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引子:为什么想聊聊家乡的“僵狮子”?
我是黄陂土庙人(过去叫五岭公社,现在虽划归祁家湾,但我心里还是认那个老名字)。
最近和外地朋友聊起家乡,把黄陂的元宵盛况说得天花乱坠,惹得他们兴致勃勃,说要组团来看“僵狮子”。酒醒之后,我既为家乡的文化被关注而高兴,又怕他们期望太高。
网上关于“僵狮子”的文章不少,但大多只渲染其“神秘”和“奇特”,很少深入探究它对乡村的意义。作为一个从小“躬过尾”(在狮尾后面跟着跑)的过来人,趁着记忆还鲜活,我把这些年对“僵狮子”的所见、所闻、所思整理出来,希望能让朋友们看到一个更真实、更立体的黄陂民俗。
孔子说得好:“子不语怪力乱神”、“敬鬼神而远之”。这并非否定未知,而是告诉我们:人事优先,对无法确知的事物,保持敬畏和理性的距离。这正是我看待“僵狮子”的态度。
02 我的家乡与“僵狮子”
我的老家在同兴集,位于黄陂西部,曾是周边的一个物资集散地,有小汉口之称。这里大多姓李,玩“僵狮子”的风俗自古有之,80年代后期恢复后,一直延续至今。
在黄陂,有句俗话叫“年小月半大”。过了初十,才是农村人真正享受节日的时候,因为重头戏——元宵灯会,要开场了。
03 一探究竟:僵狮子到底是怎么“玩”的?
下面这些流程,是我记忆中的样子,现在或许有些变化,但精髓应该还在。
第一步:头人收灯钱(初八左右)
村里按户分组,每年轮流做“头人”主持活动。头人会挨家挨户收灯钱,用于购买香蜡纸炮、扎制灯笼。这是敬菩萨的事,大家都很爽快,即使搬到城里的人,也会托人带或等头人上门,表达一份心意。
第二步:请新“马脚”(初八至十二)
这是最神秘的环节。“马脚”就是即将被神灵“附体”的舞狮者,全是本村青壮年。
想尝试的年轻人,洗澡净身后,或站或坐于四方桌旁,头埋下。锣鼓骤然炸响,震耳欲聋。在老马脚的引导下,气氛越来越热烈。突然,有人开始浑身剧烈颤抖,双眼迷离,嘴唇发出“噗噗”声——这就叫“下马”或“僵下来了”。
新马脚一旦“僵”下来,力大无穷,几个人都按不住。一个村子新马脚越多,代表越兴旺。
第三步:上庙(正月十二/十三凌晨)
这是整个活动的高潮。
- 开光与抢头香:凌晨时分,狮子开光后,村民纷纷前来烧香祈福。想抢头香的,得彻夜守候。
- 队伍开拔:马脚们赤膊穿上红黄马褂,在鞭炮和锣鼓的轰鸣中再次“下马”。他们有的手持刀剑棍棒,有的直接顶起几十斤重的狮子头,眼神迷离,身体抖动。
- 沿途吃香案:队伍浩浩荡荡向土地庙进发。沿途村庄都会摆上香案迎接。每到一处,狮子跪下,鞭炮齐鸣,喊彩人开始唱祝福的彩词。马脚们则在烟雾中跳跃舞动,围观人群的呐喊声震天响。
- 拜土地庙:在土地庙前,会有更隆重的表演。狮子在空地上划圈起舞,马脚们与狮子互动,鞭炮在人群中炸响,场面原始而狂野。
第四步:夜游与吃香案(十二至十五晚)
晚上,狮子和马脚要挨家挨户“吃香案”,寓意神灵亲临保佑。队伍穿行在村巷中,鞭炮的火光照亮每一张兴奋的脸。
第五步:游灯与送灯(十五晚)
- 游灯:晚上,孩子们打着灯笼,跟着醒狮围绕村子巡游。从远处看,点点烛光在田野间蜿蜒,若隐若现,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美。
- 送灯(化灯):这是仪式的终结。全村香案吃罢,众人聚集在稻场。点燃稻草堆,狮子和马脚绕着火堆狂奔。最后,纸扎的狮子被投入火中烧掉(木制狮头保留),送神归去。
- 最惊险的一幕:马脚们会正面冲进熊熊燃烧的火堆,快速穿过,然后向后倒去。身后必须有人稳稳接住,帮他“转马”(恢复常态)。这一跃,是对信仰的极致表达,也是对村民默契的终极考验。
“僵下来”是什么感觉?我曾问过一个马脚,他说:“能听到、看到,也有记忆,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像被另一个人操控了。”
这到底是“装”的,还是另有原因?
- 民俗学视角:与台湾“乩童”异曲同工黄陂的“马脚”与台湾的“乩童”惊人地相似:都通过强烈声光刺激进入恍惚状态,都自称神灵附体。
- 不同之处:台湾乩童有女性,且过去曾涉及看病、敛财,引发不少社会问题。而黄陂马脚全是男性,只在元宵节出现,纯粹是民俗活动,不涉及任何功利目的。随着社会宽容度提高,即使是过去的“知识分子”,现在也多能以“尊重但不信”的态度看待。
- 心理学/医学猜测
- 癔症或人格解离:有专家认为,这可能是一种特定环境诱发的癔症或短暂的人格解离状态。强烈的鼓点、鞭炮的巨响、众人的瞩目,共同构成了强大的心理暗示,让易感人群进入一种意识改变的状态。
- 多重人格的联想:有人联想到美国著名的人格分裂案例“比利·米利根”。但与多重人格不同,马脚对自己“僵”时的行为是有记忆的。
- 科学的边界:目前,科学仍无法完全解释这一现象。人类对自身的认识还非常有限。这或许是大自然留给我们的一个谜题,提醒我们对未知保持谦卑与敬畏。
05 冷思考:黄陂“僵狮子”,能变成下个“泼水节”吗?
有人问,为什么不把僵狮子大力宣传,像傣族泼水节一样,每年吸引几百万人来黄陂旅游,赚他几个亿?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我们的主流意识形态是无神论。像“马脚附体”这种带有浓厚民间信仰色彩的活动,属于“可以做,但不能说”。官方可以默认它在乡村存在,但绝不适合作为旅游名片来大规模推广。
- 假如去掉“马脚”:只保留“醒狮”,那它和广东的商业化舞狮有何区别?失去了“僵”的核心,黄陂人自己还有那么大的热情吗?外地游客还会来看吗?
- 对比台湾“大甲妈祖绕境”:台湾地区可以将其包装成世界级的宗教盛事,吸引几百万人参与,产生巨大的经济效益。这背后是不同的文化政策和社会环境。
对于黄陂“僵狮子”,更好的出路或许是:
保持其乡村民俗的“原真性”,在可控的范围内,让外人(游客、摄影爱好者、研究者)以“观察者”的身份进入,感受这份独特的文化震撼,而不是将其改造成一场取悦游客的商业演出。
正月十五,从祁家湾回城,路上车流如织。无数在外打拼的黄陂人,哪怕只在老家待一晚,放一挂鞭炮,摆一个香案,也要赶回来。对他们来说,过了元宵,这年才算真正过完。
黄陂“僵狮子”,是植根于这片土地的文化密码。它或许怪异,甚至让外人觉得不可思议,但它凝聚着乡情,承载着祈福,也保留着人类对未知最原始的敬畏。
未来科学或许能揭开谜底,但在那之前,不妨让我们静静看它,不必捧杀,也不必棒杀。
(注:本文内容基于个人记忆和观察,旨在介绍民俗文化。对于文中现象,请读者理性看待,相信科学,尊重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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