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颍河人物志
【第一章】项城应氏文星谱
其一·应劭立典
话说东汉中平年间,汝南南顿县有一应氏,世代簪缨。应劭字仲瑗,幼时便以博闻强识名于乡里,七岁能诵五经,十岁遍观百家。其父应奉尝抚其背曰:“儿腹中藏书三千卷,恨不生太平世。”
应劭仰面答曰:“书在,则世可治。”
及长,举孝廉,拜泰山太守。到任甫三月,黄巾三十万围城,城中震恐,吏民皆欲弃城走。应劭登城楼,四望烟尘蔽日,麾下诸将股栗不能言。应劭解印绶置雉堞上,顾谓左右曰:“印在此,城在此。印绶可弃,城不可弃。”
乃大开城门,自率五百甲士直冲贼阵。贼众大惊,以为有伏,阵脚自乱。应劭往来驰突,箭贯左臂,犹挥剑指麾,血染战袍,凝而成紫。战至日昃,贼退三十里。
是夜,太守帐中挑灯,以剑创方止之臂,竟展帛著书。左右泣曰:“太守重伤,何自苦乃尔?”
应劭曰:“今日不退黄巾,泰山明日可复得;今日不记汉官仪,汉家礼乐遂绝矣。”
乃著《汉官仪》十卷,凡朝廷典制、百官职掌,无不备载。后洛阳焚毁,旧章湮没,独此书存,汉家制度赖以可考。
晚年投袁绍于邺城,常抱书独坐,目视北方,如有所待。或问:“太守日望何为?”
应劭曰:“望许都。献帝迁许,旧臣零落,使此书得达天子,老臣死无憾矣。”
卒于邺。临终惟以未竟《风俗通义》为恨,执子手曰:“知风俗,然后知民。知民,然后知天下。”
言讫而逝,手中犹握笔管。
吾曰: 武能摧锋陷阵,文可立典垂后,应仲瑗一人兼之。世皆称建安七子文章光焰,然若无劭存汉官旧仪,后世安知两京典章之盛?劭之功,不在笔砚间也。
其二·应玚赋柳
应玚字德琏,应劭之侄。生而眉目疏朗,五岁能属文,叔父劭尝指庭中枯柳命为赋,玚应声曰:
“枯杨生稊,老夫得女妻。枯柳复荣,游子归旧庭。”
应劭大惊,拊掌曰:“此子异日必以文章显。”
建安中,曹操征为丞相掾属,与孔融、陈琳辈并游邺下,时称“建安七子”。玚性恬淡,不慕荣利,每宴集,独坐末席,人问之,曰:“酒酣耳热,诸公雄辩如雷,但听已足。”
曹植最善之。建安十六年,植随父西征马超,过洛阳,值应氏兄弟将北行。曹植登北邙山,望洛阳城阙尽为焦土,荆棘参天,不见旧老,但睹少年。乃执玚手曰:“德琏此去,何时复见?”
玚默然良久,对曰:“殿下岂不见洛阳柳?烧而复生,折而复荣。今日宫室尽焚,焉知他年不重起栋梁?”
曹植感其言,归而作《送应氏》二首。世但知“洛阳何寂寞,宫室尽烧焚”之悲凉,不知玚“枯柳复荣”语,早植于子建胸中也。
建安二十二年,大疫。玚病卧邺城客舍,床前无亲故,惟书卷堆积枕侧。友人王粲先一月卒,玚不知也。病中恍惚,尝见粲衣冠来迎,笑曰:“德琏,相如在茂陵著书,未竟而卒。君《文赋》亦未竟,可恨乎?”
玚强起援笔,书数行,不能成篇。乃掷笔叹曰:“天丧斯文。”
遂卒。
后曹丕编《应德琏集》,序曰:“德琏常斐然有述作之意,其才学足以著书,美志不遂,良可痛惜。”
集凡十卷,今不存。惟庭前枯柳,岁岁发新条,过周口渡者,犹指为“应氏柳”。
吾曰: 七子之中,德琏最谦退,不争坛坫,然曹子敬独深重之。文章憎命,千古同悲。然使德琏得展其志,成一家言,则建安风骨又当增一席光焰。惜哉!
其三·应璩谏曹
应璩字休琏,应玚之弟。兄以诗名,璩以书记名。时人语曰:“兄诗弟笔,南顿双璧。”
璩体弱多病,年四十便白发苍然,自号“颍川病叟”。然养生有术,尝作《三叟歌》,道逢陌上三老,年各百余,问其寿。一叟曰:“室中妇貌丑。”二叟曰:“量腹节所受。”三叟曰:“夜卧不覆首。”璩录之,时人传诵,谓“应休琏不独能谏人,亦能自养也”。
齐王芳时,曹爽秉政,骄奢无度,多违法制。璩时为侍中、大将军长史,常在爽侧,见其盛车服、广宅第、纵声色,心忧之。
一日,爽置酒高会,珍馐满案,声乐彻云。璩侍坐,忽掷箸于地,铿然有声。爽惊问故。
璩敛衽对曰:“昔汉元帝过宗庙,欲御楼船,薛广德免冠谏曰:‘宜从桥。’帝不悦。广德曰:‘不听臣,臣自刎,以血污车轮,陛下不入庙矣。’元帝乃从桥。今明公车服逾制,宅第逼宫,声乐乱雅,非人臣之福。”
爽默然良久,曰:“先生老悖耶?”
璩曰:“明公不闻‘日中则昃,月盈则亏’乎?”
爽终不悟。璩乃退作《百一诗》百篇,辞多谐隐,意在讽劝。其一篇曰:
“细微可不慎,堤溃自蚁穴。
腠理早从事,安复劳针石。
人生各有志,终不为此移。
同知埋身剧,心亦有所施。”
爽得诗,掷于地,曰:“老生常谈!”左右或劝杀璩,爽以璩名士,惮物议,止。
嘉平元年,司马懿闭城诛爽,血流御街。璩时在府中,闻变,神色不动,取《百一诗》稿尽焚之。婢子急救得数纸,璩曰:“留此何为?讽之不听,存之无益。”
年六十二,病卒。遗命薄葬,不用棺椁。子应贞泣请,璩笑曰:“量腹节所受,吾平生行之。死后岂可违?”
吾曰: 应休琏讽曹爽,百篇不悟,岂爽之愚,亦天数也。然璩能养生,能知止,能见几,岂所谓“明哲保身”者欤?然其诗皆焚,后世不得见全豹,惜哉!
其四·应贞华林
应贞字吉甫,应璩之子。少有俊才,善谈论,夏侯玄一见,奇之曰:“此子眉宇有青云气。”
魏咸熙中,司马昭辟为相国参军。及晋受禅,武帝司马炎置宴华林园,大集群臣。酒酣,帝命赋诗,群臣逡巡莫敢先。
应贞越席而起,取笔题诗,文不加点。其辞曰:
“悠悠太上,人之厥初。皇极肇建,彝伦攸敷……”
诗成,满座动容。武帝览之,大喜曰:“吉甫此诗,可续《雅》《颂》矣。”即命奏之丝竹,一时传诵都下。
迁散骑常侍,与太尉荀顗同撰新礼。贞博考三礼,参酌汉晋,勒成百二十篇。书奏,帝欲颁行,会贞病卒,未果。
临终,谓子应纯曰:“吾家自汉至魏,世以文章显。汝曾祖立汉官仪,叔祖列建安七子,父著百一诗,吾撰新礼。四世业文,今传于汝。文章者,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汝其勉之。”
言毕,命取《华林诗》稿覆面,曰:“帝知我。”
遂卒,年三十六。
吾曰: 应氏四世,自仲瑗至吉甫,历汉、魏、晋三代,皆以文章显,何其盛也!然吉甫三十六而卒,与德琏相类,岂造物忌才耶?华林一赋,足传千古,亦可以无憾矣。
【第二章】商水袁氏·兄弟双枭传
其一·袁本初
袁绍字本初,汝南汝阳人也。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绍少时,姿貌威容,能折节下士,士争赴之。
中平六年,灵帝崩,绍入宫诛宦官,尽杀二千余人,或有无须而误死者。时人谓:“袁本初一夜剃尽洛阳须。”
及董卓议废立,绍横刀长揖,径出,悬节门上马奔冀州。卓畏其家世,赦不追。绍以此名动天下。
初平元年,关东诸侯推绍为盟主,共讨董卓。绍登坛歃血,辞气慷慨,诸将皆膝行仰视,以为伊尹、霍光复生。
然绍外宽雅而内猜忌,多谋而少决。田丰说绍袭许,绍以子疾不纳。丰举杖击地曰:“遭难遇之时,而以婴儿病失其会,惜哉!”
绍惭,遂疏丰。
官渡之败,绍走河北,狱吏谓田丰曰:“公必见重矣。”丰曰:“公貌宽而内忌,胜则犹能赦我,败必羞见吾。”后果赐死。
绍为人如此。然临终执幼子尚手,顾谓审配曰:“吾欲立尚为嗣,可乎?”配曰:“将军爱少子,人情也。”绍乃瞑目。
河北士民闻绍卒,皆涕泣。故吏无远近赴丧者如归。其得人心若此。
吾曰: 本初席四世之资,拥五州之地,士马精强,谋臣辐辏,使能纳田丰之策、用沮授之计,则天下孰能当之?然外宽内忌,迟疑寡断,杀田丰、沮授如刈草芥。呜呼!鸿鹄之翼,困于燕雀之猜;千里之驹,蹶于衔橛之误。惜哉!
其二·袁公路
袁术字公路,绍从弟。少以侠气闻,与绍不相能。尝语人曰:“群竖不吾从,而吾从家父乎!”
初平四年,术据南阳,虎视江淮。时孙坚得传国玺,术遂拘坚妻夺之。及称帝,以符瑞自欺,谓左右曰:“吾袁姓,出于陈,陈乃舜后。土承火,正应其运。”
乃建号仲氏,郊祀天地。然江淮大旱,人相食。术盛暑求蜜浆,庖人曰:“止有血水。”术大叫曰:“袁术至于此乎!”
呕血数升,死床箦间。
临终,其从弟胤依孙策于江东。策待之甚厚。或问:“公路负明公,何厚其弟?”策曰:“公路虽狂,四世三公之后,不可使无祀。”
术女后入孙权宫,生二子。吴亡入晋,犹存焉。
吾曰: 术狂悖,非绍比也。然其败亡之速,亦由兄弟相阋、自剪羽翼。使绍、术同心,兄弟如手足,操安能乘其隙哉?故曰:汝南袁氏,非亡于操,亡于二心也。
【第三章】太康袁氏·陈郡清节传
袁涣对刀
袁涣字曜卿,陈郡扶乐人。父滂,汉司徒。涣少时,郡吏闻其名,皆解印绶去。或问故,曰:“袁曜卿清,恐见秽。”
刘备领豫州,举涣秀才。涣避乱江淮,依袁术。术每咨访,涣正色论议,术不能屈,然敬之。
吕布破术军,得涣。布素怨备,命涣作书骂备。涣笑不应。布三迫之,涣笑曰:“将军以刃胁人,人岂畏刃者?”
布大怒,拔刀斫几,几裂半寸。涣神色不变,徐曰:“涣闻唯德可以辱人,不闻以骂。使彼君子,不屑将军之言;使彼小人,将复骂将军。则辱在将军矣。”
布愕然,掷刀曰:“袁曜卿,真非常人也。”
及归曹操,操问曰:“使君何如人?”涣对曰:“明公以义取天下,使君以仁守一州,各得其用。”操大笑。
时募民屯田,民多逃。涣谏曰:“民安土重迁,不可卒变。愿者往,不愿勿强。”操从之,屯田遂成。
居官十余年,布衣蔬食,家无余财。临终敕子:“勿受赙赠。”诸子奉行。
后魏文帝闻涣昔为刘备所举,叹曰:“曜卿忠不忘故,真长者。”诏录其子袁侃为官。
吾曰: 袁涣于吕布刀剑之下,笑言自若,非独胆识过人,亦胸中有主故也。其曰“唯德可以辱人”,千载下犹闻金石声。操虽奸雄,终身敬涣,岂非畏此清节耶?
【第四章】太康何氏·奢靡鉴
何夔拜榻
何夔字叔龙,陈郡阳夏人。幼有威重,容貌矜严,乡党见之,不敢狎戏。避乱淮南,袁术强留之,夔阳喑不语,术以为真哑,乃听去。
及归曹操,操使为城父令。县多豪强,夔至,独坐堂上,令吏召诸豪。豪轻其年少,日高不至。夔曰:“不来者,吾往见之。”
径造其门,登堂正坐。豪仓皇具食,夔取匕箸,徐啖一盂,起曰:“食已,吾令也。明日视事。”
诸豪相顾,莫敢后者。
曹丕为太子,以夔为太傅。丕性任侠,不喜章句。夔入侍,不责以诵读,惟日陈汉室兴废故事。丕初卧听,既而坐听,既而立听。
一日,夔讲光武昆阳之役,至“雷雨晦冥,屋瓦皆飞”。丕忽起立,拔剑斫柱,叹曰:“大丈夫当如是!”
夔揖曰:“殿下知用兵矣,然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丕顿首曰:“敬受教。”
夔卒,谥曰靖侯。临终,子何曾请遗命。夔曰:“吾布衣时,饭脱粟、饮白水。今三公之位,足矣。汝曹戒奢。”
言毕,指壁上木榻,曰:“此吾从曹操时旧物,勿易。”
曾唯唯。及夔殁,曾即以紫檀重榻,焚此木于墓前。
何曾食万
何曾字颖考,何夔子也。幼袭父爵,日侍御前。魏明帝尝问:“卿家法,太傅何以教子?”曾顿首对曰:“先臣常戒奢。”明帝颔之。
然曾性豪奢,帷帐车服,穷极绮丽。每赴朝会,不食太官所设,帝辄命取其家食。蒸饼上不坼作十字者,不食。
食日万钱,犹曰无下箸处。
或问:“太傅清节,公何以违之?”曾笑曰:“先臣遭乱世,故俭;吾逢太平,宜备物。时移世易,不相悖也。”
其子何劭,骄奢有父风。食必四方珍异,一日之供以钱二万为限。何遵,曾庶子,役御府工匠作禁物,鬻之市肆,为司隶所劾。
曾闻之,不责,反叹曰:“吾儿能大吾门。”
然晚年,尝独坐北窗下,目视阳夏故里,默然终日。婢子问何所思,曾曰:“先君临终指木榻,吾易之。今思此榻,不知何人所焚。”
晋咸宁四年,曾年八十,病笃。左右进蒸饼,饼坼七十字。曾视之良久,投箸曰:“吾命尽矣。”
是夜卒。
永嘉火
永嘉五年,洛阳倾覆,刘曜兵入京师。王公士民死者三万余人。
何绥时在围中,犹盛服乘车,以麈尾指麾。乱兵笑曰:“此郎死尚作态耶?”遂杀之,裂其冠。
何机为邹平令,弃城走,道遇羯兵,伏草间。其弟羡曰:“兄冠玉,贼识之。”机乃掷冠于河。冠浮水上,光彩灼然,贼见而搜得之。
兄弟俱死。
何嵩为著作郎,抱国史匿太庙中。火至,不避。兵问何不逃,嵩曰:“晋史在此,嵩在此。史存嵩存,史亡嵩亡。”
遂焚死。
陈郡何氏,自何熙至何绥,凡六世,冠冕相袭。永嘉之末,灭门无遗。
后有南渡何氏,自称阳夏裔。然谱牒失于乱世,莫能明也。
吾曰: 何夔以清俭立身,教子以奢为戒。何曾食日万钱,犹谓无下箸处。呜呼!父布衣蔬饭,子食费万钱;父指木榻为训,子焚其榻于墓前。何氏之亡,非亡于永嘉,亡于日食万钱之日也。
然则何氏灭而晋亦灭,奢靡之祸,岂独一家乎?
后记
右颍川人物二十三,项城五、商水七、太康十一,据史传缀辑而成。
项城应氏,四世以文章显,自仲瑗存汉官仪,至吉甫赋华林诗,文脉三朝不绝。商水袁氏,四世三公,兄弟阋墙,十年而覆其宗。太康袁氏,袁涣以清节立身,一言可对刀斧。太康何氏,何夔以严明治郡,然奢靡传家,三世而烬。
或曰:同出汝颍,何以兴替异数若此?
盖文章可以传世,清节可以服人,而奢靡不可以为训,猜忌不可以守成。
颍水东流,千年不改。彼二十三贤者,或为帝师,或为文宗,或为枭雄,或为清吏,其名载在简册,其里在今周口。行经南顿故城、袁老乡野、阳夏旧址,麦浪连天,鸡犬相闻,殊不意此太平村落,乃汉末风云吞吐之地也。
河水无声,人物已远。惟文章、清节,不与骨肉同朽。
是为记。
——乙巳孟春 陇上针人笔 颍川旧史氏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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