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Gurley做客Tim Ferriss的一期播客节目发出,两人聊了整整两个小时。Gurley在Benchmark干了21年,主导了对Uber 1200万美元的投资(后来价值94亿美元),退居二线后一直活跃在公共讨论中。他在节目中分享了大量关于中国的一手观察:10天走了6个城市,参观小米SU7工厂,深入分析省际竞争机制和MEMS LiDAR的40倍成本优势。
而主持人Ferriss本身也有中国渊源,1996年他在北京首都经贸大学读东亚研究,骑自行车穿行于那个年代的北京街头,后来成为阿里巴巴等50多家公司的早期投资人。两个对中国都有一手经验的人聊起来,信息密度远超常规访谈。当然,节目的话题远不止中国:AI到底是泡沫还是真浪潮、从Bob Dylan到Danny Meyer的人生转折故事、退休后为什么要搞政策研究所,都有深入讨论。Gurley新书《Running Down a Dream》的核心主张贯穿始终——在AI工具让学习成本趋近于零的今天,追逐非主流职业梦想的成功概率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高。
1."泡沫和浪潮永远成对出现"
Gurley的Benchmark合伙人Peter给他推荐了一本2002年出版的书,Carlota Perez的《Technological Revolutions and Financial Capital》(技术革命与金融资本)。核心洞察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每一次真正的技术浪潮,都必然伴随泡沫行为。 快速财富创造会吸引投机者、浑水摸鱼的人涌入,这是结构性的,躲不掉。
"人们喜欢把这当成非此即彼的辩论——你信AI还是你觉得是泡沫?但如果你研究Perez,答案是两者同时存在,它们成对出现。"
让Gurley担心的是大公司之间的circular deal(循环交易)。从微软投资OpenAI开始,OpenAI又承诺从微软采购服务,这种"我给你钱,你再花回来"的模式已经蔓延。Anthropic和Amazon之间也是类似逻辑。Dario Amodei在Dealbook上亲口承认:"Amazon想让我们花我们没有的钱,所以他们给了我们更多钱。"Gurley直言,按规范的会计标准来看,这说不通。
Nvidia也在做类似的事,给合作伙伴钱,同时承诺购买他们剩余的服务。有人辩解说金额不重大(not material),Gurley反问:"那你为什么要做?"
散户投资者面临的风险更直接。SPV(Special Purpose Vehicle,特殊目的载体)是一种一次性的投资工具,有人拿到了某个热门AI公司的投资份额,就打包成SPV卖给散户。问题在于,有些推销SPV的人甚至还没拿到底层股票,只是"希望能拿到"。Gurley把这些人归类为interloper和carpet bagger(投机客)。真正赚到100倍回报的投资,早在AI热潮开始之前就已经完成了,现在入场赚大钱的概率非常低。
Ferriss补充了一个重要的心理学观察:大多数人的实际风险承受能力远低于自认为的水平。 没经历过大幅亏损的人,签SPV条款时点了无数个"accept",但真到本金归零那天,心理和财务冲击是灾难性的。
投资私人公司还有两个结构性障碍。第一,大多数VC支持的私人公司最终归零,多数人只想要那张中奖的彩票,但不愿意连买12年的废票。第二,私人公司的信息透明度极低,不像上市公司有审计过的财务报表,用Gurley的原话说就是"水分很大"(super loosey goosey)。
2. 天使投资:找"最聪明的AI用户"
Gurley自己挂靴离开机构VC之后,本想做天使投资。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一位硅谷知名CEO,对方的反应很冷:"你为什么要做那个?我投了50个,人家连电话都不回。我恨不得从没做过。"
但如果非要做,Gurley的筛选标准很明确。
理想的创始人画像:对某个垂直行业门儿清,同时又是各种AI工具的重度用户。 他们能成为自己那个行业里最会用AI的人。别去投下一个大模型公司,那需要十亿美元级的资金,游戏规则已经变了。
还有一条实操建议:去网上看看Anthropic和OpenAI的人在公开谈什么,如果你投的方向正好是他们即将做的事,你很难获得保护。真正安全的是那些偏离主路径的深度垂直领域,比如废物管理这种。即使大模型理论上能理解这些行业,但每个客户的workflow(工作流)、本地数据集、业务流程都需要被缝合在一起,大厂不会一个一个去做。
Gurley透露了一个令人吃惊的数字:当前机构投资者对非AI项目的兴趣为零。 这个"零"是字面意思。如果你天使轮投了一个非AI项目,指望它将来还能融到钱,在当前环境下几乎不可能。他说他可以同时嘲笑这个现实,也可以为它辩护,但这就是现实。
"不管你在什么行业,你都应该在玩这些AI工具。保护自己不被AI淘汰的最好办法,就是让自己变成最会用AI的那个人。" 这句话他说得很重,更像是对所有职场人的警告。
3. 中国10天:被误解的竞争机器
Gurley今年夏天第七次去中国,带着在港大读亚洲研究的女儿。10天走了6个城市,坐了高铁,参观了小米SU7工厂。他这次不是去见创业者,而是带着睁大眼睛、不带预设的心态去看真实的中国。
"很多(美国)人脑海中到中国是苏联风格,是积雪覆盖的灰色砖楼,死气沉沉、毫无活力。"Gurley说这种认知和现实的差距大到荒谬。Dan Wang的畅销书《Breakneck》很好地解释了这一点:中国发布五年计划,但各省之间的竞争极其激烈。这种省际竞争机制制造了海量的市场竞争。
太阳能、电动车、机器人领域都有数百家公司在残酷竞争,结果是诞生了极具创新力的企业,产品价格远低于美国同行。当然,省际竞争也导致了过度建设,空城、没人走的桥,代价同样真实。
"他们只会抄不会创新"这种说法在Gurley看来完全错误。他举了MEMS LiDAR(微机电系统激光雷达)的例子:美国Waymo车上的LiDAR要5000美元一个,中国公司用固态半导体技术做出的MEMS LiDAR只要130美元,装在每辆车上。这不是抄袭,是用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实现了40倍的成本优势。
雷军是另一个让Gurley印象深刻的人。10年前宣布要做手机,没有任何手机经验,现在小米是全球第三大手机制造商。Gurley强烈推荐雷军2024年的全员演讲(YouTube有翻译版),特别是30分钟到1小时的部分,讲他设计汽车的过程。雷军在公司停车场给每辆自己没开过的车贴纸条,让员工写三个优点三个缺点并把车借给他,据说开了200辆员工的车。
"你听到这种事,就会想:Apple有人这么做过吗?"
参观小米SU7工厂让Gurley对中国制造有了更具体的认知。每辆车对应的员工数只有美国的三分之一,10年后可能是六分之一。中国建核裂变电站的成本是美国的四分之一(韩国也差不多)。如果美国想把制造业搬回来,但解决不了这个成本差距,搬回来的东西在全球就没有价格竞争力。而且就算把所有汽车生产搬回来,创造的也就是几十万个岗位,不是几百万。
《Breakneck》里有一句精辟的总结:"美国由律师治理,中国由工程师治理。" 想在美国建点什么,律师会想办法阻挡。Elon Musk把超级工厂放在Austin而不是加州,根源就在这里。
Gurley还提出了一个反直觉的问题:大市值真的对国家有好处吗? 中国政府可能不在乎企业有没有巨大的市值。如果你推动企业走低成本路线,那本身就跟高利润、大市值矛盾。反过来问:美国真的因为Mag 7(科技七巨头)有3万亿市值而受益了吗?这些公司雇佣的人占全国比例很小。在经济学的"纯竞争"模型里,没有人有知识产权优势,边际利润被压到资本成本,消费者获益最大。如果这些公司能保持超额利润,这算不算一种市场失灵?
在开源生态上,中国走得比美国更远。10个开源AI模型在激烈竞争,而且中国拥抱开源已经有20年历史,阿里巴巴和腾讯长期支持Linux、MySQL等项目。Benchmark投资Manus的逻辑,放在这个背景下就更容易理解了。Manus本身不训练大模型,而是基于Anthropic的Claude等现有模型做应用层创新,这正是Gurley所说的"AI和深度行业知识的交叉点"。
Gurley对全球格局的判断还延伸到了中国以外。他看好印度、越南、印度尼西亚这几个国家,理由是人口结构年轻、数字化基础设施在快速追赶。他认为美国保持竞争力的关键在于降低自己的建设成本,而非封堵对手。减少官僚审批和法律诉讼阻碍,让工程师能真正把东西建起来。Ferriss接了一句:他认识的每一个在加州做过基础设施项目的人,最后都被法律程序折磨到怀疑人生。
4. 晚上你是想追《绝命毒师》,还是想读这个领域的书?
对话从AI和中国转向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怎么选择职业。Gurley和合著者花了6年收集故事,增强他在德州大学的那场演讲。书中有20到30个成功案例,几乎所有人都符合同一套模式。
安吉拉·达克沃斯(Angela Duckworth)的《Grit》(中文版《坚毅》,中信出版社)讲了两个要素:passion(热情)和perseverance(坚持)。她后来说如果能重来,会把热情的权重调得远高于坚持。 原因是现代教育已经教会孩子们"磨",从六年级开始学长笛、打曲棍球、刷SAT、上额外学分课。但没有热情做底,终究会burnout。
Gurley提出的测试很简单:晚上你是想追《绝命毒师》,还是想读这个领域的东西?如果你选了后者,而且读的时候真的感到兴奋,那说明热情是真的。 靠意志力硬撑的那种叫坚持,不叫热情。区别在于,真正的热情在你自己的空闲时间里也会冒出来,不需要人督促。
杰瑞·宋飞(Jerry Seinfeld,美国最著名的单口喜剧演员之一)年轻时读了Phil Berger写的《The Last Laugh》,一本记录15位喜剧演员真实生活的书。宋飞说,这本书给了他"许可",让他相信单口喜剧是一份可以当真的职业。Gurley在节目中引用这个故事,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写《Running Down a Dream》的目的完全一样:给人许可。
马修·麦康纳(Matthew McConaughey,奥斯卡影帝)在UT Austin读法律预科时突然决定转去电影学院,他父亲的反应只有一句:"Don't half-ass it."(要干就全力干。) Gurley把这句话拆解成一长串含义:祝福、认可、批准、确认、自由,以及责任。"那是火箭燃料(rocket fuel)。"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没从任何人那里听到过类似的话。
5. 鲍勃·迪伦搭便车去纽约
Gurley在书中总结的第二个原则是"去行动(发源地)的中心"(Go Where the Action Is)。 他最喜欢的案例是鲍勃·迪伦(Bob Dylan)。迪伦从明尼苏达搬到纽约,去找Woody Guthrie(美国民谣音乐之父)。Gurley称之为"可能是我听过的最执着、最疯狂的拜师故事"。他搭便车去的,身无分文。到了曼哈顿民谣音乐的中心,他在明尼苏达研究的那些人全都在那里。
迪伦的准备功夫是Gurley反复强调的重点。在离开明尼苏达之前,迪伦已经把能找到的民谣音乐唱片听了个遍。他借朋友的唱片,有时候干脆"忘了还"。他在唱片店的试听间里一待就是几个小时。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后来称他为"音乐探险家"。
到纽约之后,认识他的人说他能模仿任何一首歌,连唱腔、口音和情感表达都能复刻。后来迪伦做了一个播客系列专门讲各种音乐流派,还出了一本咖啡桌书评选50首最佳歌曲。Gurley的判断是:迪伦在创新之前,已经对民谣音乐传统的理解深度超过了同时代几乎所有人。
Gurley用迪伦引出了他的第三个原则:"先吃透基本功,再谈创新。" 毕加索也是一样——14岁就是完美的写实画家,巴塞罗那毕加索博物馆的早期画作会让你震惊。即使你不是在追梦,哪怕只是去面试高乐氏的市场营销岗,如果你能同时展示对历史上最佳营销人的研究和对TikTok的理解,你会在面试中碾压对手。
Ferriss说自己的经历完全印证了这一点。搬到硅谷之后的几乎所有重要人脉——Naval Ravikant(AngelList创始人)、Kevin Rose(Digg创始人)、Garrett Camp(Uber联合创始人)——都是偶然碰到的,在咖啡店、烧烤聚会上。"你在ChatGPT上只能得到你主动提问的东西。但在行动中心,你会撞上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需要的东西。" 搜索引擎回答你提出的问题,但行动中心给你连问题都没想到过的答案。
Ferriss追问:行动中心一定是物理空间吗?Gurley说不一定,然后讲了野兽先生(Mr. Beast,本名Jimmy Donaldson,YouTube全球订阅量最高的个人创作者)的故事。他十几岁时找到三个同样痴迷YouTube的人,四个人每天在Skype上通话20小时,持续好几年,分享最佳实践,甚至细到Instagram发帖图标的颜色对转化率的影响。
Jimmy说他们四个都成了百万富翁,"如果任何随机的人是第五个加入那个通话的人,他也会成为百万富翁。"他把格拉德威尔(Malcolm Gladwell,《异类》作者)的一万小时理论改了一下:"我们四个人各练一万小时,互相共享经验,等于四万小时的专业积累。"
6. 同伴、免费工作,和40岁开始的伏特加帝国
太多人把同行当竞争对手,觉得要踩着别人往上爬。Gurley说世界已经足够繁荣,这种零和思维完全没必要。选择同伴只需要两个测试:信任(对方不会在第一个机会就把你挤出去)和共同的学习热情(对方也在用自己的时间学习)。同伴在你遇到至暗时刻时尤其重要。导师也能帮忙,但你会担心被导师评判,同伴之间没有这种压力。
Danny Meyer(纽约餐饮教父,Shake Shack创始人)的故事是Gurley用来说明"免费工作的价值"的核心案例。他当时在做一份年薪20万美元的销售工作,卖服装安全设备。他叔叔问了他一句:"你为什么要做这个?你想当的是餐馆老板。"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
Meyer考了LSAT但从没提交成绩,报名了职业餐厅课程,第一份餐厅工作的薪水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之后他自费去欧洲做stage(法语,在餐厅免费实习),本质上就是免费劳动。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Gramercy Tavern、Shake Shack,以及改变了美国餐饮业服务理念的一系列创新。
免费工作的价值被严重低估。Ferriss自己当年在硅谷的方式是去TiE(印度企业家组织)等非营利机构做志愿者。他发现大多数志愿者只做最低限度的事,你只要多做10%,比如帮人续杯水,就会被注意到,从而获得和演讲嘉宾建立关系的机会。
好莱坞发型师Jen Atkins(卡戴珊家族御用造型师)的故事更疯狂:她在事业上升期,会潜入巴黎时装周的后台,主动免费给T台模特做头发。不是被邀请的,是偷偷溜进去的。做了好几次。后来她成了这个时代最成功的发型师之一。
Tito Beveridge在40岁时看PBS节目,屏幕上说:"拿张白纸画一条线,左边写你喜欢做的事,右边写你擅长的事,然后想想中间是什么。"他学过化学,喜欢社交和去酒吧,圣诞节会自制调味伏特加送人。就这么简单的交叉点,他决定去做烈酒生意。当时德州没有一家酒厂,法律几乎不允许,他靠信用卡融资,亲自推动修改了法规。结果:Tito's Vodka现在是全美销量最大的单一烈酒品牌,他拥有100%的股权。
Sam Hinkie的路径同样离谱。McKinsey顾问,被派到澳大利亚,闲暇时间读了迈克尔·刘易斯(Michael Lewis)的《Moneyball》(中文版《点球成金》),几乎是瞬间决定要进入体育分析领域。从读完那本书到成为NBA历史上最年轻的总经理(费城76人),用了大约10年。零经验起步。
萨尔·可汗(Sal Khan)的故事走的是又一条路。Gurley用他来说明,很多人的人生转折点始于一个看似不理性的决定。可汗当时在对冲基金工作,业余时间远程辅导自己的表弟数学,把教学视频发到YouTube上,发现陌生人也在看。有一天他跟妻子说,想辞职全职做这件事。他不知道商业模式是什么,只是提议"给我一年时间试试"。结果就是Khan Academy(可汗学院),现在全球最大的免费教育平台之一。
7. 至暗时刻:怎么判断该坚持还是该转向
追梦的过程中,每个人都会经历怀疑自己的时刻。Gurley在书中收集的每个案例里,至暗时刻都是真实发生的,最后一章的标题就叫"It Ain't Easy"(这事不容易)。
怎么判断当前的痛苦是成长必经的阵痛,还是你确实走错了路?Gurley给了一个测试:你在至暗时刻是否还保持对这个领域的自发好奇心? 如果是,那大概率是成长的痛。如果你发现自己再也不想了解这个行业的任何新东西,那可能就是时候换方向了。同伴在这里的价值再次体现,他们能帮你判断眼前的障碍是不是所有人都会遇到的。
丹尼尔·平克(Daniel Pink,畅销书《驱动力》作者)关于后悔的研究给出了另一个角度:长期来看,人们更可能后悔没抓住的机会,而不是抓了但失败的尝试。 这个结论在中国、俄罗斯、日本的研究中都被验证过。贝索斯有一个"后悔最小化框架"(regret minimization framework):当我80岁的时候,我会后悔没做这件事吗?
Sam Hinkie在76人的经历也印证了这一点。他推行极端的"过程优先"策略(The Process),短期内输掉大量比赛来换取高顺位选秀权。媒体和球迷骂声一片,最终他被迫辞职。但几年后76人成了东部强队,Hinkie的理念被证明是对的。Gurley用这个案例说明一个道理:很多"失败"其实是假性失败(false failure),你被中间过程的噪音干扰了判断,放弃得太早。
真正的失败是你明知正确的方向,却因为外界压力而不敢坚持。
Gurley自己也有两次关键的职业转换。在Compaq做工程师,做到第三个项目发现又是同一台电脑、更快的芯片,"没意思了"。转去做卖方分析师,有一天晚上10点半,他在走廊上看到四间角落办公室都亮着灯,里面坐着的人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几十年。他问自己:"我60岁的时候想变成他们吗?" 那天晚上就做了决定。
他后来为了准备从VC退休,做了一个"倾听之旅"(listening tour),专门去找那些在事业巅峰期主动转身的人。他问每个人同一个问题:"你现在做什么?"答案集中在几个方向:天使投资、做董事会、管理自己的钱、教书。Arthur Brooks(哈佛商学院教授,专研"人生下半场"课题)的《From Strength to Strength》也给了他很大启发。
Gallup的数据给了一个令人沮丧的背景:59%的美国人在工作中"不投入"(not engaged),创历史新低,"安静辞职"蔓延。人一辈子大概工作8万小时,占人生的三分之一。"为什么要做你不喜欢的事?"
8. AI替代不了的东西,反而会更值钱
AI会颠覆很多行业,但有没有什么领域不仅不会被AI冲击,反而会因为AI的普及而变得更值钱?Gurley提到了Ari Emanuel(好莱坞最大经纪公司WME-IMG掌门人,电影《Entourage》中Ari Gold的原型)的思路:Emanuel募了大量资金投资现场活动和体育赛事。他的逻辑是,当越来越多的内容可以被AI生成,人们反而会更渴望"只能在现场体验"的东西——这类资产会升值。Gurley基本认同这个判断。
他认为服务业会持续繁荣,人类享受体验,这一点不会改变。餐饮、酒店、能创造差异化体验的领域都有机会。他不相信人们会去看为自己量身定制的AI电影,"人们享受伟大的艺术,享受谈论它,享受和别人看过同一部作品后的那种共鸣。" 电影制作者可能用AI替代昂贵的CGI工具,但讲故事、想象力、写作的核心不会消失。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角度:围绕天才型角色,总是存在大量支撑性的职业机会。好莱坞经纪人不需要自己是明星,餐饮行业除了厨师还有大量管理、运营、服务岗位。AI可能改变创作者本身的工作方式,但人类对现场体验的需求不会消失,围绕体验的周边工作只会增加。
但Gurley也强调,这并不意味着要回避AI。恰恰相反,已经在做实体生意的人如果拥抱AI工具,会跑得更快。他在蒙大拿钓鱼时遇到一个28岁的德州创业者,已经开了三四家公司,对AI的使用让Gurley震惊:"我需要这个,它就做了;我需要那个,它又做了;我想知道下一家店开在城市哪里,直接问它就给了答案。"这个人已经成功了,但因为拥抱AI工具而在三倍速运转。
9. P3政策研究所:监管俘获、IPO改革和开源革命
Gurley退休后想做的事叫P3,Purpose, Progress, and Prosperity(目的、进步、繁荣),一个政策研究所。他受到核能政策逆转的启发:5年前核能还被认为是坏东西,现在全球共识快速转向"我们犯了错,它其实是好的"。史蒂芬·平克(Steve Pinker)、Andreessen、Elon Musk等人不断敲鼓,推动了这个转变。Gurley想在更多政策领域复制这种"共识翻转"。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乔治·斯蒂格勒(George Stigler)的研究表明,监管最终往往让被监管的行业受益,而非消费者。 Gurley想建立一个全球监管俘获评分数据库,对各国进行排名,识别最佳实践。
他举了一个具体的例子:美国国会议员在自己所在的委员会管辖的行业里全国范围内募款。比如一个负责监管银行业的委员会成员,可以从全国所有银行那里收钱。理论上,议员代表的是本地选区的利益,但实际上他们监管的行业在给他们发工资。
Dodd-Frank法案之后的银行业是另一个案例。法案初衷是加强监管防止危机重演,但实际效果是银行业进一步整合,小银行消失,免费支票账户不见了,受伤最重的恰恰是最穷的人。医疗行业也有类似的故事:法律规定医生不能经营医院,这等于一夜之间消灭了一种竞争模式。
IPO市场是他最想改革的领域之一。现在的IPO定价由投行手动挑选谁能拿到股票、定什么价,而不是让供需自动匹配。Gurley发现了一封1999年高盛的内部邮件,明确写着"我们可以用这只热门股票来奖励我们的顶级客户"。
"一个大一的计算机系学生和一个大一的金融系学生,如果让他们设计IPO流程,都会做得比现在好。" 债券市场是算法定价的,ICO是算法定价的,直接上市也是算法定价的。唯独传统IPO还在用人工挑选和手动定价,因为这个流程让投行和他们的大客户赚得太多了。
Gurley对开源的支持极其坚定。NIH每年发放400亿美元研究经费,很多成果最终变成了风投支持的专利产品。"为什么NIH的拨款不附带开源条款?"Elon开源了所有Tesla专利,他的逻辑是竞争优势来自你跑得多快、产品多好,而不是能不能在法庭上防御。
让OpenAI成为可能的原始Transformer论文,来自Google DeepMind,而且是开源的。OpenAI利用了这个开源成果,建立了一家估值上千亿的公司。
他甚至怀疑专利制度是不是真的能促进创新:"人类的头脑天生就会创新,不需要17年的财务保护来激励。" 软件专利在实践中几乎没人执行,但药品专利创造了巨大的垄断窗口。他引用了马特·里德利(Matt Ridley)在《The Rational Optimist》(中文版《理性乐观派》)中的观点:"繁荣来自于思想的交配(ideas having sex)",知识越开放流动,创新越多。
Gurley看好美国联邦体制中州与州之间的竞争。他认为这正是联邦党人文集当初设想的:不同的州做不同的实验。他提了一个大胆的思想实验:如果某个有财政盈余的州把教师薪水提高50%,会发生什么?全国最好的教师会涌向那个州,教育质量飙升,家庭跟着搬过来,形成正向循环。没有哪个州真正尝试过这种幅度的改革。
在基础设施建设上,宾夕法尼亚州I-95高速公路事故后的修复工程只用了12天。这个速度在美国几乎是不可能的。秘诀是他们临时暂停了一系列法规和审批流程。这恰恰说明,平时拖慢项目的不是工程能力,是法律和官僚程序。
对话快结束时,Gurley还提到了稳定币对Visa和Mastercard的威胁。信用卡网络收取2.5%的交易费,稳定币的势头越来越猛,他预测未来五年内传统支付巨头会面临"真正的麻烦"。
两个小时的对话,信息量堪比一本小书。Gurley说他对这本书没有财务目标,成功的衡量标准是影响到的人数。他已经收到过一些感谢信,来自那些看了他在UT Austin演讲YouTube视频后做出改变的人。他还计划成立一个基金会,给那些有梦想但缺钱的人提供小额资助,让他们有空间去试。
Gurley的核心信念可以浓缩成一句话:在AI工具让学习成本趋近于零的时代,阻止你追逐梦想的最大障碍不是资源,是许可。 麦康纳的父亲说了一句"Don't half-ass it"(要干就全力干),就给了他祝福、认可和自由。Gurley希望这本书能成为更多人的那四个字。
"要犯就犯胆子太大的错,别犯不敢动的错。"——马基雅维利
Q1: AI是泡沫吗?普通人应该怎么应对?
真浪潮和泡沫永远成对出现,两者同时为真。散户要远离SPV投机,机构对非AI项目零兴趣。如果要做天使投资,找在深度垂直行业有专业知识、同时是AI重度用户的创始人,避开大模型公司的"下一步待办清单"上的方向。对所有人适用的建议只有一条:成为你所在领域里最会用AI的人。
Q2: 怎么判断自己是否应该追逐一个非主流职业梦想?
核心测试:你是否在空闲时间主动学习这个领域,并因此感到兴奋?如果是,说明热情是真实的。然后去趋势创造所在的发源地、找可信赖的同伴、同时掌握历史底蕴和前沿创新、不排斥免费工作积累资本。至暗时刻是必然的,但如果你在低谷中仍然保持好奇心,那说明方向没错。年龄不是障碍——Tito Beveridge 40岁开始,Sam Hinkie零经验用10年成为NBA最年轻总经理。
Q3: 中国的创新能力到底怎么样?
"他们只会抄不会创新"完全是错误认知。省际竞争机制制造了残酷的市场环境,催生出MEMS LiDAR(130美元 vs 5000美元)、小米汽车等真正的创新。Benchmark投资Manus并在几个月内获得巨额回报,说明中国AI应用层的创新力是真实的商业机会。中国的结构性优势在于纵深供应链和仅为美国四分之一的基建成本,美国要保持竞争力,核心是降低自己的建设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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