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儿子陈峰和儿媳秦晓华要买城南锦澜雅苑的房子,一百零几平,算下来月供六千。小两口刚工作没几年,手里紧,天天为这事愁得睡不着。

我看着陈峰唉声叹气的样子,没多犹豫就拍了板:“房贷我来还,每月六千,我扛着。你们好好过日子,把周周带大就行。”

那笔月供,压在了我一个人肩上。我开环卫清运车,每月工资加上夜班补贴、额外跑趟的钱,凑够六千,雷打不动在九号前打进还款卡。我在冰箱门上贴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9号,房贷6000,旁边别着周周举着小红花的照片,每次看一眼,就觉得再累都值。

为了凑够这六千,我没日没夜地跑。下雨天活多,我主动加趟;节假日别人休息,我守在中转站待命;平时收工后,还去捡废纸箱、废铁卖,一分一厘都攒着,就为了每月九号,卡里能稳稳有六千块。

我住的东柳小区是老楼,墙皮掉、楼道潮,家里的旧木柜还是老伴在世时的陪嫁。可每次清运车路过锦澜雅苑,看着那亮堂堂的小区、暖黄的楼道灯,想着陈峰、儿媳和孙子在里面睡得安稳,我就觉得,这六千块的月供,扛得值。

我从没想过去打扰他们的生活,只是偶尔,会忍不住想去看看周周。

那天周日,雨刚停,中转站歇脚时,同事给我看周周幼儿园演出的视频。小家伙穿着小西装,站在台中央,认真得可爱。我把视频看了三遍,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当即决定收工早一点,去城南看看他。

回老楼后,我先去公共浴室冲了澡,把工作服搓了三遍,用指甲刷把指缝里的黑印刷得干干净净,手背都刷红了。回家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找了条没破洞的裤子,还喷了点家里仅剩的花露水——我怕身上有清运车的味道,让儿媳不舒服。

我拎着老家寄来的腊肉、熏鱼,还有给周周买的格子衬衫,坐公交转地铁,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到锦澜雅苑。

敲开门,秦晓华开的门,看见我手里的袋子,脸上的笑淡了:“爸,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顺道看看周周。”我笑着往里走,刚要换鞋,她就递来一双一次性鞋套:“爸,地板刚护理过,您套上,别踩脏了,周周要在地上玩。”

我套上鞋套,进了屋。客厅里香薰味很浓,盖过了所有气味,沙发、地毯都是浅色系,干净得晃眼。秦晓华拎过我手里的腊肉,皱着鼻子:“这味儿太大了,我先放阳台吹吹,不然屋里全是烟熏味。”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爱吃就扔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周从卧室跑出来,喊着“爷爷”往我怀里扑。秦晓华一把拉住他:“周周,别往爷爷身上扑,爷爷刚开清运车回来,一身臭汗,别把你衣服弄脏了。”

周周愣在原地,乖乖退了一步。我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这时邻居来串门,周周仰着头喊:“我爷爷开垃圾车的,妈妈说爷爷身上臭,不让我靠近!”

空气瞬间僵住。秦晓华脸一白,连忙打圆场:“孩子乱说的,他爷爷工作辛苦,城里干净全靠他。”

“不是乱说!”周周小声补了句,“就是你和爸爸在厨房说的,爷爷身上有垃圾味儿,别让他抱我……”

这句话,像根针,狠狠扎进我心里。我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摸了摸周周的头:“爷爷洗过澡了,不臭。”

吃饭时,秦晓华做了几个菜,却始终和我保持着距离,给我盛饭时,筷子都只碰碗边。我看着眼前干净得冰冷的家,看着儿媳刻意的疏离,听着那句句藏不住的“嫌弃”,忽然就懂了:我每月咬牙扛着六千房贷,省吃俭用、没日没夜,换来的不是感恩,是“臭”,是“脏”,是连靠近孙子都要被提防。

那天我没多坐,吃完饭就回了老楼。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冰箱上那张“9号,房贷6000”的纸条撕了,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把绑着房贷的卡解绑,取消了自动扣款。六千块的月供,我还了三年,熬了三年,从今往后,我不再管了。

我去队里请了一个月的假,然后买了张去海边的车票。老伴生前总说想看看大海,我没陪成;现在,我要替自己,也替她,去看看。

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锁上老楼的门。东柳小区的潮味、旧木柜的香皂香,都是我的日子;至于锦澜雅苑的那套房,那每月六千的房贷,从此,与我无关。

这一月,我不用再算着日子凑钱,不用再熬夜跑趟,不用再小心翼翼洗干净自己、喷上花露水,去换一句不情不愿的“进来吧”。

我要去吹吹海风,晒晒太阳,吃碗热乎的海鲜面,睡个不用惦记房贷的安稳觉。

活了大半辈子,我为儿子陈峰活,为孙子活,为这个家活。今天起,我要为自己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