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勿以身贵而贱人

夜读《资治通鉴》,卷帙繁……有一句话如冰锥刺骨:“勿以身贵而贱人。”此语出自《黄石公三略》,相传为秦末隐士黄石公授张良之书。千年以降,这七个字不知救过多少人,又不知被多少人轻掷于尘埃。

何为“身贵”?古时是王侯将相,今日或许是头衔、身价、朋友圈里的点赞数,或是写字楼里那间朝南的办公室。我们太容易把平台当本事,把运气当实力,把时代的红利误认作个人的勋章。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名片上的头衔越来越长,待人的温度却越来越凉;酒桌上的声音越来越响,心底的谦卑却越来越薄。

“一个人最大的悲哀,不是他拥有得少,而是他以为自己拥有得多。”这句扎心的话,道破了“身贵而贱人”的心理机制。当我们把外在的附着物内化为自我的全部,便天然地生出了俯视众生的姿态。那个被你呵斥的外卖骑手,那个被你怠慢的保洁阿姨,那个在会议上被你打断发言的下属——他们不是你的敌人,而是照见你内心傲慢的镜子。

《红楼梦》里,王熙凤“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她何尝不“贵”?贾府的琏二奶奶,一呼百诺,指东喝西。可她贱视刘姥姥,贱视下人,最终“哭向金陵事更哀”。曹雪芹的笔是冷的,也是热的——他让我们看见,所有对他人的轻贱,最终都会回流成淹没自己的洪流。这不是因果报应的迷信,而是社会运行的铁律:当你切断与他人的共情纽带,你便成了一座孤岛,风暴来时,无人为你摆渡。

现代心理学有个概念叫“权力感膨胀”(Power Inflation)。实验表明,即便是临时被赋予权力的人,也会迅速降低对他人的同理心,高估自己的重要性。古人无此术语,却早以“身贵而贱人”五个字,将这种人性的陷阱标记得清清楚楚。真正的贵气,从来不是踩低别人垫高自己,而是“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的宽厚。

二、勿以独见而违众

第二句禁忌,读来更需警醒:“勿以独见而违众。”

这四个字极易被误解。它不是要人放弃独立思考,随波逐流;恰恰相反,它警告的是另一种危险——把“独见”当作“偏见”的遮羞布,将固执包装成个性,用对抗大众来确认自我的存在。历史上多少悲剧,源于此。

苏格拉底被雅典法庭判处死刑,表面看是“以独见而违众”的代价。但细究起来,他的“独见”是追问真理的哲学之见,而非个人情绪的偏执。真正害死他的,是那些借“众意”之名行私刑之实的政客,以及围观者的沉默。苏格拉底之死,恰恰证明了“违众”有时需要勇气,但更需要辨别:你违的是“众”的愚昧,还是“众”的智慧?

“你以为的特立独行,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随波逐流——逆流的流。”这句话刺耳,却值得每个自诩“不合群”的人深夜独坐时细品。我见过太多“为反对而反对”的姿态:上司说东,他必说西;大众赞A,他必贬B。这种“独见”里没有真知,只有情绪;没有建设,只有破坏。久而久之,人成了孤岛,不是苏格拉底式的精神高地,而是四面楚歌的绝境。

《论语》有言:“君子和而不同。”这是极高的境界——既保持独立思考,又能与群体和谐共处。王阳明在龙场悟道,并非与世隔绝的玄想,而是在蛮荒之地与苗民共处、在困顿之中与友人论学中得来的。他的“独见”(心学)最终不是“违众”,而是“化众”,让无数后来者心有戚戚。

当代社会,信息茧房让我们更容易把“独见”当作真理。算法推送不断强化我们的偏见,点赞机制不断奖励我们的极端。此时重读“勿以独见而违众”,不是要你放弃立场,而是提醒你:在按下发送键之前,在与人争得面红耳赤之时,问问自己——这究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洞见,还是为了对抗而对抗的倔强?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醒,还是“众人皆醒我独醉”的错觉?

三、勿以辨说为必然

三句之中,此句最被忽视,却也最切中当代病灶:“勿以辨说为必然。”

“辨说”即辩论、言说,“必然”指绝对真理。整句意为:不要把能说会道、逻辑自洽的话,等同于颠扑不破的真理。

这是一个“修辞盛世”。从职场PPT到社交媒体,从辩论综艺到知识付费,我们被教导如何“表达”、如何“说服”、如何“赢”。语言成了武器,逻辑成了铠甲,而真相,常常成了第一个被牺牲的俘虏。

《战国策》里,纵横家们“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苏秦、张仪,口舌之利可动天下。可他们的“辨说”是“必然”吗?不过是为利而辩,因势而说。今日之“辨说”亦然:那些情绪饱满的长文,那些数据翔实的报告,那些金句频出的演讲,有多少是探求真理,有多少是预设结论后的自我论证?

语言天然带有欺骗性。这不是道德判断,而是认知规律。我们的大脑更容易被故事打动,被修辞感染,被立场归类,而非被事实说服。一个训练有素的辩手,可以让荒谬听起来合理,让偏见听起来像洞见。这就是“勿以辨说为必然”的深意:语言是桥,也可能是墙;是灯,也可能是迷雾。

苏格拉底再次成为参照。他毕生与人“辨说”,却从不认为自己掌握了“必然”。他的“产婆术”——不断追问、不断质疑——恰恰是对“辨说为必然”的永恒抵抗。真正的智慧,始于承认自己的无知;真正的言说,终于对复杂性的敬畏。

在这个人人都可以发声的时代,我们更需要这种古老的禁忌。当你准备写一篇十万加的文章,当你要在会议上驳倒对手,当你想向伴侣证明“我是对的”——请停一停。问问自己:我是在追求真理,还是在追求胜利?我的“辨说”是通向理解的桥梁,还是加固偏见的堡垒?

结语:三句禁忌,一盏夜灯

写完这三句,窗外已是微明。古老的智慧穿越两千年的风尘,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清晨,依然锋利如昨。

“勿以身贵而贱人”,是教你放下傲慢,在众生平等中找回人的温度;“勿以独见而违众”,是教你保持清醒,在独立思考与群体智慧间找到平衡;“勿以辨说为必然”,是教你敬畏语言,在能言善辩与沉默慎言间守住边界。

这三句不是束缚,而是解放。它们让你从身份的焦虑中解脱,从对抗的冲动中冷静,从语言的迷宫中突围。读懂它们,不是要你变得世故圆滑、明哲保身,而是要你在复杂的人间,做一个清醒的行者——既不被傲慢蒙蔽,也不被固执绑架,更不被言辞蛊惑。

夜读至此,合卷而眠。愿这三句老祖宗的禁忌,成为你枕边的一盏小灯,微光不灭,照见前路,也照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