礼,把我像卖货物一样塞进花轿时,笑着说:“清辞啊,赵家是皇商,你过去是享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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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福。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血从嘴角往外涌。

视线开始模糊。

也好。

死了也好。

这荒唐又痛苦的一生,终于要结束了。

只是……好恨啊。

恨伯父一家吞了父亲用命换来的抚恤,把我当粗使丫鬟使唤。

恨堂姐叶清霜表面温柔善良,背地里一次次设计陷害。

恨那个赏花宴,恨那杯酒。

如果不是那杯酒,我不会在沈怀瑾面前失态,不会被他看见我衣衫不整的样子,不会被撞破“私会”,名声尽毁。

沈怀瑾……

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曾经说过要娶我的少年。

在我最狼狈的那天,他远远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然后转身离开。

三个月后,他和安平郡主定了亲。

也好。

他那样清风霁月的人,不该被我拖累。

意识彻底消散前,我听见赵天宝在骂:“晦气东西,死了还要脏我家的地!拖出去扔乱葬岗!”

疼。

头好疼。

像是要裂开一样。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女子的娇笑,丝竹声,还有……熟悉的桂花香。

我费力地睁开眼。

刺目的阳光让我眯了眯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满园菊花开得正好。

身上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衣裙,料子粗糙,袖口还磨起了毛边。

手里……

手里端着一杯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玉杯中轻轻晃动。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这场景。

这杯酒。

三年前,叶府赏花宴

堂姐叶清霜亲手递给我的那杯酒。

她说:“清辞妹妹,你尝尝这个,桂花酿,不醉人的。”

然后我喝了。

然后我开始头晕,浑身发热,意识模糊。

再醒来时,是在后园的假山洞里,衣衫不整,沈怀瑾站在不远处,脸色煞白。

接着是涌进来的人群,指指点点的议论,叶清霜捂着嘴惊呼:“天啊!清辞妹妹,你、你怎么能……”

我的人生,从那一刻开始,彻底坠入深渊。

“清辞妹妹?”

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猛地抬头。

叶清霜就站在我面前,一身水红色织金襦裙,头戴赤金步摇,妆容精致,笑容温婉。

她比三年前……不,比记忆里更年轻,更漂亮。

眼里那抹隐藏得很好的得意和算计,我现在才看得清楚。

“发什么呆呀?”她笑着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快喝了吧,沈公子在那边看着你呢。”

她朝斜前方使了个眼色。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梅树下,青衫少年长身玉立,正与友人交谈,侧脸清俊,气质温润。

沈怀瑾。

真的是他。

二十一岁的沈怀瑾,还没有经历后来那些波折,没有被迫娶不爱的女子,没有被家族束缚得喘不过气。

他还会有那样干净的眼神。

我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前世临死前的恨意,和此刻重逢的恍惚交织在一起,让我几乎握不住酒杯。

“妹妹是不是太高兴了?”叶清霜掩嘴轻笑,“也是,沈公子那样的人物,哪个姑娘见了不脸红呢?”

她说着,伸手要来扶我的手腕,“来,姐姐帮你……”

“不用。”

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叶清霜愣了一下。

我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菊花的清苦,还有……酒里那股极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异样气味。

前世我闻不出来。

但被赵天宝灌了三年各种“助孕”的古怪汤药后,我对药材的味道敏感得可怕。

这酒里,加了东西。

能让女子意乱情迷,浑身无力的下作东西。

“妹妹?”叶清霜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但笑容依旧温柔,“快喝呀,大家都看着呢。”

是了。

周围确实有不少目光投过来。

带着好奇,打量,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叶崇山官拜礼部侍郎,这次赏花宴请了不少京城贵女和公子,说是赏花,实则是为叶清霜相看亲事。

而我这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不过是个陪衬。

或者说,是个用来衬托叶清霜善良大度的工具。

父母战死沙场后,伯父叶崇山以照顾侄女为名,把我接进叶府。

然后吞没了父亲的全部抚恤和家产。

把我赶到最偏僻的破旧院落,拨了两个偷奸耍滑的丫鬟,吃穿用度连下人都不如。

对外却说对我视如己出,精心照料。

叶清霜更是时不时给我些旧衣旧首饰,在众人面前对我嘘寒问暖,落了个“温柔善良、疼爱妹妹”的好名声。

前世的我,竟然真的信了。

信他们是真心待我好。

信那杯酒只是普通的桂花酿。

愚蠢。

真是愚蠢透顶。

“清辞妹妹,你怎么了?”叶清霜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担忧,“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我扶你去后院歇歇?”

她说着,又要来碰我的手。

指尖冰凉。

我往后退了半步。

目光扫过四周。

左侧是女眷们围坐的亭子,右侧是男宾们的席面,中间隔着一条碎石小径。

身后……

是一片不大的池塘,养着几尾锦鲤,荷叶已经枯了大半。

“妹妹?”叶清霜眉头微蹙。

我抬起手。

端起那杯酒,凑到唇边。

叶清霜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那是一种猎物即将落入陷阱的得意。

然后。

我手腕一转。

琥珀色的液体划出一道弧线,哗啦一声,全部倒进了身后的池塘里。

水花溅起。

几片枯荷叶晃了晃。

池塘里的一尾红鲤被惊到,尾巴一摆,钻进了深处。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

叶清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池塘,再看看我手里空了的酒杯,像是没反应过来。

“你……”

“抱歉,堂姐。”我把酒杯轻轻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声音平静,“我突然想起,我对桂花过敏。”

叶清霜张了张嘴。

“过敏?”她重复了一遍,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你什么时候对桂花过敏了?我怎么不知道?”

“刚刚发现的。”我说,“闻着味道就不太舒服,大概是身子弱,受不住。”

谎话说得面不改色。

前世在赵家那三年,我学会了说谎,学会了演戏,学会了在巴掌落到脸上之前挤出笑脸。

这点算什么。

叶清霜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做。

按照她设计的剧本,我应该羞涩地喝下那杯酒,然后脸红心跳,任由丫鬟扶着去“歇息”,然后在安排好的地方,遇上同样“不慎醉酒”的沈怀瑾。

接着就是被人撞破,名声扫地。

沈家绝不会娶一个婚前失节的女子。

而我,要么绞了头发做姑子,要么随便嫁给什么人做妾。

叶崇山连那五千两都不用出,就能把我这个包袱甩出去。

好算计。

真是好算计。

“妹妹,”叶清霜很快调整好表情,拉起我的手,眼圈说红就红,“你是不是生姐姐的气了?怪我疏忽,连你对桂花过敏都不知道……”

她的手很用力,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

前世也是这样。

每次私下里掐我拧我,在人前却装作亲密无间。

我垂下眼睛,看着她白皙纤细的手指。

然后,慢慢抽出自己的手。

“堂姐说笑了,我怎么会生气。”我说,“只是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去了。”

“这怎么行?”叶清霜急了,“宴会才开始没多久,沈公子他们还在这儿呢,你不是一直想见……”

“我头疼。”我打断她,揉了揉太阳穴,“怕是吹了风,再不回去躺着,怕是真要病了。”

这话是说给周围的人听的。

果然,旁边几位夫人看了过来。

叶清霜咬了咬唇,强笑道:“那我让丫鬟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我往后退了一步,“我自己认得路。”

说完,我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像是真的头疼得厉害。

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像毒蛇一样黏着。

叶清霜在看着我。

她在想什么?

大概是在想,这个一向温顺懦弱的堂妹,今天怎么像是换了个人。

是啊。

换了个人。

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

走出那片热闹的花园,喧嚣声渐渐远了。

我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回廊往前走。

叶府的宅子很大,是父亲当年立下战功,先帝赏赐的。

父亲战死后,这宅子被叶崇山以“照顾侄女”的名义占了。

我住的那个小院,在最偏僻的西北角,靠近后门,常年晒不到太阳,冬天冷得像冰窖。

路上遇到几个丫鬟婆子,见到我,敷衍地行了个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二小姐这是怎么了?宴会还没结束就回来了?”

“怕是又被人冷落了吧,真可怜。”

“可怜什么呀,能留在叶府吃喝就不错了,还真当自己是小姐了?”

窃窃私语,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

前世的我,会低着头加快脚步,躲回自己的小屋里哭。

现在?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那几个婆子没想到我会回头,吓了一跳。

“王妈妈。”我看着为首的那个胖婆子,她是我伯母王氏的陪嫁,最是势利眼,“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王妈妈一愣,随即扯出个假笑:“老奴没说什么呀,二小姐听错了吧?”

“是吗。”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们下意识往后退。

“我最近耳朵是不太好。”我慢慢说,“不过眼睛还行。刚才看见王妈妈从厨房出来,怀里揣着个油纸包,闻着像是酱肘子的味道。”

王妈妈脸色一变。

“厨房今天应该没做酱肘子吧?”我歪了歪头,“难道是伯母特意赏你的?”

“你、你胡说什么!”王妈妈急了,“我哪有什么酱肘子!”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我笑了笑,“不过王妈妈,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什么?”

“偷主家的东西,按家法,该剁手的。”

我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王妈妈的脸白了。

她大概不明白,这个一向懦弱的二小姐,怎么突然敢说这种话。

我也不需要她明白。

说完,我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再没有窃窃私语。

只有几声压抑的抽气。

回到那个破旧的小院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院子里的杂草长了半人高,没人收拾。

两间屋子,一间卧房,一间勉强算是小厅,家具都是旧的,漆都掉光了。

窗户纸破了几个洞,用废纸胡乱糊着。

这就是我住了三年的地方。

不。

是我住了六年的地方。

前世从十二岁到十八岁,出嫁前,我一直住在这里。

出嫁后,赵家的屋子更华丽,也更像牢笼。

推开门,屋里一股霉味。

唯一的小丫鬟春杏不在,大概是又溜去哪儿偷懒了。

也好。

清净。

我走到那张破旧的梳妆台前,看向铜镜。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瘦得厉害,下巴尖得能戳人。

头发枯黄,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子绾着。

身上这件藕荷色裙子,是叶清霜去年“赏”我的旧衣,袖口磨破了,她自己不要了,才施舍给我。

十六岁。

镜子里这张脸,只有十六岁。

还没有经历后来那些折磨,还没有被赵天宝打得满脸淤青,还没有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瘦脱了形。

眼睛很大,但因为太瘦,显得空洞无神。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凉的。

是活的。

我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六岁这年,赏花宴这天。

一切都还没发生。

我没有喝下那杯酒。

没有“私会”沈怀瑾。

没有名声尽毁。

没有被匆匆嫁给赵天宝。

没有那三年生不如死的日子。

没有死在那个寒冷的冬天,被扔进乱葬岗。

喉咙忽然哽得厉害。

我想哭,又想笑。

最后只是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不能哭。

叶清辞,你不能哭。

老天给了你重来一次的机会,不是让你哭的。

是让你报仇的。

那些欺你、辱你、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叶崇山,王氏,叶清霜。

赵天宝,赵家。

还有……那些冷眼旁观,落井下石的人。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深吸一口气,我坐到那张硬邦邦的床上,开始整理思绪。

现在是永昌十二年,秋。

父亲是三年前战死的,在北疆。

母亲在父亲战死后三个月,殉情了。

叶崇山以伯父的名义,把我接进叶府,美其名曰照顾孤女

然后,父亲的抚恤金,母亲留下的嫁妆,还有这座宅子的地契,全落进了他的口袋。

对外,他说是替我保管,等我及笄就还给我。

可我及笄那年,他说我年纪小,不懂打理,再等两年。

这一等,就等到了我出嫁。

嫁进赵家时,我的嫁妆只有四抬,寒酸得连赵家的丫鬟都看不起。

而叶清霜同年出嫁,嫁的是永昌侯府的嫡次子,嫁妆一百二十抬,十里红妆,风光无限。

那些,本该是我的。

是我的父亲用命换来的。

是我的母亲一点一点攒下的。

拳头慢慢握紧。

指甲陷进掌心,很疼。

但这点疼,比起前世受的那些,算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

懒散的,拖拖拉拉的。

是春杏回来了。

“哎呀累死了,厨房那帮势利眼,给的都是什么剩菜剩饭……”

她推门进来,看到我坐在床上,愣了一下。

“小姐?你怎么回来了?宴会结束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春杏,我唯一的丫鬟。

是王氏“精挑细选”给我的,说是手脚麻利,能照顾好我。

实际上,偷懒耍滑,偷拿我的东西,还经常去王氏那儿打小报告。

前世我性子软,不敢说她。

后来嫁给赵天宝,她作为陪嫁丫鬟跟过去,转头就爬上了赵天宝的床,成了通房丫鬟,帮着赵天宝一起折磨我。

“你看我干什么?”春杏被我看得发毛,语气不耐烦,“晚饭在桌上,你自己吃吧,我累了,先去睡了。”

她说完,转身就要往她住的小隔间走。

“站住。”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春杏脚步一顿,回过头:“还有事?”

“把晚饭端过来。”

“什么?”

“我说,”我慢慢站起来,“把晚饭端过来,摆好,伺候我用饭。”

春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小姐,你没事吧?以前不都是你自己吃的吗?”

“以前是以前。”我走到那张破桌子前坐下,“从今天起,不是了。”

春杏瞪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我也看着她。

眼神很平静,但大概有什么不一样了。

因为春杏的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磨磨蹭蹭地走过来,把那个食盒放到桌上。

打开。

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一碟黑乎乎的咸菜。

两个硬邦邦的,不知道放了几天的馒头。

这就是我的晚饭。

叶府下人的饭菜,都比这个好。

“厨房说了,最近府里开销大,要节俭。”春杏撇撇嘴,“小姐就将就着吃吧。”

我没动筷子。

“我不吃这个。”

“那你想吃什么?”春杏翻了个白眼,“难不成还想吃山珍海味?”

“去厨房,告诉厨娘,我要一碗鸡汤面,加个荷包蛋。”我说,“再要一碟清爽的小菜。”

春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小姐,你疯了吧?厨房怎么可能给你做这些?”

“那就告诉厨娘,”我抬起眼睛,“如果她不给我做,我就去前厅,当着所有宾客的面,问问伯父伯母,叶府的二小姐,是不是连碗鸡汤面都吃不起。”

春杏的表情僵住了。

“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我笑了笑,“反正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不是吗?”

春杏死死盯着我。

我也看着她。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过了很久,春杏咬了咬牙,一把抓起食盒。

“行!我去说!到时候被骂回来,你可别怪我!”

她摔门出去了。

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

我坐在原地,没动。

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些话,几乎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但我必须这么做。

必须从现在开始,一点一点,把丢掉的东西捡回来。

尊严,底气,还有……活下去的勇气。

大约过了两刻钟,门又被推开了。

春杏端着个托盘进来,脸色很难看。

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上面卧着个金黄的荷包蛋,还有一碟翠绿的炒青菜。

“厨娘说了,就这一次!”春杏把托盘重重放在桌上,“下次别想了!”

我没理她,拿起筷子。

面条很劲道,鸡汤很鲜。

我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这是重生后的第一顿饭。

我得记住这个味道。

活着的感觉。

吃饱了,才有力气报仇。

春杏站在旁边,眼神古怪地看着我。

“小姐,你今天……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我没回答,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

“收拾了吧。”

春杏撇撇嘴,端着托盘出去了。

屋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旧的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夜空。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冷冷地亮着。

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还有宾客的笑语。

赏花宴还没结束。

叶清霜大概还在扮演她的温柔才女,在众人面前吟诗作对,博取喝彩。

沈怀瑾……大概也在那里吧。

前世的我,曾经那样卑微地喜欢过他。

喜欢到即使后来被他放弃,也恨不起来。

只觉得是自己配不上他。

可现在想想,有什么配不上配得上的。

他是侯府世子,我是没落将门之女。

门第之差,云泥之别。

但这不是他眼睁睁看我跌入深渊的理由。

那日在假山洞外,他明明可以解释,可以说出真相。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用那种失望又痛心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转身离开。

后来听说,他回家后就病了,三个月没出门。

再后来,就传来了他和安平郡主定亲的消息。

也好。

这一世,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我不会再喝那杯酒。

不会再去那个假山洞。

不会……再喜欢你了。

冷风吹在脸上,有些刺痛。

我抬手摸了摸脸颊,是湿的。

还是哭了。

没出息。

我狠狠擦掉眼泪。

叶清辞,不许哭。

从现在开始,一滴眼泪都不许为那些人流。

你要活着。

好好活着。

活得比他们都好。

夜深了。

丝竹声渐渐停了,宾客们应该都散了。

我关好窗户,躺到那张硬板床上。

被子很薄,有股霉味。

但我睡得很踏实。

重生后的第一夜,没有做噩梦。

没有梦见赵天宝的鞭子,没有梦见乱葬岗的乌鸦。

一夜无梦。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醒了。

春杏还在隔壁打呼噜。

我穿好衣服,打水洗漱。

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瞬间清醒了。

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我把枯黄的头发仔细绾好,用那根木簪固定。

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藕荷色裙子,袖口的破洞很明显。

但我没有换。

就这样吧。

让所有人都看看,叶侍郎府上的“二小姐”,过的是什么日子。

收拾妥当,我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叶府很安静,下人们还没开始忙碌。

我沿着记忆里的路,往后花园走去。

昨晚倒掉那杯酒的池塘边,大概会留下些痕迹。

我得去看看。

绕过假山,穿过月洞门,池塘就在眼前。

水面平静,枯荷叶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我走到昨晚站的位置,低头看去。

池边的青石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是我倒酒时溅上去的。

旁边……

我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青石缝隙里,卡着个东西。

小小的,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蹲下身,小心地把它抠出来。

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刻着简单的云纹,触手生温。

玉质极好,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正面刻着一个字——

“渊”。

我的手抖了一下。

萧靖渊。

七皇子。

那个在夺嫡之争中笑到最后,登基为帝的七皇子。

前世我见过他一次。

是在赵家的宴会上,远远看了一眼。

那时他已经是大权在握的监国皇子,一身玄色蟒袍,气质清冷,眼神锐利如刀。

赵天宝跪在地上,谄媚地敬酒。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那样高高在上的人,怎么会把玉佩掉在这里?

昨晚……

昨晚除了女眷,男宾也在不远处。

难道他当时在附近?

看到了我倒掉那杯酒?

心跳忽然有些快。

我把玉佩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玉贴着掌心。

“你在找什么?”

一个温和的男声忽然在身后响起。

我猛地转身。

第二章

我转过身时,手指下意识收紧,把那枚玉佩藏进袖中。

晨雾未散,假山旁站着个青衫少年。

是沈怀瑾。

他大概也是早起散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人,表情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温润有礼的模样。

“叶二小姐?”他微微颔首,“这么早。”

声音清朗,带着晨露般的凉意。

我看着他。

三年了。

不,应该是六年了。

前世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我出嫁前一天。

他托人送来一支玉簪,什么话都没说。

我把簪子退了回去。

后来听说,他在书房枯坐了一夜。

“沈公子。”我垂下眼睛,行了个礼。

疏离,客气,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沈怀瑾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顿了顿,才道:“昨日的赏花宴,叶二小姐走得早,可是身子不适?”

他在关心我。

就像前世那样,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温柔。

可那些温柔,最后都成了刺向我的刀。

“劳沈公子挂心,只是有些头疼,回去歇歇就好了。”我声音平静。

“那就好。”沈怀瑾往前走了一步,晨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清俊,“昨日……我见叶大小姐递了杯酒给你,你似乎没喝?”

我的心微微一紧。

他看见了?

是了,前世他也看见了。

只是那时我喝了,之后的事,他大概以为我是自愿的。

“我不喝酒。”我说。

沈怀瑾笑了笑:“女儿家不喝酒是好事。那桂花酿虽甜,后劲却大,容易醉人。”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随口一提。

可我知道,他不是随便的人。

前世种种在脑中翻涌,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沈公子,”我抬起眼睛,直视他,“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叶二小姐请讲。”

“如果昨日,我喝了那杯酒,之后做出什么失态的事,”我一字一句地问,“沈公子会如何?”

沈怀瑾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晨风吹过,池面泛起涟漪。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艰涩:“叶二小姐……何出此言?”

“随便问问。”我移开目光,“沈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我转身要走。

“等等。”

他叫住我。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如果真有那样的事,”沈怀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但很清晰,“我会问清楚。不会……不会轻易下定论。”

我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沈公子,”我慢慢转过身,看着他,“这话,你自己信吗?”

沈怀瑾的脸色变了。

“你是侯府世子,将来要承袭爵位,光耀门楣。”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惊愕,“你会为了一个孤女,得罪叶侍郎?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一个名声尽毁的女子说话?”

“我……”

“你不会。”我替他回答了,“沈公子,你不是那样的人。”

前世已经证明过了。

在家族名声和我之间,他选择了前者。

我不怪他。

真的不怪。

人各有志,他有他的路要走。

我只是……不想再走一遍老路。

沈怀瑾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告辞。”

我转身离开。

脚步很快,没有回头。

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背上。

很沉。

像前世那支退回去的玉簪。

回到小院时,春杏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见到我,她翻了个白眼:“一大早跑哪儿去了?夫人那边传话,让你过去一趟。”

王氏找我。

意料之中。

昨晚我当众倒掉那杯酒,叶清霜肯定会去告状。

“知道了。”我淡淡应了声,进屋换了身稍微干净点的衣服。

还是半旧的,但至少没有破洞。

春杏跟进来,阴阳怪气地说:“夫人脸色可不好看,小姐你小心着点,别又惹夫人生气,连累我们这些下人。”

我没理她,对着模糊的铜镜,把头发重新绾好。

木簪子插进去的时候,手指碰到袖子里那块玉佩。

冰凉温润。

我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簪子插稳。

“走吧。”

王氏住在正院的东厢房。

院子很大,种满了名贵花草,这个季节还有几盆菊花开着,一看就是精心打理的。

两个小丫鬟在廊下扫地,见到我,敷衍地行了个礼,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二小姐来了,夫人在里头等着呢。”

掀开帘子进去,屋里一股浓郁的檀香味。

王氏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慢慢撇着浮沫。

她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穿着绛紫色缠枝纹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宝石的抹额,一副贵妇派头。

叶清霜坐在下首,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

见我进来,王氏放下茶盏,抬起眼皮。

“来了?”

声音不咸不淡。

“给伯母请安。”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坐吧。”

我在最末的绣墩上坐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噼啪的声响。

王氏喝了口茶,才缓缓开口:“昨晚的赏花宴,你怎么回事?”

来了。

“回伯母,我身子不适,头疼得厉害,就提前回来了。”我垂着眼睛说。

“身子不适?”王氏嗤笑一声,“我看你精神好得很,还能当众给你堂姐难堪。”

叶清霜适时地抽泣了一声,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

“伯母误会了,”我抬起头,一脸无辜,“我怎么会给堂姐难堪?只是那酒里有桂花,我闻着就难受,实在喝不下去,又怕堂姐不高兴,才偷偷倒掉的。”

“偷偷?”王氏挑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倒掉,叫偷偷?”

“当时大家都在赏花,没人注意我。”我说,“堂姐离我最近,她知道的,是不是?”

我把话头抛给叶清霜。

叶清霜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笑容:“是、是啊,妹妹是怕扫大家的兴,才没声张的。”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原来是这样。”王氏脸色稍缓,但还是板着脸,“即便如此,也该跟你堂姐说一声。她是为你着想,才特意给你倒酒,你不喝就算了,还倒掉,岂不是辜负她一片心意?”

“伯母教训的是。”我低下头,“是我考虑不周,让堂姐伤心了。”

认错认得又快又干脆。

王氏反而噎住了。

她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训斥的话,没想到我这么顺从。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挥挥手:“罢了,这次就算了。不过清辞,你得记住,你父母去得早,是伯父伯母把你接回来,当亲生女儿一样养着。你要懂事,要知道感恩,别给你伯父丢人。”

“是。”我乖巧地应道。

“还有,”王氏话锋一转,“你堂姐的及笄礼快到了,府里要办宴席,到时候会来不少贵客。你那些破旧衣裳就别穿了,回头我让针线房给你做两身新的。”

“多谢伯母。”我露出感激的表情。

“嗯,”王氏满意地点点头,“回去吧,好好在屋里待着,别到处乱跑。”

“是。”

我起身,又行了个礼,退出屋子。

走到门口时,听见叶清霜带着哭腔的声音:“娘,您看她那样子,哪里是知错,分明是……”

“好了。”王氏打断她,“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女,能翻出什么浪来?你及笄礼要紧,别为这些小事费心。”

“可是……”

“没有可是。你父亲说了,及笄礼上,三皇子可能会来。你好好准备,要是能得三皇子青眼,咱们叶家可就……”

后面的话,被合上的门隔断了。

我站在廊下,指尖冰凉。

三皇子。

萧靖宸。

那个前世最终败给萧靖渊,被贬为庶人,流放千里的三皇子。

原来叶崇山这么早就开始巴结他了。

是了,前世我嫁人后,叶崇山确实攀上了三皇子这棵大树,官运亨通,一路做到了吏部尚书。

直到萧靖渊登基,清算三皇子一党,叶家才跟着倒台。

那时我已经死在赵家,什么都没看到。

也好。

这一世,我可以亲眼看着他们怎么爬上去,又怎么摔下来。

回到小院,春杏凑过来,一脸八卦:“夫人骂你了?”

“没有。”我说。

“那找你干什么?”

“说要做新衣裳。”

春杏眼睛一亮:“真的?那、那有没有说给我也做一身?”

我看她一眼:“你是叶府的丫鬟,还是我的丫鬟?”

“我……”春杏噎住了。

“既然是我的丫鬟,就该听我的。”我在那张破椅子上坐下,“去,把院子扫了,杂草拔了,屋子收拾干净。”

“什么?!”春杏瞪大眼睛,“这么多活儿,我一个人怎么干得完?”

“干不完就干到天黑。”我说,“要是让我看见你偷懒,晚饭就别吃了。”

“你!”春杏气得脸都红了,“我要去告诉夫人!”

“去吧。”我端起桌上那碗凉透的水,慢慢喝了一口,“顺便告诉夫人,你昨天从厨房偷了半只酱肘子,藏在床底下。”

春杏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搜一搜就知道了。”我放下碗,“或者,我去跟王妈妈说,让她带人去你屋里看看?”

春杏死死瞪着我,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还不去干活?”我说。

她咬着牙,一跺脚,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很快传来扫地的声音,很用力,像是在撒气。

我没理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枚玉佩。

羊脂白玉,触手生温。

云纹雕得精细,那个“渊”字,笔锋凌厉,带着一股子杀伐决断。

萧靖渊。

他昨晚真的在附近。

看到了我倒掉那杯酒。

也看到了……叶清霜递酒给我。

那他知不知道酒里有问题?

知不知道叶清霜的算计?

我握紧玉佩。

不管他知道不知道,这玉佩,都不能留在我这儿。

得还回去。

可是怎么还?

我一个深闺女子,怎么去见七皇子?

就算见到了,怎么说?说我在池塘边捡到的?那他会不会问,你一大早去池塘边干什么?

麻烦。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不是春杏。

我立刻把玉佩塞回袖中,站起身。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穿着青布衣裳的婆子,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个食盒。

我看着她的脸,愣住了。

陈嬷嬷。

我母亲的乳母,陪嫁到叶家,后来又跟着我母亲去了北疆。

父亲战死,母亲殉情后,她就不知所踪。

前世我一直以为她回乡养老去了。

直到我死前一个月,赵天宝喝醉了,才得意洋洋地告诉我,陈嬷嬷当年想带我走,被叶崇山打断了腿,扔出了京城。

“那老货,还想告御状?”赵天宝嗤笑,“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原来……

原来她一直没放弃我。

“二小姐。”

陈嬷嬷放下食盒,扑通一声跪下了,眼圈通红。

“老奴……老奴终于见到您了。”

她的声音哽咽,瘦削的肩膀微微发抖。

我鼻子一酸,赶紧上前扶她:“嬷嬷,快起来。”

“小姐,您受苦了……”陈嬷嬷不肯起,抓着我的手,眼泪掉下来,“老奴没用,没能护住您……”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

手腕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是当年被打断腿时留下的吗?

“嬷嬷,”我用力把她扶起来,“您怎么会来?”

“老奴……”陈嬷嬷擦了擦眼泪,压低声音,“是老奴自己找门路进来的。叶府后厨缺个帮工,老奴塞了银子,顶了别人的缺。”

她说着,打开食盒。

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鸡汤,还有两个白面馒头,一碟炒鸡蛋。

“老奴偷偷做的,您快趁热吃。”

我看着那些吃食,喉咙哽得厉害。

前世在叶府六年,除了头一年母亲留下的旧仆还会偷偷给我送点吃的,后来那些人被打发的打发,卖的卖,就再没人管过我死活。

“嬷嬷,您吃过了吗?”我问。

“老奴吃过了。”陈嬷嬷把筷子塞到我手里,“小姐快吃,一会儿凉了。”

我没再推辞,坐下慢慢吃。

鸡汤很香,是熬了很久的那种。

陈嬷嬷站在旁边看着我,眼神慈爱又心疼。

“小姐瘦了……”她喃喃道,“比小时候瘦多了。”

“嬷嬷,”我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您能来,我很高兴。但叶府不是久留之地,您得走。”

陈嬷嬷脸色一变:“小姐要赶老奴走?”

“不是赶您走,”我握住她的手,“是这儿太危险。叶崇山和王氏是什么人,您比我清楚。要是被他们发现您还活着,还进了叶府,他们不会放过您的。”

“老奴不怕!”陈嬷嬷咬牙,“老奴这条命是夫人给的,要是能护着小姐,死了也值!”

“可我不想您死。”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嬷嬷,您得活着,好好活着。我需要您帮我。”

陈嬷嬷愣住了。

“您听我说,”我把声音压得更低,“叶崇山吞了我爹的抚恤和我娘的嫁妆,这笔账,我要一笔一笔讨回来。但我现在势单力薄,需要有人在府外接应。”

“小姐想怎么做?”

“您先出府,在城西找个地方住下。”我说,“我会想办法弄些银子给您,您帮我做两件事。”

“什么事?”

“第一,打听当年我爹旧部还有谁在京城,谁还念着旧情。”

陈嬷嬷眼睛一亮:“对!老爷当年待部下如兄弟,一定有人还记得!”

“第二,”我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我仅有的几件首饰,最值钱的是一支银簪,是母亲留给我的,“您把这些当了,换些银子,在城西盘个小铺子,做点小生意。”

“小姐要经商?”陈嬷嬷惊讶。

“光靠叶家施舍,我活不下去。”我说,“得有自己的进项。”

陈嬷嬷看着那支银簪,眼圈又红了:“这是夫人最喜欢的簪子……”

“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把布包塞进她手里,“嬷嬷,信我。总有一天,我会把娘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回来。”

陈嬷嬷握着布包,手在发抖。

过了很久,她重重点头:“好!老奴听小姐的!”

“还有,”我想了想,“您出府后,去一趟西城的回春堂,找一位姓林的大夫,就说……就说叶家二小姐,想跟他学医。”

“学医?”陈嬷嬷更惊讶了。

“对。”我点头。

前世在赵家,我因为不懂医术,被灌了三年乱七八糟的汤药,把身子彻底搞垮了。

这一世,我要学。

学医,学毒,学怎么保护自己,也学……怎么让人生不如死。

陈嬷嬷虽然不解,但没多问,只是郑重地点头:“老奴记下了。”

“您小心些,别被人发现。”我叮嘱道。

“小姐放心。”陈嬷嬷提着空食盒,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眼神坚定,“小姐,老奴等着您。”

她走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扫地的声音。

我坐在屋里,看着窗外枯黄的杂草,心里第一次有了点踏实的感觉。

陈嬷嬷还活着。

我还有可以信任的人。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叶清霜大概是忙着准备及笄礼,没再来找我麻烦。

王氏忙着张罗宴席,也没空管我。

春杏被我吓唬了一次,老实了不少,虽然还是偷懒,但至少会把院子扫了,饭也会按时端来。

虽然还是剩菜剩饭,但至少是热的。

我每天待在屋里,把母亲留下的几本书翻出来看。

都是些诗词歌赋,我以前不爱看,觉得无趣。

现在却看得认真。

识字,读书,明理。

这些都是力量。

前世我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这天下午,我正在临帖,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叶清霜带着两个丫鬟,袅袅婷婷地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桃红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头戴金步摇,脸上施了薄粉,比平时更明艳几分。

“妹妹在练字呢?”她笑着走近,扫了一眼桌上的纸,“字写得不错,有进步。”

我没理她,继续写。

叶清霜也不恼,自顾自坐下,让丫鬟把食盒放在桌上。

“再过几日就是我的及笄礼了,”她笑盈盈地说,“母亲说了,要请全京城的贵女来观礼。妹妹到时候可要好好打扮打扮,别丢了叶家的脸。”

我放下笔:“堂姐有事?”

“瞧你说的,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叶清霜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这是我让小厨房新做的桂花糕,想着妹妹没吃过,特地给你送些来。”

桂花糕。

又是桂花。

我看着她:“堂姐忘了?我对桂花过敏。”

叶清霜笑容一僵,随即掩嘴轻笑:“你看我,又忘了。不过妹妹,你这过敏来得也太突然了,以前怎么没见你说过?”

“以前不知道。”我说,“现在知道了。”

叶清霜盯着我,眼神里带着探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妹妹,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没有。”

“那你怎么……”她咬了咬唇,眼圈说红就红,“自从赏花宴后,你就对我爱答不理的。我知道,那日我逼你喝酒,是我不对,可我也是为你好呀。沈公子在那儿,我想着让你过去说说话,说不定……”

“堂姐,”我打断她,“沈公子是侯府世子,我是没落将门之女,门不当户不对,堂姐以后还是别开这种玩笑了。”

叶清霜的脸色变了变。

“妹妹这话说的,好像我故意撮合你们似的。”她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我也是看你对沈公子有意,才想帮帮你……”

“我对沈公子无意。”我说得很清楚。

叶清霜愣住了。

“堂姐要是没别的事,我还要练字,就不留你了。”我起身送客。

“你!”叶清霜终于装不下去了,脸色沉下来,“叶清辞,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看着她。

这才是真实的她。

刻薄,善妒,虚荣。

“堂姐还有何指教?”我问。

叶清霜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及笄礼那日,三皇子可能会来。父亲让我提醒你,安分点,别出来丢人现眼。就待在你这个小院里,哪儿也别去。”

“好。”我说。

她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又噎住了。

“还有,”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离沈公子远点。他不是你能肖想的人。”

“这句话,堂姐应该对自己说。”我笑了笑,“听说安平郡主对沈公子很是青睐,堂姐可要小心了。”

叶清霜的脸一下子白了。

安平郡主,三皇子的堂妹,太后最宠爱的孙女。

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前世叶清霜没少在她那儿吃亏。

“你、你胡说什么!”叶清霜气得发抖,“我跟沈公子清清白白!”

“那就好。”我端起茶,“堂姐慢走,不送。”

叶清霜狠狠瞪了我一眼,甩袖走了。

两个丫鬟连忙跟上。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我看着桌上那碟桂花糕,笑了笑,端起盘子,走到墙角,倒进了草丛里。

夜里会有野猫来吃。

就当喂猫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叶清霜的及笄礼越来越近,叶府上下忙得团团转。

我的小院越发冷清,没人理会。

正好。

我白天看书练字,晚上等春杏睡了,就偷偷爬起来,在院子里打一套拳。

是父亲小时候教我的,说能强身健体。

那时我才六岁,学得马马虎虎。

现在重新捡起来,虽然生疏,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身体是根本。

前世就是身子太弱,才被赵天宝折磨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天夜里,我正练到第三遍,忽然听见墙头有动静。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我立刻收势,闪到树后。

月光很暗,只能看见一个黑影从墙头翻下来,动作很利落。

是个男人。

他落地后,似乎受了伤,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然后,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屏住呼吸。

但他没过来,而是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等他走远,才从树后出来,走到他刚才站的地方。

地上有血迹。

几滴,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我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尖。

血腥味里,还混着一股很淡的药味。

是金疮药。

这个人受伤了,还自己处理过。

可叶府守备森严,他是怎么进来的?

又为什么受伤?

我正想着,忽然看见地上有个东西在反光。

捡起来一看,是一块腰牌。

黑铁打造,上面刻着一条龙,龙睛处镶着红宝石。

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

“靖”。

我的心猛地一跳。

是皇子府的腰牌。

而且看这制式,不是普通皇子,是……有封号的皇子。

大周朝规矩,只有得宠或有实权的皇子,才会有特制的腰牌。

龙纹,红宝石。

这是亲王规格。

而当今几位皇子中,封了亲王的只有三位。

三皇子萧靖宸,封宸王。

五皇子萧靖宇,封宇王。

七皇子萧靖渊,封……渊王。

我握紧腰牌,手心冒汗。

刚才那个人,是萧靖渊?

他夜探叶府干什么?

还受了伤。

难道……

我想起前世的一些传闻。

萧靖渊在夺嫡前期并不显眼,直到永昌十五年,三皇子一党突然遭到重创,几个重要官员接连落马,萧靖渊才崭露头角。

当时有人说,是萧靖渊暗中搜集了三皇子结党营私、卖官鬻爵的证据,一举扳倒了他。

可那些证据是怎么来的?

没人知道。

如果萧靖渊现在就开始布局……

那叶崇山作为三皇子一党,府里一定藏着不少秘密。

我抬起头,看向主院的方向。

那里是叶崇山的书房。

守卫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可如果萧靖渊的人能潜进去,还能受伤逃出来……

说明叶崇山的秘密,就藏在书房里。

而且是很重要的秘密。

重要到萧靖渊不惜冒险来取。

我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浑身冰凉。

手里的腰牌硌得掌心生疼。

这块腰牌,不能留。

得还回去。

可是怎么还?

直接去渊王府?说我捡的?

那等于告诉萧靖渊,我知道他夜探叶府。

不行。

那就只有……

我忽然想起一个人。

沈怀瑾。

他父亲是永昌侯,与几位皇子都有往来。

尤其是七皇子萧靖渊,听说两人私交不错。

前世萧靖渊登基后,沈怀瑾虽未入朝为官,但沈家一直圣眷不衰,大概就是因为这层关系。

如果把腰牌交给沈怀瑾,让他转交……

就说是我在府里捡的,不知道是谁的。

这样既还了东西,又不会引起怀疑。

可沈怀瑾会帮我吗?

那天在池塘边,我的话已经说得很绝了。

他大概不会再想见到我。

但……

我低头看着腰牌。

这是唯一的机会。

既能还了萧靖渊的人情,又能……搭上沈怀瑾这条线。

不是男女之情那种。

是利用。

利用他,接近萧靖渊。

利用萧靖渊,扳倒叶崇山。

很卑鄙。

可我想活着。

想报仇。

想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月光冷冷地照在地上。

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我握紧腰牌,转身回屋。

第三章

腰牌在枕头下藏了三天。

这三天,叶府上下忙着筹备及笄礼,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我那偏僻小院越发冷清,倒成了藏东西的好地方。

第四天清晨,春杏端来早饭时,难得带了点消息。

“小姐,听说了吗,三皇子昨儿个亲自送了贺礼来,是一整套红宝石头面,可气派了!”她一边摆碗筷,一边八卦,“大小姐高兴得什么似的,在夫人房里试戴了半个时辰呢。”

我喝着稀粥,没说话。

“还有啊,”春杏压低声音,“夫人说,及笄礼那日,让您就待在院里,别出去。”

我抬眼:“为何?”

“还能为何,”春杏撇撇嘴,“怕您出去丢人呗。您看您这身衣裳,这院子,让人瞧见了,不是打老爷夫人的脸吗?”

说得理直气壮。

我放下碗:“你去回夫人,就说我知道了。”

春杏一愣:“您……真不去?”

“不去。”

去了干什么?看叶清霜风光?看那些贵女们讥诮的眼神?还是看三皇子如何与叶崇山眉来眼去?

有那工夫,不如想想怎么把腰牌送出去。

春杏将信将疑地走了。

我起身走到窗边,从枕头下摸出那块腰牌。

黑铁冰凉,龙纹狰狞,红宝石在晨光下泛着血一样的光。

今天必须送出去。

夜长梦多。

可怎么送?

我出不了府。自从上次赏花宴后,王氏就让人看紧了后门,没有她的允许,我连院子都出不去。

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

几个丫鬟捧着东西路过,叽叽喳喳的。

“快点快点,永昌侯府的沈公子来了,在前厅跟老爷说话呢!”

“真的?沈公子又来了?”

“那可不,说是给大小姐送及笄礼的。不过我看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小 蹄 子,胡说什么!”

声音渐远。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沈怀瑾来了。

现在就在前厅。

这是机会。

唯一的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件半旧的披风,青色,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

又把头发重新绾了绾,插上那根木簪。

镜子里的少女苍白消瘦,但眼睛很亮。

亮得有些吓人。

我把腰牌贴身藏好,推开院门。

“小姐,您去哪儿?”春杏在身后喊。

“去前厅。”

“可夫人说了……”

“夫人说不让我去及笄礼,没说我不去前厅。”我头也不回,“我去给堂姐送个东西,很快就回。”

“送什么呀?”

我没回答,脚步加快。

穿过荒芜的花园,绕过假山,前厅越来越近。

远远就听见叶崇山爽朗的笑声:“怀瑾太客气了,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

然后是沈怀瑾温润的声音:“叶伯父言重了,家父特意嘱咐,务必要亲自送到。”

我躲在廊柱后,悄悄探头。

前厅里,叶崇山坐在主位,王氏陪在一旁,叶清霜站在王氏身后,一身新做的桃红裙子,娇羞地低着头。

沈怀瑾坐在下首,一身月白锦袍,手里端着茶盏,侧脸在晨光里清俊如画。

他身后站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气氛和乐融融。

我看着叶清霜那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前世她也这样,在沈怀瑾面前装得温婉可人,背地里却往我酒里下药。

这辈子,我不会再给她机会了。

深吸一口气,我抬脚走了进去。

厅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有惊讶,有不解,更多的……是嫌恶。

叶崇山的脸沉了下来。

王氏的笑容僵在脸上。

叶清霜先是一愣,随即眼底闪过一抹得色——看吧,我就说她不安分。

只有沈怀瑾,在看见我的瞬间,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你怎么来了?”叶崇山的声音很冷,带着压抑的怒气。

我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伯父,伯母,堂姐。见过沈公子。”

“没问你礼数!”王氏打断我,语气尖利,“不是让你在院里待着吗?跑出来干什么?还嫌不够丢人?”

“侄女不敢。”我抬起头,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很旧,绣工也粗糙,“只是想起明日是堂姐及笄礼,我做妹妹的没什么好送的,就绣了个荷包,想亲手送给堂姐。”

说着,我往前走了一步,把荷包递过去。

叶清霜的脸色变了。

那荷包确实是我绣的,但那是去年她生辰,我熬了三个晚上绣出来的,当时她看了一眼,就随手扔给了丫鬟。

现在我又拿出来,不是在打她的脸吗?

“妹妹有心了。”叶清霜勉强笑着接过荷包,看都没看就塞进袖中,“不过这点小事,让丫鬟送来就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毕竟是妹妹的心意。”我笑了笑,转向沈怀瑾,“沈公子也在,真巧。”

沈怀瑾放下茶盏,起身回礼:“叶二小姐。”

“那日池塘边,多谢沈公子关心。”我看着他,眼神坦荡,“回去后我想了想,有句话,还是得当面跟公子说清楚。”

叶崇山和王氏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

叶清霜更是死死盯着我,指甲掐进了掌心。

“二小姐请讲。”沈怀瑾的声音很稳,但眼神复杂。

“那日我说的话,有些冲撞,还请公子见谅。”我说得诚恳,“只是我性子直,不喜拐弯抹角。公子是云端上的人,我是泥地里的人,本就不是一路。日后见了,公子就当没看见我,我也绝不会给公子添麻烦。”

这话说得直白,也难听。

但有用。

果然,叶崇山和王氏的脸色缓和了些。

沈怀瑾却沉默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分辨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二小姐言重了。是怀瑾唐突了。”

“不唐突。”我笑了笑,从怀中摸出那块腰牌——用帕子包着的,看不出是什么,“前日在院里捡到个东西,看着像是公子的,今日正好还给公子。”

我把帕子包递过去。

沈怀瑾愣了一下,接过,打开。

看到腰牌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将腰牌收进袖中,对我深深一揖:“多谢二小姐。此物对怀瑾很重要,险些遗失了。”

“物归原主就好。”我福了福身,“那侄女就不打扰伯父待客了,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

干脆利落。

走出前厅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

沈怀瑾在看我。

他知道了吗?

知道这腰牌是谁的了吗?

应该知道。

他和萧靖渊是好友,不可能不认识这块腰牌。

那他会不会告诉萧靖渊?

会不会怀疑我?

不知道。

但赌一把。

回到小院,春杏正扒着门缝往外看,见我回来,松了口气:“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刚才夫人院里的刘嬷嬷来过,脸色难看得很,说是让您晚上去夫人那儿一趟。”

“知道了。”我推门进屋,倒了杯水喝。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浇灭了心头那点躁动。

“您说您,非要去讨这个没趣。”春杏跟进来,絮絮叨叨,“老爷夫人生气了吧?大小姐肯定也恨上您了,您图什么呀?”

我没理她,坐到窗边,继续临帖。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个个工整的字。

静心。

一定要静心。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傍晚,王氏果然派了人来叫我。

还是刘嬷嬷,一张脸拉得老长:“二小姐,夫人请您过去。”

我放下笔,跟着她往外走。

路上,刘嬷嬷阴阳怪气地说:“二小姐,老奴劝您一句,安分些。老爷夫人养您这么大,不容易,您可别不知好歹。”

“嬷嬷说的是。”我低着头,一副顺从的样子。

刘嬷嬷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到了王氏院里,气氛比上午还凝重。

叶崇山也在,沉着脸坐在主位。

王氏坐在旁边,脸色铁青。

叶清霜倒是不在,大概是觉得这种场面,不适合她“温婉善良”的形象。

“跪下。”叶崇山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我依言跪下。

“知道错哪儿了吗?”叶崇山问。

“侄女不知,请伯父明示。”

“还敢嘴硬!”王氏一拍桌子,“谁让你去前厅的?谁让你在沈公子面前胡言乱语的?你还想攀高枝不成?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侄女没有攀高枝。”我抬起头,看着他们,“侄女只是去送荷包,顺便把捡到的东西还给沈公子。”

“捡到的东西?”叶崇山眯起眼睛,“什么东西?”

“一块腰牌。”我说,“黑铁的,上面刻着龙纹。侄女不懂这些,想着可能是哪位贵人的,正好沈公子在,就还给他了。”

叶崇山的脸色变了。

“什么样的腰牌?你仔细说!”

我把腰牌的样式描述了一遍。

叶崇山的脸色越来越白,最后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王氏也慌了:“老爷,那腰牌……难道是……”

“闭嘴!”叶崇山厉声呵斥。

王氏吓得不敢说话。

叶崇山停下脚步,盯着我:“你是在哪儿捡到的?”

“后院,靠近祠堂的墙角。”我面不改色地撒谎,“大概是哪位客人不小心掉的。”

“祠堂……”叶崇山喃喃自语,忽然想到什么,脸色更难看了。

我知道他为什么慌。

因为他的书房,离祠堂不远。

那块腰牌,是萧靖渊的人掉的。

而萧靖渊的人,潜入了叶府,还去了书房附近。

这说明什么?

说明叶府不安全了。

说明萧靖渊盯上他了。

“你还跟沈怀瑾说了什么?”叶崇山盯着我,眼神锐利。

“侄女就说,物归原主。”我说,“沈公子道了谢,就没了。”

叶崇山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

最后,他挥挥手:“行了,你回去吧。今天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听见没有?”

“是。”

“还有,”他补充道,“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院门一步。及笄礼也不用去了,好好在屋里反省!”

“是。”

我退出屋子,走出很远,才松了口气。

后背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刻,我真怕叶崇山看出什么。

好在,他信了。

或者说,他更愿意相信,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孤女,碰巧捡了块腰牌。

回到小院,天已经黑了。

春杏端来晚饭,依旧是稀粥咸菜。

我没胃口,只喝了半碗粥,就让她撤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

腰牌送出去了。

沈怀瑾会怎么处理?

会告诉萧靖渊吗?

萧靖渊会怎么想?

会不会怀疑是我偷的?

应该不会。我一个小小孤女,没那个本事偷皇子府的东西。

那他会不会……来找我?

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

叶清辞,别想太多。

先活下去。

报仇。

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至于其他的……

等活下来再说。

接下来几天,我被禁足在小院。

但春杏每天都会带消息回来。

“小姐,听说三皇子又来了,还带了好些贵重礼物,老爷高兴得合不拢嘴呢!”

“大小姐及笄礼那日,穿的是云锦阁新做的衣裳,头上戴的就是三皇子送的那套红宝石头面,可风光了!”

“沈公子也来了,送了一对白玉镯子,大小姐喜欢得不得了,当场就戴上了。”

“还有还有,七皇子也来了!不过就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说是身子不适。”

七皇子。

萧靖渊。

他真的来了。

只是身子不适?

我不信。

以他的性子,若不是有要紧事,绝不会在叶清霜的及笄礼上露面。

来了又匆匆离开……

是在找什么?

还是在看什么?

我不敢深想。

及笄礼过后,叶府恢复了平静。

但暗流涌动。

叶崇山往书房跑得更勤了,有时一待就是大半天,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

王氏也常常被叫去书房,每次出来,眼圈都是红的。

叶清霜倒是春风得意,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府里走来走去,偶尔遇见我,还会“好心”地提醒我:“妹妹,父亲说了,让你好好在屋里抄《女诫》,抄不完不许出门呢。”

我没理她。

抄《女诫》?

抄就抄。

正好练字。

这天下午,我正在抄书,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很轻,三下。

我愣了一下。

春杏去厨房拿饭了,还没回来。

这个时候,谁会来?

“谁?”

门外没人应。

我放下笔,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是个小丫鬟,看着眼生,穿着粗布衣裳,像是洒扫的。

“二小姐,”小丫鬟压低声音,“后门有人找您。”

“谁?”

“一位姓陈的嬷嬷,说是您的旧人。”

陈嬷嬷?

我心头一跳。

“她说什么了?”

“她说,让您务必去一趟,有要紧事。”小丫鬟说完,左右看看,匆匆走了。

我站在门后,手心冒汗。

陈嬷嬷来了。

还找到后门来了。

一定是出了大事。

否则她不会冒险。

可我现在被禁足,出不去。

怎么办?

正想着,院门又被推开了,春杏端着食盒进来,嘴里抱怨着:“厨房那帮人,越来越过分了,今天连咸菜都没有,就给了一碗馊粥!”

我把食盒放到一边,拉着她坐下。

“春杏,你想不想出府?”

春杏一愣:“出府?去哪儿?”

“去街上逛逛,买点胭脂水粉,再吃碗馄饨。”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出钱。”

春杏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老爷说了,您不能出院子,我要是放您出去,被发现了,会挨打的。”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我从枕头下摸出几个铜板——是前几日让春杏当了一支旧簪子换的,“这些给你,你去后门守着,要是有人来,就说我在屋里睡觉。我去去就回,最多半个时辰。”

春杏盯着那几个铜板,犹豫了。

“再加一碗馄饨,一包桂花糖。”我说。

“成交!”春杏一把抓过铜板,“但您得快去快回,要是被发现了,我可不管您!”

“放心。”

我换了身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把头发梳成丫鬟样式,又在脸上抹了点灶灰,这才悄悄溜出院子。

后门平时有婆子守着,但今天不知怎么了,一个人都没有。

我推开门,闪身出去。

陈嬷嬷就等在巷子拐角,一见我,眼圈就红了。

“小姐!”

“嬷嬷,出什么事了?”我拉着她往巷子深处走。

陈嬷嬷抹了把眼泪,压低声音:“小姐,老奴按您的吩咐,去打听老爷的旧部,还真打听出一个!”

“谁?”

“周校尉,老爷当年的亲兵,现在在西城兵马司当差。”陈嬷嬷说,“老奴找到他,他听说您是老爷的女儿,当时就哭了,说对不起老爷,没护住您。”

我的心一紧:“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当年老爷战死,是有人故意延误军情,援军晚了三天才到,老爷是力战而亡!”陈嬷嬷声音发颤,“他还说,抚恤金本该是三千两,可送到叶府时,只剩了一千两。剩下那两千两,不知去向。”

我浑身发冷。

三千两。

叶崇山只给了我一千两,还说那是全部。

两千两白银,够普通人家过几辈子了。

“还有,”陈嬷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我手里,“这是周校尉给的,说是他的一点心意,让您拿着傍身。”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二十两银子,还有一支木簪,很旧了,是父亲当年用过的。

“周校尉说,他官职低微,帮不上大忙,但如果您有事,随时去找他。”陈嬷嬷握着我的手,“小姐,老爷的死,恐怕不简单啊。”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前世我就怀疑过,父亲用兵如神,怎么会那么容易战死?

原来如此。

故意延误军情。

侵吞抚恤金。

叶崇山,你可真是我的好伯父。

“嬷嬷,铺子的事怎么样了?”我把银子收好,问。

“盘下来了,就在西城,不大,但位置还行。”陈嬷嬷说,“老奴按您说的,开了个绣庄,接些零活。前几日有位夫人来订了两件衣裳,给了十两定金呢!”

“好。”我点点头,“嬷嬷,您听着,从今天起,您帮我做三件事。”

“您说。”

“第一,继续打听我爹旧部,尤其是知道当年内情的人。”

“第二,绣庄的生意您好好做,赚的钱一半存着,一半用来打点。西城兵马司,京兆府,哪怕是叶府的下人,能买通的,都买通。”

“第三,”我看着她,“去回春堂,找林大夫,就说我想跟他学医,问他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偶尔出府去学。”

陈嬷嬷一一记下:“小姐放心,老奴一定办好。”

“还有,”我想了想,“您帮我打听一个人。”

“谁?”

“七皇子,萧靖渊。”

陈嬷嬷一愣:“小姐打听他做什么?”

“有用。”我没多说,“打听他的喜好,常去的地方,还有……他最近在查什么。”

陈嬷嬷虽然不解,但还是点头:“老奴知道了。”

“您自己小心,别让人盯上。”我叮嘱道。

“小姐放心。”陈嬷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是老奴给您做的桂花糕,您小时候最爱吃的。”

我接过纸包,鼻子一酸。

“嬷嬷……”

“小姐快回去吧,别让人发现了。”陈嬷嬷推了推我,“老奴每隔三天会来后门一次,您要是有事,就在门缝里塞张纸条。”

“好。”

我揣着纸包,快步往回走。

刚到后门,就听见里头传来春杏的声音:“小姐真的在睡觉,您就别进去了……”

“让开!”是王氏身边刘嬷嬷的声音,“夫人让我来给二小姐送东西,你敢拦?”

我心里一紧,赶紧推门进去。

“刘嬷嬷?”我假装刚睡醒,揉着眼睛,“您怎么来了?”

刘嬷嬷上下打量我,眼神狐疑:“二小姐这是去哪儿了?”

“在屋里睡觉啊。”我打了个哈欠,“春杏没跟您说吗?”

“睡觉?”刘嬷嬷冷笑,“睡觉能把衣裳睡脏了?”

我低头一看,衣角果然沾了点灶灰。

是刚才抹脸时不小心蹭上的。

“哦,这个啊,”我面不改色,“刚才在厨房帮春杏生火,不小心蹭的。伯母不是说要节俭吗,我就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

刘嬷嬷将信将疑,但没再追问,只是把手里的包袱递过来:“夫人让我给你的,及笄礼那日客人多,怕你出去丢人,就没让你去。这是大小姐特意留给你的,说是不能亏待了你。”

我接过包袱,打开。

里面是一件半旧的粉色裙子,袖口有磨损,领口还有点污渍。

是叶清霜穿过的。

“替我谢谢堂姐。”我说。

刘嬷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把包袱扔到一边。

春杏凑过来,小声说:“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刚才吓死我了。”

“没事。”我从怀里掏出那包桂花糕,分了她一块,“吃吧。”

春杏眼睛一亮,接过去狼吞虎咽。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发苦。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床前,像铺了一层霜。

两千两抚恤金。

父亲的死。

叶崇山的嘴脸。

萧靖渊的腰牌。

还有……沈怀瑾那双复杂的眼睛。

一切都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

但我必须理清。

必须。

接下来的日子,我安分守己,每天待在屋里抄《女诫》。

叶崇山派人来看过几次,见我确实老实,也就没再管。

春杏每隔几天就出去一趟,回来时总会带点消息。

“小姐,听说老爷最近心情不好,在书房摔了好几次茶杯了。”

“大小姐跟三皇子走得越来越近,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呢。”

“沈公子好久没来了,倒是七皇子府上的人来过几次,每次老爷都亲自送到门口,客气得不得了。”

我一边听,一边临帖。

字越写越好,心也越来越静。

这天下午,我正在练字,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不是春杏。

春杏不会敲得这么斯文。

“谁?”

“叶二小姐在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很陌生。

我放下笔,走到门后:“哪位?”

“在下是回春堂的学徒,林大夫让小的来给二小姐送点东西。”

林大夫?

我心头一跳,打开门。

门外站着个青衣小厮,十五六岁,手里提着个药箱。

“二小姐,”小厮行礼,“林大夫说,您要的东西,他准备好了。让您得空时,去回春堂一趟。”

说着,递过来一张帖子。

我接过,打开。

是一张回春堂的诊单,上面写着我的名字,症状是“体虚畏寒”,需要每月去复诊一次。

底下盖着林大夫的私印。

“林大夫说,叶府若是问起,就拿这个给他们看。”小厮说。

“替我谢谢林大夫。”我把诊单收好。

“还有,”小厮压低声音,“林大夫说,让您小心些,最近京城不太平,尤其是晚上,别到处乱走。”

“我知道了。”

小厮走了。

我看着那张诊单,心里有了计较。

体虚畏寒,需要复诊。

这是个出府的借口。

虽然叶崇山未必会答应,但总得试试。

正想着,春杏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色煞白。

“小、小姐,不好了!”

“怎么了?”

“老爷、老爷让您去前厅……”春杏喘着粗气,“说、说是赵家来人了!”

赵家?

我手里的诊单,飘落在地。

第四章

前厅里,气氛诡异。

叶崇山坐在主位,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很勉强,像一张假面。

王氏坐在他旁边,眼圈红着,手里死死绞着帕子。

下首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锦缎袍子的中年男人,肥头大耳,满脸横肉,手里盘着一对核桃,哗啦哗啦地响。

另一个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样子,面色蜡黄,眼下乌青,歪在轮椅里,一条腿用夹板固定着,另一条腿不安分地抖着。

赵天宝。

我的前夫。

那个打断我三根肋骨,把我踹到流产,最后把我扔进乱葬岗的男人。

胃里一阵翻涌。

我死死掐住掌心,指甲陷进肉里,才压住那股恶心。

“清辞来了。”叶崇山挤出一个笑,“来,见过赵老爷,赵公子。”

我站在门口,没动。

“这孩子,害羞了。”王氏起身过来拉我,手指掐着我的胳膊,力道很大,“快过来见礼。”

我被拽到厅中。

赵老爷眯着眼睛打量我,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这就是叶二小姐?不错,不错,是个清秀的。”他点点头,转向叶崇山,“叶老弟,咱们说好的,聘礼五千两,人我今天就带走。”

“这……”叶崇山搓着手,“赵兄,是不是急了点?清辞年纪还小,我本想再留她两年……”

“留什么留!”赵天宝不耐烦地开口,声音尖利,“我爹说了,冲喜要趁早!我这腿都断了一个月了,再不冲,万一好不了怎么办?”

他说着,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扫视我,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

“虽然瘦了点,但模样还行。行了,就她吧,赶紧的,我今儿就带回去拜堂!”

拜堂。

冲喜。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时间,一模一样的话。

只是这一次,早了半年。

为什么?

是因为我重生产生的变化,还是别的什么?

赵公子别急,”王氏勉强笑着,“这婚事是大事,总得挑个黄道吉日,好好操办……”

“操办什么?”赵天宝打断她,“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女,还想八抬大轿?能进我赵家的门,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说得理直气壮。

叶崇山和王氏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没敢反驳。

赵家是皇商,有钱,背后还靠着三皇子。

叶崇山想攀三皇子,就得顺着赵家。

“清辞啊,”叶崇山转向我,语气“慈爱”,“赵公子你也看见了,一表人才,家世也好。你嫁过去,是去享福的……”

“我不嫁。”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厅里瞬间安静了。

连赵天宝都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

叶崇山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嫁。”我抬起头,看着他,“伯父,我才十六岁,还没到婚嫁的年纪。而且父母孝期未满,我不能嫁人。”

大周律例,父母去世,子女需守孝三年。

我父亲战死才三年,母亲殉情也才两年多。

孝期确实未满。

叶崇山脸色一变:“孝期?你父母都走了三年了,差不多了!”

“还差七个月。”我说得很清楚,“伯父是礼部侍郎,应该最懂礼法。孝期嫁女,是忤逆不孝,传出去,怕是会连累伯父的官声。”

叶崇山被我噎住了。

赵老爷皱起眉头:“叶老弟,这是怎么回事?你之前可没说孝期的事!”

“这、这……”叶崇山额头冒汗,“赵兄,是我疏忽了。不过清辞说得对,孝期未满,确实不宜婚嫁。要不……再等七个月?”

“等不了!”赵天宝拍着轮椅扶手,“我爹请大师算过了,必须这个月冲喜,我的腿才能好!等七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可是……”

“没有可是!”赵老爷站起身,脸色阴沉,“叶侍郎,当初是你主动找上我,说要把侄女嫁过来冲喜。现在又说孝期,耍我玩呢?”

“不敢不敢!”叶崇山连忙赔笑,“赵兄误会了,我是真心想结这门亲……”

“我不管!”赵天宝指着我,“就她!我今天就要带走!孝期怎么了?悄悄办了,谁知道?”

“这不合规矩……”王氏弱弱地说。

“规矩?”赵天宝冷笑,“规矩能当饭吃?能治好我的腿?叶侍郎,你可想清楚了,三皇子那儿,我还得替您美言几句呢。”

赤裸裸的威胁。

叶崇山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最后,他咬了咬牙:“好!就按赵公子说的办!”

王氏惊叫:“老爷!”

“闭嘴!”叶崇山瞪了她一眼,转向我,眼神冰冷,“清辞,赵公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孝期的事,咱们自家人知道就行,不会传出去。你今天就跟赵公子回去,好好伺候赵公子,知道吗?”

我看着他。

这就是我的伯父。

为了攀附权贵,连最后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前世我是被下了药,浑浑噩噩上了花轿。

这一世,我清醒着。

绝不会再任人摆布。

“伯父,”我往后退了一步,“您要逼我嫁,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你还敢提条件?”叶崇山气笑了。

“我要我爹的抚恤金,和我娘的嫁妆。”我一字一句地说,“一共三千两银子,还有我娘留下的首饰、田产、铺子。您把东西还我,我就嫁。”

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叶崇山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王氏倒抽一口冷气。

赵老爷和赵天宝也愣住了。

“你、你胡说什么!”叶崇山终于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什么抚恤金?什么嫁妆?我什么时候拿过你的东西?!”

“三年前,兵部送来的抚恤金,一共三千两。”我看着他的眼睛,“您只给了我一小部分,剩下的,都进了您的口袋。我娘的嫁妆,您说是替我保管,可三年了,我一分都没见到。”

“你血口喷人!”叶崇山一拍桌子,“我好心收留你,供你吃穿,你倒打一耙?!那些东西,我是替你保管,等你出嫁时,自然会给你!”

“那现在就给我。”我说,“当着赵老爷和赵公子的面,把东西清点清楚,给我。我立刻上花轿。”

“你——”

“叶侍郎,”赵老爷忽然开口,语气玩味,“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侄女的东西,怎么能吞呢?”

“我没有!”叶崇山急了,“赵兄,你别听她胡说!这丫头是疯了,不想嫁,才编出这些谎话!”

“是不是谎话,查查账就知道了。”我平静地说,“抚恤金是兵部发的,有记录。我娘的嫁妆,当年也有单子。伯父要是问心无愧,咱们就去京兆府,请府尹大人查一查。”

“你敢!”叶崇山目眦欲裂。

“我为什么不敢?”我笑了,“反正都要被您卖了,我还怕什么?”

“你、你这个孽障!”

叶崇山气得要冲过来打我。

赵天宝忽然哈哈大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拍着轮椅扶手,眼睛在我和叶崇山之间来回扫,“叶侍郎,你这侄女,有点意思啊!”

“赵公子见笑了……”叶崇山强压着怒火。

“不见笑,不见笑。”赵天宝摸着下巴,盯着我,眼神猥琐,“我就喜欢这种带刺的。行,我答应了。”

“什么?”叶崇山一愣。

“你不是要钱吗?我给你。”赵天宝说,“不就是三千两吗?我赵家出得起。叶侍郎,你把东西还她,聘礼我照给,五千两,一分不少。”

叶崇山的脸彻底黑了。

他吞下去的钱,怎么可能吐出来?

更何况,那些钱早就花得差不多了。

“赵公子,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我定的。”赵天宝不耐烦地摆摆手,“就这么定了。叶侍郎,你把东西拿来,我今儿就把人带走。拿不来……”

他顿了顿,阴森森地笑了:“那我就去跟三皇子说说,叶侍郎是怎么侵吞弟弟抚恤金,虐待侄女的。”

叶崇山腿一软,差点跪下。

“赵公子,有话好说……”

“我没工夫跟你废话。”赵天宝转向我,“小美人,你等着,我这就让人回去取银子。三千两,再加五千两聘礼,一共八千两,够不够?”

我看着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胃里翻腾得更厉害了。

但我笑了。

“够。”

“那就这么说定了!”赵天宝大喜,“爹,快,派人回去取银子!”

“好,好!”赵老爷也笑了,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奇货可居的商品。

叶崇山和王氏面如死灰。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拿不出钱。

就算拿得出,也舍不得。

八千两,够叶府上下好几年的开销了。

“伯父,”我看向叶崇山,声音轻轻的,“您要是拿不出,我就只能去京兆府告状了。到时候,丢的可不只是钱,还有您的官位,叶家的名声。”

叶崇山死死瞪着我,眼睛充血。

那眼神,像要生吞了我。

但我不怕。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还有什么好怕的?

僵持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最后,叶崇山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我给你。”

王氏惊叫:“老爷!”

“闭嘴!”叶崇山甩开她,盯着我,“三千两银子,我现在拿不出来。但你娘的嫁妆,我可以还你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

“两间铺子,城西的。”叶崇山说,“还有你娘留下的首饰,我让王氏清点出来,给你。”

“不够。”我说,“我要全部。”

“叶清辞!”叶崇山终于爆发了,“你别得寸进尺!”

“是伯父得寸进尺。”我寸步不让,“吞了我爹的卖命钱,还想把我卖了换前程。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你——”

“叶侍郎,”赵老爷慢悠悠地开口,“我看你这侄女是个明白人。这样吧,我做主,你先把铺子和首饰给她,剩下的银子,慢慢还。如何?”

叶崇山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很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好。”

“那就这么定了。”赵天宝拍手,“小美人,你等着,我这就让人去拿地契和首饰。至于银子……”

他看向叶崇山,笑得恶意满满:“叶侍郎,我给你三个月,把剩下的钱凑齐。凑不齐,我就只能去找三皇子聊聊了。”

叶崇山脸色惨白,点了点头。

“行了,那就这么着。”赵老爷站起身,“天宝,咱们先回去准备,明天就来接人。”

“明天?”叶崇山一愣,“不是今天吗?”

“急什么?”赵老爷瞥了他一眼,“总得让人家姑娘准备准备。再说了,聘礼还没下呢,不合规矩。”

他说着,带着赵天宝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赵天宝伸手要来摸我的脸。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他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大声:“有个性!我喜欢!”

笑声渐远。

叶崇山瘫在椅子里,像一滩烂泥。

王氏哭出了声:“老爷,这、这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叶崇山猛地抬头,死死瞪着我,眼神怨毒,“叶清辞,你好,你很好!”

“伯父过奖了。”我福了福身,“侄女先回去等伯母送东西来。”

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前厅,阳光刺眼。

我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气。

赢了。

第一仗,赢了。

虽然只是暂时逼退了赵家,虽然叶崇山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但至少,我拿到了两间铺子,和母亲的部分首饰。

有了这些,就有了本钱。

有了本钱,就能做更多事。

回到小院,春杏正扒着门缝往外看,见我回来,赶紧开门。

“小姐,您没事吧?我刚才听说赵家来提亲,吓死了!”

“没事。”我走进屋,倒了杯水,手在抖。

刚才在前厅,我其实怕得要死。

怕叶崇山真的动手。

怕赵天宝当场就要把我带走。

怕一切重演。

好在,赌赢了。

“小姐,您真要嫁啊?”春杏小心翼翼地问。

“嫁?”我笑了,“谁说要嫁了?”

“可您刚才……”

“刚才那是权宜之计。”我放下杯子,“春杏,你听着,从今天起,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盯着夫人院里的动静。”我说,“尤其是她清点我娘首饰的时候,有哪些东西,记下来,告诉我。”

春杏眼睛一亮:“您要拿回那些东西?”

“不是拿,是讨。”我说,“那本来就是我娘留给我的。”

“可夫人能给您吗?”

“她不敢不给。”我说,“赵家盯着呢,叶崇山不敢耍花样。”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

王氏带着两个婆子,抱着一个木匣子,脸色阴沉地走了进来。

“清辞,”她把木匣子往桌上一放,声音冷冷的,“这是你娘的首饰,你清点一下。”

我打开匣子。

里面零零散散放着十几件首饰,金的银的,玉的珍珠的,成色不一。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