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喧闹退去后,真正的“年味儿”才从初一开始,在那些细碎的规矩里慢慢漾开。
记得幼时在江南小镇,年初一清晨,祖母总要蹑手脚地巡看一遍。那柄靠在门后的扫帚,被她悄悄移到里屋。“今天不兴扫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总笑她迷信,她却说:“不是怕扫走财,是教人晓得,一年开头,要惜福,莫妄动。”后来读《礼记》“岁之首,事之慎”,才恍然这习俗背后,是一份对开始的郑重。
家里的气氛也与平日不同。父母间若有争执苗头,总有一人会噤了声,转而说句吉利话。祖母尤其在意言语,若有孩童无意说了“破”“没”字眼,她也不恼,只笑着递过一颗糖:“来,说句‘甜甜蜜蜜’盖过去。”空气里便满是化开的甜。这大概便是“和气”能“生财”的朴素道理——气顺了,心才宽,家才暖。
记忆最深的是给太公太婆拜年。父母总要等到九点过后,阳光暖融融地铺满青石板时,才领着我去。“老人家夜里觉浅,早上要养神。”母亲一边整理礼品一边说。那时不懂,只嫌规矩多。许多年后,自己也成了被探望的长辈,才在某个午后被莽撞的敲门声惊醒时,忽然懂得了那份将心比心的体贴。原来敬老不只在厚礼,更在这无声的“时宜”之中。
初二,姑母回门。竹篮里的点心总是红纸包着,一包挨着一包,凑成双数。祖母清点时眉眼弯弯:“好事要成双。”而有些物件,是绝不能出现的。曾有位表亲带了上好的砀山梨来,祖母待客走后,轻轻叹口气,将梨收进柜子深处。我问为何,她说:“‘梨’音近‘离’,心里总归是个疙瘩。送礼啊,送到人心里敞亮才好。”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礼物是心意的渡船,船上载的,该是纯粹的欢喜。
初三的清晨,小镇总是格外静。祖母坐在天井里做针线,针尖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今天是‘赤口日’,宜静不宜动。”她穿针引线的手极稳,“不是怕什么神仙,是人忙活了两天,心气容易浮。静静心,后面的路才走得稳。”这话如今想来,深有禅意。人生许多时候,后退一步的静守,或许比匆忙向前的奔赴更为重要。
初四迎灶神的仪式,在傍晚时分。供桌上的橘子垒成塔,苹果泛着光泽,祖母说:“日子要过得平安,红火,也要有滋味。”她挑选果品时的专注,不似敬神,更像与生活本身对话。待袅袅香烟升起,她总会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出神。那眼神里,有对三餐四季的感激,也有对寻常日子深深的眷恋。
到了初五,家里的气氛便不同了。扫帚终于可以挥动,旧物清理出门,垃圾郑重地倒掉。祖母称之为“送穷”。清扫时,她总念叨着:“把旧的、晦气的都送走,地方清爽了,心也清爽。”当最后一点尘埃落定,她站在焕然一新的堂屋里,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已将过去一年的疲惫与烦忧,都随那堆旧物一同送走,准备好迎接春天里第一声清晰的鸟鸣。
如今,小镇已成往事,祖母也离去多年。但每当新年,我仍会下意识地遵循着某些规矩——不急着在初一清扫,与人说话多添一分和气,探望长辈前先想想是否合时宜。我发现,这些看似琐碎的“禁忌”,早已内化为生活的韵律。它们非关迷信,而是一代代人用温柔与智慧,为漂泊的心灵锚定的一个个港湾。
或许,年的真意就在于此:它用一套充满象征的仪式,教我们学会暂停、珍惜、体谅与更新。在周而复始的时光里,这些古老的提醒,让我们不至在奔忙中遗忘——生活需要呼吸的间隙,人心需要温柔的护持,而每一个崭新的开始,都值得被庄重而满怀希望地迎接。 就像祖母当年在天井里收起的扫帚,它扫去的从来不是虚无的“财气”,而是我们心头的浮躁,为来日的耕耘,腾出一片清明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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