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雪落了整整一天。
翠袖立在灶前,看锅里的水渐渐开了。水汽扑上来,糊了她一脸,她也懒得去擦。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把那张瘦削的脸照得有些吓人。她已经守了三年寡,脸上的肉早就熬干了,只剩下两层皮贴着骨头,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像两座小小的坟。
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让风一吹,枯枝打在窗纸上,啪嗒啪嗒的。翠袖抬起头望了望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可她还是看见了对门周家大门口那两盏大红灯笼。那灯笼真大,真红,红得像是要从天上滴下血来。周家老太爷今年做七十大寿,儿子从省城寄了钱来,说要好好操办。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周家的杀猪声隔着三条巷子都听得见。
翠袖低下头,往灶里添了根柴。
锅里煮的是白菜,没有油水,清汤寡水的,咕嘟咕嘟响着,像是在替谁哭。她想起三年前的年夜饭,那时候男人还在,杀了鸡,打了酒,还从镇上买了二斤肉。男人说,等开春了,把西边那间屋翻盖一下,给你娘家爹妈接来住几天。她说不急,日子长着呢。男人说,是啊,日子长着呢。
日子是长的。长得好比村口那条河,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
外头有人敲门。
翠袖愣了一下,这三更半夜的,又是大年三十,谁来敲一个寡妇的门?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没急着开门,隔着门板问:“谁?”
“我。”
是个男人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翠袖的手抖了一下。她认得这个声音。她怎么能不认得?三年来,这个声音在她梦里响过几百回,有时候近,有时候远,有时候清晰得像在耳边,有时候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
她把门打开。
雪地里站着个男人,穿着一身黑棉袄,头上戴着顶狗皮帽子,帽檐上落满了雪,眉毛上也落满了雪,整个人像是从雪里长出来的。他抬起脸,灯光照上去,那张脸还是三年前的模样,浓眉,方下巴,左边眉毛上一道疤,是那年上山砍柴让树枝划的。
翠袖扶着门框,没让自己倒下去。
“你……”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男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她,倒像是在看一件丢了很久的东西,想认又不敢认。
“你进来。”翠袖往旁边让了让。
男人迈过门槛,走进院子。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左脚落地的时候身子往一边歪,像是腿脚不利索。翠袖跟在他后头,看见他的背影,宽宽的肩,厚厚的背,跟三年前一模一样。她的眼泪涌上来,又让她憋回去了。不能哭,大年三十的,哭不吉利。
男人进了屋,站在灶前,四下里看了看。屋里还是那几样旧家什,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角的米缸,炕上的蓝布被子。锅里的白菜还在咕嘟咕嘟响着,冒出来的白气把窗户上的纸熏得潮乎乎的。
“你坐。”翠袖说。
男人在长凳上坐下来,摘下帽子,露出剃得光溜溜的头。灯光下,他的脸黄得像陈年的窗户纸,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上起了好几层皮。
“你吃饭了没?”翠袖问。
男人摇摇头。
翠袖转身去拿碗。碗柜里有三个碗,一个大的是男人的,两个小的是她和孩子的。男人的碗三年没用过,落了厚厚一层灰。她舀了瓢水把碗涮了,又从锅里盛了碗白菜,端到男人跟前。
男人低头看了看那碗白菜,没动筷子。
“就这个?”他问。
翠袖的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就这个。”
男人抬起头看她。那眼神让翠袖心里发毛,像是她做错了什么事。
“大年三十,”男人说,“你就吃这个?”
翠袖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又去灶前,蹲下来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她听见身后男人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掀锅盖的声音。
“一只鸡呢?”男人问。
翠袖没回头。
“我问你,那只鸡呢?”
翠袖还是没回头。她的脊背绷得直直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我走的时候,”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圈里喂着八只鸡。三只母的,五只小的。现在一只都没了?”
翠袖站起来,转过身。男人站在灶边,手里攥着锅盖,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卖了。”翠袖说。
“卖了?”男人的眉毛拧起来,左边眉毛上那道疤跟着动了动,“卖的钱呢?”
翠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
“孩子他爷病了,”翠袖的声音很低,“抓药花了。”
男人没说话。他把锅盖撂在灶台上,咣当一声响,锅盖在灶台上转了两圈,差点掉下来。
“还有呢?”
“什么还有?”
“那两头猪。”男人说,“我走的时候,圈里两头猪,一头一百多斤,一头七八十斤。现在呢?”
翠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脚上穿着一双旧棉鞋,鞋面上补了两块布,一块蓝的,一块黑的。
“也卖了?”
翠袖点点头。
“卖的钱呢?”
“他爷没了,发送花了。”
屋里静下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外头的风呜呜地吹着,枣树枝打在窗纸上,啪嗒,啪嗒。
男人走到炕边,掀开炕席看了看,又走到墙角,打开米缸看了看。米缸里空空的,缸底上只有薄薄一层米,盖不住缸底。
“孩子呢?”男人问。
翠袖的肩膀抖了一下。
“问你呢,孩子呢?”
“没了。”
男人的手从米缸里抽出来,垂在身子两侧。他站在那儿,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树桩子。
“怎么没的?”
翠袖没说话。
“我问你怎么没的!”
男人的声音突然大起来,震得屋顶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翠袖抬起头,看见男人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另一种红,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那种红。
“去年春天,”翠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出疹子。烧了三天三夜。我去镇上请大夫,大夫说要先给钱。我回来凑钱,凑齐了再去,大夫说……”
她说不下去了。
男人走过来。他走路的姿势更歪了,左脚拖着地,像是拖着什么重东西。他走到翠袖跟前,站定了,低头看着她。翠袖没退,也没躲,就那么站着,垂着眼。
“你让他死了?”
翠袖没说话。
“我问你话!”
男人的手抬起来,攥住翠袖的肩膀。他的手很大,五根指头像五根铁钩子,掐得翠袖的肩膀生疼。翠袖咬着牙,没出声。
“那是我儿子!”
男人的声音变了调,像是哭,又像是吼。他用力一推,翠袖往后趔趄了几步,后背撞在灶台上,锅里的水晃了晃,溅出来一些,落在灶膛里,刺啦刺啦响。
翠袖站稳了,抬起头看着男人。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里也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两口枯了多年的井。
“你还有脸回来?”她说。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问你,你还有脸回来?”
翠袖的声音不大,可是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男人脸上。男人的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子两侧。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三年前,”翠袖说,“你说出门打工,挣了钱就回来。我送你送到村口,你让我回去,说你挣了钱就回来。我等着。过年了,你没回来。我对自己说,路上不好走,开春就回来了。开春了,你没回来。我对自己说,工地上活忙,忙完这阵就回来了。忙完这阵了,你没回来。”
她顿了顿。
“去年孩子没了,我托人给你带信。带信的人回来说,找不着你。今年秋天,他爷没了,我又托人给你带信。带信的人回来说,还是找不着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男人更近了。
“现在你回来了。大年三十,你回来了。”
男人的头低下去,看着地上。地上有他刚才带进来的雪,雪化了,洇湿了一小片地。
“你在外头,”翠袖说,“是不是又有人了?”
男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翠袖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笑的样子。可是那笑比哭还难看,比哭还让人心里发毛。
“我知道了。”她说。
她转身从碗柜里又拿出一个碗,给自己盛了一碗白菜。她端着碗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低头吃起来。白菜没油没盐,寡淡无味,可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嚼完了咽下去,再夹一口。
男人站在那儿,看着她吃。
外头的风更大了,枣树枝打在窗纸上,啪嗒啪嗒,啪嗒啪嗒。远处传来一阵鞭炮声,是周家在放鞭炮。那鞭炮声稠密得很,噼里啪啦的,响了足有一刻钟才停下来。
翠袖吃完了一碗白菜,把碗筷放下,抬起头看着男人。
“你坐啊。”她说。
男人没动。
“大年三十的,站着干什么?坐。”
男人慢慢地走回桌边,在长凳上坐下来。他看着面前那碗白菜,白菜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油——不是油,是白菜煮出来的水凉了以后凝成的皮。
“吃吧。”翠袖说。
男人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白菜放进嘴里。白菜又凉又硬,嚼在嘴里咯吱咯吱响,像是在嚼冰块。
翠袖看着他吃,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外头又响起了鞭炮声,这回是东边谁家在放。紧接着,西边也响起来了,南边也响起来了,四面八方的鞭炮声连成一片,噼里啪啦,轰隆轰隆,把整个村子都淹没了。那是除夕夜的鞭炮,是送旧迎新,是驱邪避祟,是祈福纳祥。
翠袖听着那鞭炮声,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年夜饭。那时候男人还在,孩子还在,公公还在。男人放了长长的一挂鞭,孩子捂着耳朵躲在门后头,公公坐在堂屋里,抽着烟袋锅子,笑眯眯地看着。鞭炮放完了,男人进屋来,说今年放得响,明年日子肯定更红火。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坐着的男人。男人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碗凉透了的白菜。灯光照在他脸上,左边眉毛上那道疤清清楚楚的,像是昨天才划的新伤。
翠袖忽然想问问他,这三年他在外头到底干了些什么,那个“又有人了”的女人是什么样的,为什么到如今才回来。可是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问了又能怎样呢?
鞭炮声渐渐稀落下来。夜已经深了,雪还在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晃晃悠悠的,像是一个人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很久,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翠袖站起身,走到灶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瘦削的脸被映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睡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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