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江晓晚的心就沉了下去。

玄关的声控灯没有亮,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餐厅的方向透出一点微弱又摇曳的光。

她换鞋的动作都变轻了,几乎是踮着脚尖走进去,然后就看见了沈易安。

他一个人坐在那张我们精心挑选的胡桃木餐桌前,背对着她,身影被拉得很长。

桌上铺着她最喜欢的那块亚麻桌布,上面摆着精致的牛排,旁边的高脚杯里盛着红酒,还有一束快要开败的香槟玫瑰。

最扎眼的是那两根已经烧到了底座的白色蜡烛,残余的烛泪凝固在烛台边上,像两行干涸的眼泪。

他听见了她的动静,却没有回头。

江晓晚张了张嘴,那句准备了一路的“我回来了”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变冷后凝结的油脂味,混着一丝蜡烛熄灭的焦糊气。

“程皓他……”她想解释。

“坐吧。”沈易安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

但这温和比任何质问都让江晓晚难受。

她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

桌上的牛排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酱汁都凝固了。

“手机没电了?”他又问,依旧没有回头看她。

“嗯……在程皓家充电,忘拿了。”江晓晚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她不敢说,她是故意没拿的。

她怕他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过来,催她回家,让她在程皓面前显得不仗义。

毕竟,程皓刚刚失恋,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她怎么能走?

他是她最好的朋友,十几年的交情。

在他和沈易安结婚的时候,程皓是唯一一个哭着说“你要是敢对我们晓晚不好,我第一个不放过你”的人。

沈易安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落在她身上,很轻,没什么重量,却让江晓晚觉得有千斤重。

“晓晚,”他叫了她的名字,“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我知道,易安,我真的知道。”江晓晚急切地解释,“可是程皓他……他女朋友突然跟他分手,闹得要死要活的,我真的不能不管他。”

“我发了三十八条信息。”沈易安说。

江晓晚的心猛地一抽。

“打了十五个电话。”他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对不起,我……”

“我订了你最喜欢的餐厅,他们打电话来确认的时候,我说家里吃,更有气氛。”

“我炖了你爱喝的松茸鸡汤,炖了四个小时。”

“这瓶酒,是我们去法国旅行时,在那个小酒庄买的,你说要留到最有意义的一天喝。”

他每说一句,江晓晚的头就低一分。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像一把把小刀,精准地扎在她的心上。

她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在接到程皓那个崩溃大哭的电话时,她正准备换上沈易安送她的新裙子。

电话里,程皓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晓晚,她不要我了,她真的不要我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身边只有你了。”

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程皓需要我。

她匆匆给沈易安发了条信息:“程皓出事了,我过去看看,你先吃饭别等我。”

然后她就关掉了手机的提示音,一头扎进了朋友的“世界末日”里。

她陪着程皓喝酒,听他咒骂那个女人,听他回忆过去的甜蜜,再看着他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等他终于睡着,她才精疲力尽地离开。

走出程皓家小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她才想起今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她安慰自己,沈易安一向是最体贴最大度的,他会理解的。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片狼藉的浪漫,她知道,没有什么理解是理所应当的。

“易安,你骂我吧,或者打我一顿也行。”江晓晚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别这样,我害怕。”

沈易安却只是摇了摇头,他拿起桌上那瓶已经开封的红酒,给自己空了的杯子倒满。

然后,他举起杯,对着空气,也像是对着江晓晚,轻轻说了一句。

“纪念日快乐。”

他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江晓晚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她以为自己最了解的男人,此刻陌生得让她心慌。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

“我去书房睡。”他说,“你早点休息。”

没有争吵,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一丝怒气。

他就这样走了,留下江晓晚一个人,对着一桌凉透的饭菜和燃尽的蜡烛。

她忽然想起,出门前,沈易安拉着她的手,眼睛亮晶晶地对她说:“晓晚,今晚有惊喜给你。”

原来,这满桌的狼藉,就是她亲手毁掉的惊喜。

02

第二天早上,江晓晚是被厨房传来的动静惊醒的。

她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坐起来,身上盖着的毯子滑落在地。

昨晚她不敢回卧室,就在客厅的沙发上蜷缩了一夜,半梦半醒,脑子里全是沈易安那个落寞的背影。

她光着脚跑到厨房门口,看见沈易安正系着围裙,在煎锅前忙碌。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光影。

一切都和往常的每一个清晨一样,他总会比她早起半小时,准备好早餐。

“醒了?”沈易安从锅里铲出最后一片吐司,回头看了她一眼,“快去洗漱,马上就能吃了。”

他的语气太过正常,正常到让江晓晚觉得不正常。

“易安,昨晚……”

“先吃饭。”他打断了她,将煎好的鸡蛋和吐司摆在盘子里,又倒了两杯牛奶。

江晓晚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憔悴,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头发也乱糟糟的。

她用力地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餐桌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昨晚的残局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那场令人窒息的纪念日晚餐从未发生过。

可越是这样,江晓晚心里越是不安。

她宁愿沈易安冲她发一顿脾气,或者冷战几天,也好过现在这种不动声色的平静。

这平静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我今天会晚点回来。”吃饭的时候,沈易安忽然说。

“嗯?有应酬吗?”江晓晚下意识地问。

“不是。”沈易安喝了一口牛奶,“有点私事。”

他的回答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解释。

这在以前是不会发生的,他去哪里,做什么,都会提前告诉她,有时候她不问,他都会主动报备。

江晓晚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哦,好。”她只能这么回答。

一顿早餐在沉默中结束。

沈易安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江晓晚跟到玄关,想像往常一样替他整理一下领带。

她的手刚伸过去,沈易安却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自己动手理了理。

“我走了。”他说完,就打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江晓晚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姿势尴尬又可笑。

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慌。

有什么东西,好像正在从她的生命里悄悄流走,而她无能为力。

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是程皓。

“晓晚,昨天真的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撑过去。”程皓的声音还带着宿醉的沙哑。

“没事,你怎么样了?”江晓晚强打起精神。

“好多了,就是头疼。昨晚没耽误你跟易安哥吧?我后来才想起来,昨天是你们的纪念日,我真是该死。”

“没有,他……他很理解。”江晓晚撒了谎。

她不能告诉程皓,因为他,她的三周年纪念日变成了一场灾难。

这不公平,程皓也是受害者。

“那就好,易安哥真是个好男人,你可得好好珍惜。”程皓感慨道,“不像我,找了个没良心的。”

挂了电话,江晓晚心里更不是滋味。

连程皓都知道沈易安是好男人,要好好珍惜,而她自己,却亲手把他推远。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决定做点什么来弥补。

她花了一整个下午,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然后去超市买了沈易安最爱吃的菜,准备做一顿丰盛的晚餐等他回来。

她要好好跟他道歉,告诉他,她知道错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了九,然后是十。

桌上的菜已经热了两次,渐渐失去了原有的色泽和香气。

沈易安还是没有回来。

江晓晚开始坐立不安,她拿起手机,想给他打电话,又怕打扰到他的“私事”。

犹豫了很久,她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沈易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背景里还有隐约的嘈杂声。

“易安,你……你什么时候回来?”江晓晚小心翼翼地问。

“还在忙,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可是,我做了饭……”

“我吃过了。”沈易安淡淡地说,“就这样,先挂了。”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江晓晚举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忙音,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吃过了。

在外面,和别人,处理他的“私事”。

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和委屈涌上心头。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门口的车来车往。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辆她熟悉的车缓缓驶入小区。

是沈易安的车。

江晓晚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匆匆跑回顾玄关,想在他开门的第一时间给他一个拥抱。

然而,车子停稳后,驾驶座的车门打开,沈易安走了下来。

紧接着,副驾驶的车门也打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从车上走了下来,长发及腰,身形纤细。

因为离得太远,江晓晚看不清她的脸。

她只看到,沈易安很自然地接过那个女人手里的包,然后两个人并肩朝着楼栋走来,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

沈易安的脸上,带着江晓晚许久未见的,轻松的笑意。

那一刻,江晓晚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03

江晓晚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玄关跑回了客厅,一头扎进沙发里,用抱枕死死捂住自己的脸。

她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从未有过的恐惧。

那个女人是谁?

为什么她会从沈易安的车上下来?

他们说了什么?为什么沈易安会笑得那么开心?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子里炸开,每一个都让她心惊肉跳。

她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沈易安走进来的脚步声。

她把头埋得更深了,不敢去看,也不敢去想。

脚步声在客厅停了下来。

“还没睡?”沈易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江晓晚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里的颤抖会出卖她的情绪。

沈易安似乎叹了口气。

“我身上有烟味,先去洗个澡。”他说着,脚步声就朝着浴室的方向去了。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坐在客厅里,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埋在抱枕里。

他就这样走了,平静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江晓晚慢慢抬起头,看向浴室紧闭的门。

磨砂的玻璃门后,透出他模糊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沈易安从不抽烟,他说他不喜欢那个味道。

可刚刚,他身上确实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一种陌生的女士香水的气味。

那不是她的香水味。

江晓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站起身,像个游魂一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玄关的鞋柜上。

那里,除了她和沈易安的鞋子,没有多出任何一双女式高跟鞋。

这说明,那个女人只是被送到了楼下,并没有上来。

这个发现让江晓晚稍微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更深的恐慌又攫住了她。

这不就意味着,这不是第一次?

沈易安已经熟练到,知道如何处理这种事,不留下一丝痕迹。

浴室的水声停了。

沈易安穿着睡袍走了出来,他擦着头发,看到江晓晚还站在客厅中央,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江晓晚看着他,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熟悉又陌生。

她想问,她想歇斯底里地质问他,那个女人是谁,他们是什么关系。

可话到嘴边,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怕,她怕听到那个她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一旦那层窗户纸被捅破,他们之间,就真的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没什么,”江晓晚最终还是选择了退缩,她摇了摇头,“我就是……做了个噩梦。”

沈易安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快去睡吧,很晚了。”

他转身走向书房

“易安,”江晓晚叫住了他,“你今晚不回卧室睡吗?”

沈易安的脚步顿住了,他背对着她,停顿了几秒。

“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怕吵到你。”

又是借口。

江晓晚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从纪念日那晚开始,他就一直在找各种理由和她分房睡。

以前,不管多晚,他都会回到他们的床上,从背后抱着她,让她枕着他的手臂。

可现在,那张双人床,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沈易安,”江晓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我们谈谈吧。”

沈易安终于转过身来。

他靠在书房的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看着她。

“谈什么?”

“谈我们。”江晓晚鼓起勇气,“我知道我错了,纪念日那天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回到以前,好不好?”

她几乎是在乞求他。

沈易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失望,还有一些江晓晚看不懂的东西。

“晓晚,”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有些事情,发生了,就回不去了。”

“为什么回不去?我可以改!”江晓晚急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因为程皓忽略你了,我保证!”

听到“程皓”这个名字,沈易安的眼神冷了一下。

“你觉得,问题只是程皓吗?”

江晓晚愣住了。

“难道不是吗?”

沈易安自嘲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算了,说这些没意思。”他直起身,“你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又是一道紧闭的门。

江晓晚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如果不是因为程皓,那又是因为什么?

那个女人吗?

是因为那个女人,他才对自己这么冷淡的吗?

所以,不是她犯错在先,而是他早就变了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住她的心脏。

不,不可能。

沈易安不是那样的人。

他那么爱她,他们有那么多年的感情基础。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江晓晚拼命地想为沈易安找理由,也像是在为自己找一个可以喘息的出口。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卧室,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

枕头上,还残留着他身上好闻的薄荷沐浴露的味道,可那味道里,似乎也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和香水味。

她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冲进了书房。

她要问清楚,她不能再这样不明不白地被折磨。

书房的门没有锁。

她一把推开门,沈易安正坐在书桌后,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和他指尖微微颤抖的弧度。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被突然闯入的动静惊起,只是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像是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

她站在门口,心脏猛地一沉。

沈易安向来沉稳冷静,哪怕面对再棘手的事,也始终从容有度,她从未见过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冒出淡淡的青茬,往日里清明锐利的眼神,此刻只剩下一片浑浊的茫然。

书桌上散落着几张文件,她只匆匆扫了一眼,呼吸便瞬间凝滞。

那不是工作合同,不是项目方案,而是一叠被刻意藏起来的旧资料。上面的字迹、日期、落款,全都指向一个她不敢深想的真相。那些她曾经忽略的细节、反常的举动、深夜的叹息、欲言又止的沉默,在这一刻突然串联起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原来他这段时间的冷淡、疏离、欲言又止,从来不是因为厌倦,更不是有了二心。

而是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不能说的秘密。

沈易安终于缓缓转过头,看见她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慌乱地想要合上电脑,遮掩桌上的东西。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如此狼狈、如此无措的神情。

“你怎么进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被撞破心事的仓皇。

可她没有追问,没有指责,只是一步步走近,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痛苦。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所有的不对劲,所有的欲言又止,所有看似冷漠的转身,全都是他无声的保护。他以为独自承受,就能让她远离风波,却不知道,这样的隐瞒,才是最磨人的利刃。

她停在书桌前,轻声开口:

“沈易安,你到底,瞒了我多久?”

这一次,她不会再被他轻易推开,也不会再让他一个人,扛下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