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 年夏天九江大堤,雨像是天上裂了条缝,江水卷着泥浆打着旋往下冲,我那会儿二十岁还带着新兵的味儿,肩上一个接一个往上扛沙袋,水漫到胸口,人在水里泡着在堤上挪着脚走
七天七夜眯着眼撑过去,水退了,堤还在,我这腰留下了根子,风湿钻骨头,腰椎间盘拱出来,天一阴就像针扎在里面,人直不起来就窝在那里喘气。
退伍回老家,人还年轻手上的劲儿也在,可干不了重活,去工地背砖,走两趟就慢了,师傅摆手让我歇着,流水线站几分钟腿就抖,头顶的灯发白,胃里翻酸水,家里的担子压到秀兰身上,她白天在超市理货
搬箱子码堆,晚上又去大排档端盘子洗锅,手在水里泡久了发白起皱,冬天裂口像鱼鳞一样,一条一条贴着创可贴继续抹碗,日子勒着腰带走到 2026 ,我在家里挪着腰做饭,她那天夜里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皱的传单,眼睛亮亮的
坐下就摊桌上指着一行数字说的清清楚楚,她说社区有人讲了,带病回乡退役军人认定,这个名头你对得上,按 2026 我们省新调的标准,一年 10728 ,摊开来每月 894
她把指头按在那行字上,小心地说这八九百买米买油够了,你别担着脸色沉着,明天把当年的抗洪纪念章翻出来,去事务局走一趟。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一团火往上窜,手一伸把传单抓过来揉成团扔在地上,我嘴里蹦出来的全是硬梆梆的词
我说我不去,我一个男人,有手有脚,跑去说病求补贴,那年堤上被洪水卷走的班长家里连个完整的身影都没见到,我这腰疼算什么,凭什么拿每月 894
秀兰眼圈红起来,声音压着,说你身上的这个是在部队上留下的,政策写着兜底保障,不叫装病要钱,我嗓子提上去,话说得直,我说你就盯着八九百看,让我去卖惨,脸往哪搁,当兵的人别这样
这个家你要觉得我拖着你,明天把证拿了各走一边,屋里一下静了,秀兰愣了一下,眼泪掉下来,她蹲在地上把那团纸捡起来
摊平了抚了又抚,转身回屋,后面没再提,夜里去洗碗回来的更晚,手机亮在巷子口她才拐进来,一身油水味儿挂在衣服上。
过了一个月,半夜电话响在枕头边上,我抬手接起,医院急诊科说人倒在后厨,急性胃穿孔,马上手术,先交 2 万手术费
我手心就是汗,屋里黑,抽屉一个一个翻,存折薄得像纸片,只有几千,眼前晃着昏黄的灯,我看着自己这身子骨这张脸
嘴里像卡着碎玻璃,说不出一句整话,我蹲到床底下拉出一个铁盒子,铁皮生了锈,盖子掀开, 1998 抗洪抢险纪念章在里面亮一下
野战医院开的腰伤初诊病历发黄了边角,这些年的复查记录厚厚一沓,全部塞进包里,清早天还没亮我就到了县退役军人事务局门口,台阶上冷,门一响开,我第一个迈进去。
负责窗口的是个小伙子,我把材料推过去,手在发抖,头低着,开口都打颤,说九江抗洪落下腰伤,申请带病回乡补助
脸上烫得不行,眼睛不敢往上抬,里屋走出来一个中年人,穿着很整,拿起纪念章看一眼,又拿那张旧病历对着看,神情收住了,脚下一并立正
给我一个标准军礼,说老班长,九江大堤回来的,怎么今天才来,我愣在那儿,眼眶里水就上来了,他按着我肩膀让坐
倒了杯热水塞到我手心里,说沙袋扛在你肩上,那堤能站住是你们拼出来的,国家不会让你一个人顶着痛,档案在,病历在,条件够,今天给你立案
明天把你安排到指定医院做鉴定,专家那边过了,每月 894 直接打卡上,这不是给你施舍,是给你一个明白的交代,他问起我家里情况,我说媳妇在医院等钱,他眼圈也湿了
说流程有流程,人不能在床上拖着,他当场在单子上签字,走特事特办,启动退役军人一次性临时困难救助基金,发文走网里催,中午前批下了 5000 。
下午我拿着盖了红章的审批表,绕着镇上跑几家亲戚借了点,钱凑整了回到医院,手术灯灭了,人推出来,秀兰躺在床上脸色发白
手背扎着针,我走到床边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左右抬手给了自己两巴掌,声音很脆,秀兰动了一下要坐起,我把脸贴在被角,鼻涕眼泪擦得都是,她手伸过来没力气
我低着声音把话说清楚,我说我想偏了,我拿着那点脸往前挡,把你压在后面,事务局说材料齐全,认定能办,局长特批了 5000 ,手术费已经交上
政策是写给像我这样的人的,不是遮羞布,是条规矩,我得按规矩走,秀兰的眼泪落在我后脑勺上,她摸着我头发,声音轻,说办下来就行,家里的气能缓一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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