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县那片山坳里,水泥砖房盖起来那年,是2015年。屋顶不漏了,窗框是蓝漆的,院子里那口老井边上,新砌了洗菜池。梁二蹲在池边搓衣板上搓袜子,十五双,大小不一,最小那双还带着奶渍——是老十五的。陆红兰正往铁锅里舀米,米是扶贫粮,可她手抖了一下,半勺撒在灶沿上。孩子太多了,连米粒都掉了都要省着捡起来。
1994年冬天,广东那处工地还没通公交,梁二四十九岁,鞋底裂口像张着嘴的鱼,他端着搪瓷缸喝苞谷酒,热气腾腾地往上蹿,眼睛却盯住饭堂门口。陆红兰扎马尾,肩上扛两袋面粉,步子踉跄,后颈被麻绳勒出红印。她才十九,从贵州黔东南的寨子出来,身上只揣着三十七块钱、一张手写地址、半包充饥饼干。两人没拉过手,就一顿饭,她坐他对面,他推过一碗没飘油花的白菜汤:“回村,有瓦房,有地,我种红薯,你喂鸡。”她低头喝汤,勺子碰碗沿,叮一声。
第二年夏天,老大出生。产婆用旧棉被裹着婴儿,抱在怀里像捧一捧刚出锅的糯米饭。梁二蹲在门槛上抽旱烟,青烟绕着漏风的房梁打转。后来,孩子接二连三来,像山洪季的溪水,拦不住。2003年生老七那会儿,陆红兰胎盘滞留,赤脚医生拿酒擦刀片,在煤油灯下刮宫。她咬住自己手腕没出声,血浸透三条裤子,晾在院子里,风一吹,硬得像纸板。
名字是梁二自己起的。前六个按“金木水火土”排,第七个开始重用“建”字——建国、建军、建平……建到第十一个,他忘了顺序,干脆叫“建十一”。女孩全叫“梅”“兰”“菊”,梅梅、兰兰、菊菊,分不清谁是谁。有回县里来发教科书,老师翻花名册愣住:“陆梅梅?陆梅梅?这名字写了三遍。”
2022年3月20日,央视网那条通报发出来时,村里正修自来水管道。梁二蹲在沟边看工人接弯头,手机在裤兜里震,是儿子转来的链接。他没点开,掏出烟盒,撕下背面,用铅笔写:“十五个,没拐,没骗,没饿死一个。”字歪,却一笔一划。
现在他们不直播了。去年短视频账号停更,最后一条是老十三在塘边捞鱼,鱼跳进他衣领,他哇哇叫,妹妹在后面笑得蹲下去。陆红兰说,现在每顿饭还是十五副碗筷,但没人再数了——数不动了,也习惯了。灶膛里柴火噼啪响,锅盖掀开,白雾涌出来,把人影子糊得模模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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